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流转,当冬至踩着霜华如约而至。这一天,白昼最短,夜色最长,却也是阴寒极致处,阳气悄然萌生的起点。古人说“冬至一阳生”,恰如寒梅孕蕾、冻土藏春,在最深的沉寂里,藏着最蓬勃的期许。而那些流传千年的诗词,便如点点星火,照亮了古人对这一节气的珍视与感悟,也让今人的冬至,多了几分诗味的暖意。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就在这特殊的日子里,用最细腻的笔触,记录下心中的感怀,留下了一首首温暖动人的诗篇。
白居易的《邯郸冬至夜思家》说:“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这首诗,好就好在它通俗得不能再通俗,却又深情得不能再深情。诗人的高妙之处在于,他没有沉溺于自己的悲伤。他笔锋一转,开始“想”。这一个“想”,瞬间跨越了千山万水,将冰冷的现实与温暖的想象连接起来。他不是在抱怨“我好孤单”,而是在揣测“你们在思念我”。这种孤独蕴含着一种更深沉的爱。白居易用最家常的语言,道出了所有游子心中最柔软的牵挂。这冬至的寒夜,因了这一句“还应说着远行人”,而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崔涂“十一月中长至夜,三千里外远行人。”可以说是与白居易的乡愁遥相呼应。长至夜,便是冬至夜,古人交通不便,一别便是经年,冬至作为岁末重要的节气,自然成了乡愁的催化剂。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只有平淡却深沉的诉说,却更能触动人心——原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乡愁都是中国人心底最深沉的情结,而冬至,便是这份情结最浓烈的寄托。
如果说白居易的冬至是个人的乡愁,那么杜甫的《小至》,则字字句句都带着时代的沉重感。“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飞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一首诗道尽了冬至的哲思与希望。彼时诗人漂泊江湖,历经风霜,却在冬至这一日,从阴阳消长的自然规律中觅得慰藉。阴寒虽盛,却已是强弩之末;这不仅是对季节轮回的感慨,更是对人生际遇的豁达——困顿如寒冬,终会被希望的暖阳消融。寥寥十四字,既有时光匆匆的紧迫感,又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读来令人心头一暖,顿生前行的力量。
文天祥的《胡笳曲·十一拍》中也有"冬至阳生春又来"的句子,但心境却大不相同。文天祥在《胡笳曲·十一拍》中写道:"冬至阳生春又来,口虽吟咏心中哀。"冬至阳生,春意萌动,但文天祥心中却充满哀思,因为他正身处边塞,面对的是"云白山青万余里,壁立石城横塞起"的苍茫。
到了宋代,冬至的庆祝方式愈发多样,而文人的心境也多了一份从容与闲适。大文豪苏轼,就是一个懂得在任何境遇中寻找乐趣的人。他被贬黄州时,生活清苦,却能苦中作乐,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冬至这一天,他选择独自出游,留下了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冬至日独游吉祥寺》:“井底微阳回未回,萧萧寒雨湿枯荄。 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这首诗没有白居易的浓烈乡愁,也没有杜甫的沉郁国忧,有的是一种旷达的自我调侃。这份“不是花时肯独来”的雅兴,正是苏轼人格魅力的体现。他能在最平凡、最荒凉的景致中发现美,在无人喝彩的时候为自己鼓掌。冬至的寒冷与萧瑟,于他而言,非但不是一种折磨,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审美对象。这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醒,也是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洒脱。苏轼告诉我们,真正的春天,不仅在自然界的更替里,更在内心的丰盈与安宁中。
“冬至阳生春又来”,这句诗不仅是对自然规律的精准概括,更是中国人的生命哲学。冬至是终点,也是起点,是阴寒的极致,也是温暖的开端。历代文人墨客用诗词为冬至画像,或抒发乡愁,或感慨时光,或寄托希望,每一首都如一颗珍珠,串联起中国人对岁时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
今天,又逢冬至。当我们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或汤圆时,不妨也品一品这些古诗词里的滋味。让那份跨越千年的慰藉,温暖我们的身心;让那份“春又来”的信念,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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