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至 的 年 轮
作者/余成刚
儿时的冬天,在记忆里就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白,全世界都裹着厚厚的雪绒,连路边凸起的土坡、柴垛,都像一个个蓬松的白馒头、圆滚滚的白蛋糕。那时的我,压根不知道冬至这个节气,那些零碎的片段,是火炉上滋滋作响的烤馍香,是雪地里疯跑时冻红的鼻尖,冬至是干什么的,更是一无所知。等有了完整的记忆,冬至只是在日历上被标注的一个名字,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过后便从日历上被撕下来。我们是新疆兵团工矿企业的子弟,少年时期的日常,就只有上课、放学、疯玩,对节气时令全然无感,只懂得循着寒暑更替增减衣物,哪里分得清时令交替里的智慧。何况那时新疆的冬天,天寒地冻得厉害,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出门时,人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厚实的棉帽,脚蹬大棉鞋,衬裤套厚棉裤,身上裹着臃肿的厚棉袄,整个人圆鼓鼓的,看着活脱脱像个棉花包,连走路都带着笨拙的憨态。那时冬至到来前没人议论,撕下的那一页日历轻飘飘落在桌上,随后便被随手填入火炉,伴着一缕细弱的青烟,转瞬就没了踪影,没有习俗,没有仪式,更不会和饺子扯上半点关系。
饺子在儿时的记忆里,从来都专属大年三十的团圆夜,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就是过年。那时的饺子馅,逃不开白菜、油渣,再混着多半的肥肉,荤腥气是寡淡岁月里最隆重的年味。全家人围在案板前,和面的和面,调馅的调馅,哥哥姐姐和我踮着脚扒着桌边,抢着把洗得锃亮的硬币包进饺子里。包完后,我们仨就捧着碗蹲在灶台边,巴巴地盯着锅里,等着母亲煮饺子。等煮到点第三道水,饺子彻底鼓着肚子浮起来后,母亲就会笑着冲我招手:“老三,你先尝一尝,看饺子熟了没有。”其实我心里门儿清,这是母亲变着法儿让我这个老小多吃一两个。那股香,能暖透一整个寒冬,在我们心里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吃饺子就是过年。
饺子更早的滋味,和冬日里厂子后勤杀猪的热闹绑在一起。那时厂子后勤家底厚实,养着几十头猪,杀猪是全厂的大事,操刀的王叔是我们家的老乡,也是邻居。凭着他杀猪这层情面,他忙完活计就牵着我往食堂走,我俩不用饭票,免费混饺子吃。食堂里几口大锅烧得正旺,沸水咕嘟咕嘟翻着泡,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上下翻腾,热气裹着面香肉香扑面而来,氤氲得整个食堂都暖融融的。那是实打实的大个头饺子,五岁的我捧着碗狼吞虎咽,足足吃了近40个,肚子圆滚滚的还不肯停。王叔拽着我的胳膊要走,我却死死抱着食堂的桌腿不肯松手,嘴里还嘟囔着“还要吃”。这事后来成了家里的笑谈,就连我上了高中,母亲还常常拿这个打趣我,说我小时候是“大肚皮”。
十六岁参军入伍,新兵连的冬日被训练和任务填得满满当当,唯一能吃上饺子的日子,只有过年。炊事班把面和馅分下来,一群毛头小伙子就围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忙活,没有擀面杖,就拿啤酒瓶代替,滚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边缘还歪歪扭扭。大家包出来的饺子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捏成圆滚滚的玉米形状,有的捏了花边却没捏紧口,还有的直接捏成了扁扁的小面饼。煮饺子也没有大锅,就用我们自己洗脸洗脚通用的搪瓷盆架在炉子上烧,沸水一滚,不少没包紧的饺子就开了口,馅料散出来,汤里飘着白菜叶子和肉末,快煮成一锅片汤了。可就算是这样,一群人还是围着盆吃得狼吞虎咽,那时候的日子清苦,快乐却来得格外简单,一口热饺子就能焐热寒冬。
真正把冬至和饺子绑在一起是21岁参加工作之后。日子渐渐宽裕,经济一步步提升,人们开始拾起被遗忘的传统,“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的老话,也慢慢在耳边热闹起来。也就是那年冬至,我开着暖气微弱的仿金杯杂牌面包车,载着克拉玛依市公安局的李大哥往乌尔禾去。光头的他上车时随手把单警帽搁在驾驶台,没到白碱滩就冻得慌忙戴上,笑着念叨:“呵,今天冬至,哎,看样子必须得吃饺子。”到了地方,派出所蔡所长早已在客运站等候,端上来的饺子竟有一扎长,牛肉馅的鲜香混着各种滋味,在冬至的风里漫开。也是那天,我才对这个节气有了真切的印记,原来这个曾被随手丢进火炉的名字,也能被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焐出温度。
如今冬至这个日子,早已经被饺子定格,这一天的食物里再无其他。冬至未至,家家户户就开始盘算着和面调馅,剁肉声、擀皮声提前在楼道响起;来不及准备的人家,便直奔饺子馆,冬至当天的饺子馆门口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热气从门里漫出来,混着人们的谈笑声,成了冬日里最热闹的风景。
我在这些年的冬至,有的被奔波的琐事冲淡,囫囵着就过了;有的却被特意拎出来,认认真真地和面、调馅。记得从前忙起来,总想偷懒买速冻饺子应付,理由是怕麻烦,速冻饺子省事。父母却坚持自己来手工包,等到母亲亲手煮的饺子尝到嘴里面,就发现差点被我省掉的其实是被偷走的滋味。如今饺子馅愈发丰富,荤素搭配、南北风味随心选,冰箱里随时囤着速冻饺,煮一锅不过十几分钟的事。可端起碗时,总忍不住想起小时候食堂里翻腾的白胖饺子,想起大年三十晚上那枚藏着好运的硬币,想起母亲总说“没熟呢,你先尝一个”的温柔。
物质丰盈了,日子过得敞亮了,可舌尖的滋味却好像淡了几分。我们能轻易买到山珍海味的饺子馅,却再也找不回当年一群人围着洗脸盆,抢着吃一碗破口了的饺子的雀跃;能随时把饺子端上桌,却少了那份盼了一整的期待。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饺子本身,而是藏在饺子里的团圆、牵挂,和那些苦日子里,一点点甜就足以填满的欢喜。
偶然读到一句话:为了一盘醋才包的饺子。细品方知,饺子是载体,那些存在背后的暖意、热闹与牵挂,才是人间至味。冬至这个节气,早被国人定格,日子越富足,这份传统越滚烫。“冬至大如年”,从前年是稀罕盼头,如今日日是年,冬至里我们把对生活的热望揉进面皮,包入馅料,让这个曾被随手丢弃的节气,成了一代人从苦到甜的记忆符号。日子再忙,吃一碗饺子,才算不辜负寒冬,不辜负人间烟火。
签约作者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