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时速
作者:余庆萍
从我逐渐受启蒙算起,如果说南昌没有覆地翻天的变化,那我至少要请天晓得了!
尤其就我还是幼年时,随父母在沙坝巷定居下来;走出有竹篱笆围挡的小院,便是一条宽敞又整洁的蜿蜒巷子。对面是一道红砖墙,并有个没装门的出入口;那时我并不懂意识,到后来便知是市人委的大院内,教我语文的胡姓女老师正好蹲在走廊的门外面,留着光亮的齐耳短发,面容白净净的,搓洗着面盆里的衣物;我并不知道是否为市人委宿舍。在稍许偏远一点的右面,大致是专用于开会的礼堂,排满一条条长椅。我因此便想起开揪斗会的场景;正逢快要散场,后面的人站挤在长椅上,大多都举起右臂,跟着节奏不停地高喊:马——健、滚——蛋;李华风——滚——蛋;同时又突然的,又有人将传单抛向空间;人们此时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伸上手去,或者不免踮起脚,去捞抢飘来飘去的传单,已然为后话。而离出入口不远之处,陷下去的方形地坑中间,顶起一根不足一米的自来水管,下面就是铺满了不规整的麻石,形似流水池。
每到一定时刻,周边居民无论男人女人,或是分担家务的少男少女,大多都穿着有补丁的衣裤,一个个都像是营养不足,并不免还有勉强自食其力的老人或老妪;根据
自身体力挑起木制空水桶,走到自来水边扭开闸阀;装满一桶或吃力提到一边,转身又换上空桶装满;然后用扁担两头套住绳索的牢固木钩或铁钩,将两个水桶钩住,蹲下身去托稳扁担,保持平衡后再挑起走。况且在高峰期需要排成长龙,以及为赶时间而插队;发展到争吵与动粗,都不屑一说。而为免水溢出,干木匠这一行当的,就会放进两块干净的方形小木板,随后便缓缓加快脚步,另一手跟着前后挥动起来,轻松得就像扭秧歌,抑或就真的是哼起了秧歌舞!路途偏远,要么放慢脚步或停住脚,将扁担从右肩换移到左肩继续前行。然而最纠人心的,是孩子居多人家;父母都上班去了,小一点的抱着弟弟或妹妹;实在抱不动就背着,跟着邻里伙伴在一起玩耍,顾不上是否蓬头垢面,两根浓黄鼻涕是否吸进去又流出来,又或者是伸出舌头舔干净;要么用袖子揩干净,不管袖子是否像理发师用的刮刀皮,亮光光的;大一点的小孩放学回家,先到的先做饭吃,而且大多于早上做了准备的;只要一到家,划着一根原称洋火的火柴,塞进炉口点燃垫底的刨花,随及就一下浓烟滚滚。然后两只手提住大鼎罐,跨开大步一摇一摆地走到水缸边,掀开木质的半边水缸盖,准备舀水淘米;发现水见底了,端筒也舀不上来;再伸手下去舀,整个人就可能要栽进水缸里。后到家的弟弟或妹妹自然也很听吩咐;即使不怎么情愿,也夹起一根扁担再用一手托住,跟在提着水桶的哥哥或姐姐后面。到自来水边装满一桶水,好心人要么帮着提到一边。姐弟或者是兄妹,便将水桶钩子移至中间;个子矮的就在前面,扛到肩上连嘴都歪了;就用两手掌撑起扁担一头,以减轻肩膀疼痛。……
可为屯清水,居民多半在公用厨房——像是带走廊的屋檐外面,把大水缸的一半埋进早已发黑的土中,旁边再插一根木棍或竹棍,套上如今叫塑料舀水勺的竹罐筒,要么直接撂到盖住水缸的盖上。
不过在那时候,就南昌居民叫端筒的竹罐筒,均由篾匠加工制作而成;都是将碗口粗的竹子锯成筒状,底端留个不漏一滴水的节子;再将青皮削光滑,拿专用工具在中间凿出内角口子,厚竹片也加工成与其相匹配的外角,以作把柄嵌入凿口中,方便舀水用时手不沾一滴水,以为后话。到了下雨天,并将水缸盖揭开,接着从屋檐漏下的雨水。水桶也同时派上用场。可走进没有装门板的公用厨房,则见墙面与屋顶被熏得乌光发亮,有如受潮了一样,又等于门才是唯一的通风口,并未在意这种环境是怎么形成的。
随着年龄增长方能意识,家家户户大多用柴禾炉弄饭吃,不再用贵死人的木炭,到后来改用煤球炉烧饭,之后用蜂窝煤改用罐装的煤气;之前就经济状况好的人家,为了省事省时,往往用煤油炉烧饭炒菜,如果不以为是时代变迁。又如今的市民居住环境,还原不了邻居间或端起饭碗相互串门,或聚集在一起,相互夹一点菜给对方品尝等诸类热闹场景;又比如各家各户的专用厨房并不是黑漆漆的,卫生间也不再是原来那类干巴巴的公用厕所;蹲坑里长满了一拱一拱的蛆虫不说,也没听说熏天的臭气会去分季节。不过在那时光中,无论寒暑与否,父亲或母亲一大清早送我抵右营街小学就读时,总能看见女人在腰间夹一个马桶进女厕。亦或在街上或巷子里看见俯身拖粪车的农夫,便赶紧从屋里端出马桶;农夫见状或立刻停下来,一手接过女人的马桶揭开盖,那盖子不是放到旁边,就是交到女人手上,一手随之托住底部,将排泄物倒入粪车中。
不知从何时起,但一定是宽裕人家带头,将买来专门吐痰用的痰盂当作装尿液的器皿。随后就近乎成了流行物。大清早端个痰盂上公厕,便让笨重的马桶渐渐地靠边站了。大约也有二十多年,随着居住环境的改善,大部分居民均有了自己的卫生间,痰盂未必就因此退出了历史舞台。生产厂家面临倒闭时刻,大致做梦也未曾想时来运转;到中国旅游观光的老外,或是在闲暇时,逛一逛原称为大型商场的超市;摆放在柜台上的痰盂,形态精致又美丽;未免因眼睛一亮而被吸引,不由自主的买下来带回国,最终成为畅销货。在国外成为一种时尚,乃称为国运也好。
时代如此日新月异,定然不只有快入七旬以上老人方能感知。想一想原来的生活状态,例如在厨房里烹饪菜肴时,装菜用的器皿全是大盆大砵大瓷碗;而经济条件差一点的人家,就买给孩子用的饭碗大多都是用竹筒做的,不用担心碗摔碎后再花钱买,小孩也不用提心吊胆的哭起来,甚至是魂飞魄散地怕挨打,躲到外面不敢回家。条件稍好的人家,便买几只小的搪瓷碗;即使不小心摔到地上了,也不过是摔掉一点搪瓷,小孩不至于被打得做鬼叫。而如今的居民不说是否光彩亮丽,生活方式、出行方式和居住环境的改变,正如一个时代并不是静悄悄的,并不是铁板一块。

且不说随着城市人口的密集度增加,比花花肠子还粗一点的道路如果在铁道的交叉点上,栏杆一打下来,骑自行车赶着去上班的、上课与下课的孩子便同市民一样停下脚步。扳道工举着旗子,要么吹着口哨子,指挥列车厢在铁道上滚来滚去,大多都不愿意把栏杆在空隙中打上打下。市民趁着这空隙,要么扶着自行车,诚惶诚恐地钻过栏杆跑到对面再钻出另一根栏杆,已然为一种习惯,哪怕因速度慢而被活活碾死。而最终为了改善交通环境,原称为第四交通路的北京东路开挖出地下通道,铁道线变成了桥型状,随后是青山路修建成了立交桥;又如市区中心,多处修筑起近似拱形的天桥,道路修建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终于为市民出行方便。而随经济不断发展,连年不断的将道路拓宽,拆除大片民房与建筑物,拆除天桥,又连带拆除正在短寿的立交桥等,万不可说是劳民伤财,更不要去说是地方的历届政府。
然而骨瘦如柴的南昌城,如今是否雍容得无法运动,南昌市民更有切身体会。比如夜晚不像原来那样死气沉沉,动不动还要停电,居民还要跑断腿,买两根或一筒蜡烛回家;人们不以为是物质匮乏,多半均备有马灯和煤油灯。
一定是因此故,我未免心旷神怡,分享这安好一切,又开始不由自主的享受死亡缓缓到来,亦或是陡然驾鹤西去,也并不担心死无葬身之地;哪怕将骨灰撒向大地,以迸发出新的生气。

余庆萍 :硕士学位。1990年从文。短篇小说与诗歌创作分别六次被评为全国二至三等奖,并含相关国际二等奖;即其自撰作品再进行硬书体创作,乃四次被为全国金奖、三次被评为全国特别金奖及一次特等奖,未含其他所获奖项。期间乃为高端国礼珍藏(绝版)书籍,及多类不同版本之国礼级珍藏册先后面世。就其诗书体作品于近年展出于德国、法国、瑞典、俄、美、日等诸国。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