精华热点 第四章 泥砖成家
1953年春,苦楝树开花了。
淡紫色的小花细碎如星,香气清苦,飘满李鸦青重新修葺过的院子。他用在县城工地攒下的钱,换了屋顶的茅草,补了墙上的裂缝,还在西墙根垒了个鸡窝——养着三只母鸡,每天能捡两个蛋。
王媒婆又上门了。
这次她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手里攥着个红纸包:“鸦青啊,好事!东村苏木匠家的闺女,十九岁,模样周正,一手好针线。人家不嫌你家底薄,就看中你老实肯干。”
李鸦青正在院里和泥,准备砌个猪圈。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苏木匠家……是叫苏晚云吗?”
“哟,你知道?”王媒婆眼睛亮了,“见过?”
“去年秋收,在打谷场见过一面。”李鸦青记得那个姑娘。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辫子又粗又黑,帮父亲扛半袋谷子,腰板挺得笔直。谷粒扬起来时,她在金色的尘雾里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那就是有缘!”王媒婆把红纸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姑娘的生辰八字。你要是愿意,三天后赶集,在供销社门口‘碰巧’见一面?”
李鸦青捏着红纸包,手心出汗。
晚上,他坐在苦楝树下,对着月光展开红纸。苏晚云,壬申年七月十五寅时生。算起来比他小四岁。纸上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大概是姑娘自己写的:“不图富贵,只求同心。”
他把纸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三天后的集市,李鸦青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灰布衫,头发用水梳得服帖。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他站在卖农具的摊位边假装看锄头,眼睛却瞟着东边来路。
苏晚云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是她妹妹晚霞。姐妹俩都穿着新浆洗的衣裳,晚云手里挎个竹篮,篮里盖着蓝花布。她在供销社门口停住,四下张望。
李鸦青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苏……苏-同志。”他喉咙发干。
晚云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像最深的夜,此刻映着晨光,亮晶晶的。她认出他了,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李-同志。”
晚霞在旁边捂嘴笑。
“我、我来买锄头。”李鸦青说了句蠢话,说完就想咬舌头。
“嗯。”晚云轻声应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这个……给你。”
李鸦青接过。油纸还温着,透出米香。打开一看,是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馍,掺了枣泥,做成小鸟的形状,眼睛用红豆点的。
“我姐天没亮就起来蒸的!”晚霞抢着说,“她说李大哥在工地干活,得吃扎实的。”
“晚霞!”晚云脸更红了。
李鸦青捧着馍,眼眶发热。他想起母亲病重时,也曾挣扎着起来给他烙饼,饼是苦的,因为和面时眼泪掉进去了。
“谢谢。”他说,“我……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银耳环——用母亲那个戒指熔了重打的,最简单的圆圈,但打磨得光亮。还有一本新买的笔记本,扉页上他请工地识字的老会计写了句话:“向阳花木易为春”。
晚云接过,手指轻轻摩挲银耳环,又翻开笔记本看那行字,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太识字。”她小声说。
“我教你。”李鸦青脱口而出。
晚云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那颗虎牙露出来,像阴天里忽然跳出的一线阳光。
“好。”她说。
婚事定在秋后。
苏木匠是个瘦高个,话不多,但手艺闻名乡里。他来看过李家的老屋,绕着苦楝树走了三圈,最后拍拍树干:“树是好树,根扎得深。”又看看李鸦青,“人也是好人,眼神干净。”
彩礼只要了三十六块钱——象征三书六礼。李鸦青把工地攒的钱全拿出来,又借了二十,凑够了。苏家陪嫁是一套木工工具、两床新被褥、还有苏木匠亲手打的一对樟木箱子。
婚礼很简单。请了村里几个长辈,摆了三桌菜,主菜是一只鸡——李鸦青鸡窝里最肥的那只。陈瞎子也来了,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李鸦青说:“小子,好好待人家。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你得让她不后悔。”
洞房夜,红烛高烧。
晚云坐在炕沿,已经换上了红布衫,头发解开,黑瀑般垂到腰际。李鸦青站在门边,手脚不知往哪儿放。
“你……累吗?”他问。
晚云摇头,拍拍身边:“来坐。”
李鸦青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今天月亮很好。”晚云望着窗外。
“嗯。”
“苦楝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画。”
“嗯。”
晚云忽然笑出声:“你就会说‘嗯’?”
李鸦青挠挠头,也笑了。这一笑,紧张消散了大半。他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做活磨的。
“晚云。”他郑重地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晚云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不要你发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咱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女,都让他们读书。我吃够了不识字的苦。”
李鸦青心头一震。他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曾摸着他的脸说:“青儿,娘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让你念书。”
“好。”他重重地点头,“一定。”
红烛燃到半夜。两人说了很多话,说各自的童年,说对未来的打算。晚云说她最想养一群鸭子,在屋后挖个水塘,春天看小鸭凫水。李鸦青说他要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柿子树,寓意“事事如意”。
说到最后,晚云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李鸦青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自己却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看着月光下的院子。
苦楝树的影子确实像画,枝桠的线条印在窗纸上,疏疏朗朗。一只夜鸟飞过,啼声短促。
他想起了那只白额鸦。
它已经四年没来了。也许真的老死了,化作了某座山上的泥土,或者变成了另一棵树的种子。但它的“来”与“不来”,已经刻进了他的生命里——教会他等待,教会他相信,教会他在最灰暗的日子里,也要抬头看天。
而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巢。
他回头看看炕上熟睡的晚云。她的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这个陌生的女子,从今天起就是他的妻子,他将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责任感,从心底升起来。
这不是少年时对母亲的那种依赖之爱,也不是对白额鸦的那种神秘感恩。这是另一种东西——需要他用双手去建造,用岁月去滋养,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家。
从今往后,他要成为屋檐,为晚云遮风挡雨。
要成为树干,让这个新生的家庭有所依靠。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那只反哺的鸦——为需要他的人,扯下自己的羽毛。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需轻轻关上窗,回到炕边,躺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呼吸入睡。
明天,鸡叫三遍时,他要第一个起床,生火,烧水,煮一锅稠粥。等晚云醒来,粥正好温在锅里,灶膛的余温暖着脚。
这就是他能给的第一份反哺。
给这个选择相信他的女子。
给这个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家。
月光西斜,烛泪堆成小山。
李鸦青闭上眼睛前,最后想的是:
娘,您看见了吗?
我成家了。
第五章 第一声啼
1955年谷雨那天,苏晚云的肚子疼了起来。
起初是细细的、绵密的疼,像有人在肚子里轻轻拧绳子。她在灶前烧火,手里的柴禾掉在地上。李鸦青从猪圈跑过来,看见她额头的汗珠,脸都白了。
“要、要生了?”
晚云扶着灶台,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早……阵痛刚开始。”
但李鸦青已经慌了神。他一把抱起晚云——怀孕九个月,她重了很多,但他抱得稳稳的——冲进屋里,小心放在炕上。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晚云喊。
“请接生婆!”
“不用急……哎!”
李鸦青已经冲出院子。接生婆住在村东头,三里地,他跑得像阵风。跑到半路才想起,该赶驴车去,又折回来。驴在棚里打盹,被他慌慌张张套上车,鞭子还没扬,驴不动。
“走啊!”李鸦青急得推驴屁股。
驴瞥他一眼,慢悠悠迈步。
接到接生婆孙大娘时,日头已经偏西。孙大娘是个小脚老太太,但手脚利索,拎起接生箱就上车:“头胎都慢,别慌。”
回到家里,晚云已经疼得在床上蜷缩。孙大娘检查了一下:“宫口才开两指,早着呢。鸦青,去烧热水,越多越好。晚云,起来走走,别躺着。”
李鸦青在灶房烧水,一锅接一锅。柴禾添得太满,烟倒灌出来,呛得他直流泪。水开了,他舀进木盆,兑凉,手指试温度时烫起个泡,也不觉得疼。
晚云在院子里慢慢走。阵痛越来越密集,每次疼起来,她就停下,扶着苦楝树,指甲抠进树皮里。李鸦青想扶她,她摆摆手:“你……你别碰我,一碰我更疼。”
他只好站在三步外,看着她受苦,心如刀绞。
夜幕降临时,阵痛已经密集到每三五分钟一次。晚云被扶回炕上,孙大娘让李鸦青出去:“男人不能看,不吉利。”
李鸦青不肯走:“我在门口,有事您喊我。”
他蹲在房门外,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晚云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小兽。孙大娘的声音平稳:“呼吸,别憋气……对,就这样……”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李鸦青想起母亲生他时的情形——这是父亲生前醉酒时说的。说母亲难产,生了三天三夜,接生婆问保大保小,父亲咬牙说保大。但母亲在昏迷中抓住接生婆的手:“保孩子……李家不能绝后。”
他活下来了,母亲落下了病根。
门里的呻吟突然变成了嘶喊。李鸦青猛地站起来,手按在门板上,青筋暴起。他想冲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
“看见头了!晚云,使劲!”孙大娘的声音高起来。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一分钟。
忽然——
“哇啊——!”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夜的寂静。
李鸦青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门开了。孙大娘探出头,满脸是汗,但笑着:“是个小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李鸦青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去。
炕上,晚云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红通通的肉团,正闭着眼,张着嘴哭,声音洪亮得惊人。
孙大娘把孩子抱过来,递给李鸦青:“抱抱你儿子。”
李鸦青伸出颤抖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羽毛。孩子忽然不哭了,睁开眼——眼睛还看不清东西,但眼珠黑溜溜的,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豆。
他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了那只白额鸦。
也是这样的黑,这样的亮。
“取个名吧。”晚云虚弱地说。
李鸦青抱着孩子,走到窗前。月光洒进来,苦楝树的影子在摇曳。他想起自己名字的来历——母亲说,生他那年闹鸦灾,乌鸦成群,但父亲说“鸦能反哺,是孝鸟”,于是取名“鸦青”。
而现在,他的儿子出生在苦楝花开时。
“叫李楝吧。”他说,“楝树苦,但花好看,果子能入药。希望他这辈子,能吃苦,也能成材。”
晚云轻轻重复:“李楝……好听。”
那一夜,李鸦青没睡。
他坐在炕沿,看着晚云和孩子。晚云累极了,沉沉睡着,手却还护在襁褓边。小楝子也睡了,偶尔咂咂嘴,像在梦中吃奶。
李鸦青看着这对母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仿佛站在时间的河岸上,看着生命如何奔流不息。母亲给了他生命,他给了小楝子生命。而那只白额鸦,以它的方式,教会他如何承接生命,又如何传递生命。
凌晨时分,他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天边泛出鱼肚白。苦楝树下,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根羽毛。
漆黑的鸦羽,在晨露中微微颤动。
他捡起来。羽毛根部有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他抬头看树,树冠静悄悄的,没有鸦巢。
但羽毛真实地躺在手心。
李鸦青握着羽毛,在树下站了很久。晨风拂过,带来远处鸡鸣。
他忽然明白了:
反哺不是轮回,而是螺旋上升。
母亲哺育他,他哺育小楝子。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完成了对母亲的某种反哺——延续了她的血脉,实现了她“让子孙读书”的遗愿。
而那只鸦,也许从未离开。
它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在苦楝树的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次生命传承的呼吸里,在这根飘落的羽毛里。
它变成了象征。
变成了提醒:当你接过生命的火炬,别忘了回头看看递给你火炬的人。也别忘了,终有一天,你要把火炬递给下一个人。
李鸦青回到屋里,把那根鸦羽小心地夹进晚云的笔记本里,和那张写着“向阳花木易为春”的扉页放在一起。
然后他烧火,煮粥,打鸡蛋——晚云月子里得补。
灶膛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二十六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清澈坚定。
小楝子在里屋哭起来。李鸦青忙跑进去,笨拙地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哦哦,不哭,爹在呢。”
晚云醒了,看着他笑:“你抱得挺好。”
“现学的。”李鸦青也笑。
窗外,天光大亮。
苦楝花在晨风中簌簌落下,淡紫色的花瓣铺了满地,像一场温柔的雪。
而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家的历史,翻开了第二页。
这一页的开头,是一个婴儿的啼哭。
和一根飘落的鸦羽。
第六章 三年饥肠
1959年的春天没有花开。
苦楝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同样灰白的天空。连续三年干旱,土地裂成龟背状的纹路,种子撒下去,连芽都发不出来。
小楝子四岁了,瘦得像根豆芽菜,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他不再像两岁时那样满地跑,更多时候是蜷在炕角,抱着肚子,小声说:“爹,饿。”
李鸦青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家里的存粮早在去年冬天就见了底。那三只母鸡已经杀了,最后一只在半年前,炖了一锅汤,李鸦青和晚云一口没喝,全喂给了小楝子。孩子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爹,娘,你们也喝。”
“我们吃过了。”晚云笑着说,转身时偷偷抹眼泪。
现在,连榆树皮都剥光了。村里能吃的野菜早被挖尽,观音土成了抢手货——那东西吃下去胀肚子,能暂时骗过饥饿,但排不出来,多少人活活胀死。
李鸦青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往更深的山里走。他记得父亲说过,灾年时,山里有些能吃的树根。但走了几十里,所见皆是荒芜。太阳毒辣辣地照着,他头晕眼花,抓起一把土塞进嘴里,土腥味直冲脑门。
傍晚回到家,两手空空。
晚云在灶前烧水——锅里只有清水,煮着几片昨天摘的、已经发黄的树叶。见他回来,她站起身,眼前一黑,晃了晃。李鸦青忙扶住她。
“没事。”晚云站稳,从怀里掏出半个菜团子,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做的,“给楝子留着,他今天喊了七次饿。”
李鸦青看着那半个团子,喉咙发紧:“你吃了没?”
“吃了。”晚云说谎时眼睛会往下看。
李鸦青没戳穿。他知道,晚云肯定又是一天没进食,省下来给儿子和他。
夜里,小楝子饿得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李鸦青把他抱起来,在屋里慢慢走。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孩子尖瘦的小脸上。
“爹,讲个故事。”小楝子小声说。
“想听什么?”
“鸦鸦的故事。”
李鸦青心里一疼。他给孩子讲过白额鸦的故事,小楝子听入了迷,总问那只鸦什么时候再来。
“今天不讲鸦。”李鸦青说,“讲你奶奶。”
他讲起1943年的春天,讲枯树上的鸦巢,讲老鸦扯下带血的羽毛喂给小鸦,讲自己如何放下掏鸟蛋的手,回家把最后半块薯根给了奶奶。
小楝子听得入神:“后来呢?奶奶吃饱了吗?”
“没有。”李鸦青声音沙哑,“但奶奶笑了。她说,青儿长大了。”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长大了就不饿了吗?”
李鸦青抱紧儿子,脸埋在孩子瘦小的肩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二天,李鸦青决定去县城。
听说城里的粮站偶尔有救济粮发放,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他借了陈瞎子的驴车——驴也瘦得皮包骨,走路打晃。晚云把家里最后一点麸皮拌了水喂给驴,驴吃了,舔舔她的手。
“早点回来。”晚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楝子。
李鸦青点点头,挥鞭。驴车吱呀呀上了路。
县城比村里更荒凉。街道冷清,行人个个面有菜色,眼神空洞。粮站门口排着长队,一直排到街尾。李鸦青站到队尾,前面是个佝偻的老汉,颤巍巍的,随时要倒的样子。
排了三个小时,队伍只挪动了十几步。
日头越来越毒。李鸦青头晕得厉害,扶住墙才能站稳。他看见粮站门口挂了个牌子:“今日供应:每人半斤杂粮面,凭户口本领取。”
半斤。不够一家三口吃一顿。
但他还是排着。
快到中午时,前面忽然骚动起来。几个人挤到队伍前面,和维持秩序的干部争执:“我们都排两天了!凭什么不给?”
“今天的份额发完了!”干部也急了,“明天再来!”
“明天?明天我们还有没有命等到明天?”
推搡起来。队伍乱了,人们像饿疯了的兽,往前挤。李鸦青被挤得东倒西歪,忽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无数双脚从他身边、身上踏过去。他护住头,等混乱稍停,挣扎着爬起来时,发现怀里的户口本不见了。
他疯了一样在地上找。尘土、碎纸、踩烂的菜叶,就是没有那个蓝色的小本子。
“我的户口本……”他声音发抖。
旁边有人冷冷地说:“别找了,刚才有人顺手牵羊拿走了。没户口本,领不了粮。”
李鸦青呆呆地站着,看着粮站大门缓缓关上。最后一点希望,像被掐灭的烛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县城的。驴车还在城外树下,驴饿得啃树皮。李鸦青解开缰绳,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家吗?空着手回去,看晚云失望的眼神,听小楝子喊饿?
他在路边坐下,头埋在膝盖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头顶。
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
李鸦青猛地抬头。
一只乌鸦落在他面前的枯草丛里。不是白额鸦——这只更大,羽毛更黑,喙粗壮。它歪着头看他,然后从草丛里啄出一粒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颗干瘪的野山楂,红得发黑。
鸦看着他,叫了一声:“嘎。”
李鸦青怔怔地捡起山楂。果子很小,皱巴巴的,但确实能吃。他抬头时,鸦已经飞走了,朝西边的山林飞去。
鬼使神差地,他拉起驴车,跟了上去。
鸦飞得不快,时不时停在树枝上等他。他们离开大路,进入一片李鸦青从未到过的丘陵。这里似乎下过雨,草木比外面茂盛些。鸦最后停在一处崖壁前。
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叶子肥厚。李鸦青走近看,心跳骤然加速——这是山药藤!野生山药,灾年里的救命粮!
他扑上去,用手刨土。土质松软,很快就挖出一根粗壮的山药,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整整一小片野山药,藏在崖壁下的凹处,像是专门留给他的。
李鸦青跪在地上,抱着山药,号啕大哭。
哭够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山药装进麻袋,只留下最小的一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生山药涩口,但此刻胜过任何美味。另一半放在崖石上。
“给引路的鸦。”他喃喃道。
回程时,天已黄昏。驴似乎也闻到了食物的气息,走得快了些。李鸦青坐在车上,紧紧抱着麻袋,像抱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路过青河时,他看见陈瞎子的船靠在岸边。老汉坐在船头,望着河水发呆。李鸦青停下车,拿出一根山药递过去。
陈瞎子接过,愣愣地看着:“这……哪来的?”
“山里挖的。”李鸦青没说鸦引路的事,“您留着吃。”
陈瞎子握紧山药,老泪纵横:“我孙女……昨天没了。饿死的,才三岁。”
李鸦青如遭雷击。
“你拿回去,给你家小子吃。”陈瞎子把山药塞回他手里,“他还小,还有盼头。”
“陈叔……”
“走吧。”陈瞎子摆摆手,背过身去,“记着,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
李鸦青深深鞠了一躬,赶车离开。
回到家时,天已黑透。晚云抱着小楝子坐在门槛上,像两尊雕塑。看见他回来,晚云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李鸦青跳下车,举起麻袋,“有吃的了。”
晚云扑过来,抱住他,浑身发抖。小楝子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
那一夜,李家灶膛的火,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点燃。
晚云煮了一锅山药粥,稠稠的,米香混着山药的甜香。小楝子捧着碗,吃得满脸都是。晚云和李鸦青也吃了一碗——这是三个月来第一顿饱饭。
饭后,小楝子很快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李鸦青和晚云坐在院子里。月光很亮,苦楝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的图案像一张网。
“今天,”李鸦青缓缓说,“有只鸦引我找到了山药。”
晚云靠在他肩上:“是那只白额鸦吗?”
“不是。但它……它让我想起了娘说过的话。”
“什么话?”
“娘说,人活一世,就像乌鸦反哺。你今天受的恩,明天要还出去。你今天帮的人,也许明天就成了帮你的人。”李鸦青看着月亮,“陈瞎子的孙女没了。如果……如果我们能多一根山药,也许……”
他没说下去。
晚云握住他的手:“明天,我们给陈叔送两根去。也给隔壁王婶送一根,她家孙子也快不行了。”
李鸦青转头看她。月光下,妻子的脸瘦削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夜风中,苦楝树光秃秃的枝桠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叹息,又像低语。
而远处的山里,也许正有一只或一群鸦,在夜色中归巢。
它们不知道,自己今天的一个无心之举——也许只是偶然的停落,也许只是随意的啄食——救了一个家庭,并可能通过这个家庭,救更多的人。
这就是饥饿教给人类的真理:
在最绝望的时候,善意的链条最不能断。
反哺从来不是一对一的交易。
它是一个网。
你今日接住的,明日要撒出去。
网越大,能兜住的生命越多。
李鸦青搂紧晚云,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
他知道,这场饥荒远未结束。
但他也知道了,该如何带着全家,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继续走下去。
像那只引路的鸦一样。
飞过荒芜。
寻找生机。
并把找到的,分给更需要的人。
夜更深了。
但灶膛里的余烬,还暖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