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处,岁岁皆安然
程兰峰
晨起推窗,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高楼林立的轮廓,也不是车水马龙的喧嚣,而是巷口那家早餐铺腾起的袅袅炊烟。乳白色的雾气裹着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丝丝缕缕漫过青石板路,晕染开一幅寻常的人间图景。原来,最抚凡人心的,从来都是这烟火寻常。
我总爱踩着晨光熹微,踱到早餐铺前。铺子是一对老夫妻开的,没有醒目的招牌,只在门框上挂着两串红辣椒,风一吹,便晃悠悠地荡着。老爷爷负责炸油条,面团在他手里翻折几下,拉长,入锅,“滋啦”一声,金黄的油花便欢快地跳跃起来。老奶奶则守着一锅滚烫的豆浆,用长柄勺轻轻搅动,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鬓角的白发也沾了几分湿润的暖意。
“姑娘,还是老样子?”老奶奶抬头见我,眉眼弯成了月牙。我笑着点头,寻个小木桌坐下。不一会儿,一根酥脆的油条、一碗温热的豆浆便端了上来。油条要趁热吃,咬下去“咔嚓”作响,满口都是麦子的香。豆浆要配一勺白糖,搅开了,甜香漫过舌尖,从喉咙暖到心底。邻桌的大爷大妈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聊着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菜园子又丰收了,话语里满是细碎的欢喜。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慢得足够让人看清每一缕炊烟的形状,听清每一声市井的吆喝。
这样的烟火气,藏在市井的每一个角落。午后的菜市场,永远是最热闹的所在。红的番茄、绿的黄瓜、紫的茄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色彩明艳的油画。卖菜的大娘嗓门洪亮,“刚摘的青菜,水灵着呢!”她随手拿起一把,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买鱼的大叔戴着胶皮手套,麻利地刮鳞、开膛,“放心,这鱼新鲜得很,回家炖汤,鲜掉眉毛!”旁边的水果摊前,橙子堆成了小山,摊主正忙着给顾客剥柚子,饱满的果肉瓣瓣分明,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
我喜欢在菜市场里闲逛,不买什么,就单纯地看看。看摊主们脸上的笑容,看讨价还价时的你来我往,看提着菜篮的人们,手里拎着的是沉甸甸的生活。有一次,我看见一位老爷爷,蹲在菜摊前,细细地挑着毛豆。他的手指粗糙,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却一根一根,挑得格外认真。卖菜的姑娘忍不住问:“大爷,这么挑多费时间呀。”老爷爷抬起头,笑了笑:“给我家老婆子挑的,她就爱吃新鲜的毛豆,说煮着吃,有夏天的味道。”风拂过他的白发,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从来不是海誓山盟,而是这一句“她爱吃”。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巷子里,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糖醋排骨的甜香、红烧肉的酱香、清炒时蔬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成了专属于夜晚的序曲。孩子们放学了,背着书包,一路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洒满整条巷子。大人们下班回家,手里拎着刚买的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便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的最好写照。
我家的厨房,也是烟火气最浓的地方。母亲总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她的手艺不算顶尖,却总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做出家的味道。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筋道,汤汁浓郁;一盘青椒炒肉丝,青椒脆爽,肉丝鲜嫩。父亲则喜欢在旁边打下手,择菜、洗菜,偶尔和母亲拌几句嘴,却又在递过葱姜蒜时,眼里满是笑意。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们的身影在厨房里穿梭,听着锅碗瓢盆碰撞出的清脆声响,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曾几何时,我总向往着远方的风景,觉得那里才有诗和梦想。我羡慕那些仗剑走天涯的人,羡慕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却忘了,最真实的生活,从来都不在远方,而在这三餐四季的烟火里。
记得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巷子里的早餐铺却照常开门。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铺子前。老爷爷和老奶奶正忙着扫雪,看见我,连忙招呼:“姑娘,快进来暖暖身子。”铺子的角落里,生着一个小小的火炉,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我坐在火炉旁,喝着热气腾腾的豆浆,看着窗外的雪花簌簌落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原来,这世间最温暖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这风雪里的一碗热豆浆,是这烟火中的一份寻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里的早餐铺依旧冒着炊烟,菜市场依旧人声鼎沸,我家的厨房依旧飘着饭菜香。那些细碎的、平凡的瞬间,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岁月串起,便成了我们一生的宝藏。
有人说,人间烟火气,是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我却觉得,人间烟火气,是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的,最朴素的幸福。它藏在清晨的一碗豆浆里,藏在午后的一篮青菜里,藏在傍晚的一桌饭菜里,藏在我们每一个人,平凡而又闪亮的日子里。
愿我们都能在这人间烟火处,寻得一份心安,守得一份温暖,岁岁皆安然,年年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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