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法门不语
张兴源
黄土高原的沟壑在我身后渐次展开,如同大地粗砺的掌纹。车子驶入关中平原时,天地豁然开阔。正值深秋,原野上的玉米收了,裸露的土地泛着一种沉郁的褐色。远处,渭河宛如一条懒洋洋的银带,在冬日午后的太阳下泛着细碎的光点。我是延安人,习惯于山峁的起伏与窑洞的深邃,面对这般平坦无垠的景象,反倒让我心里生出一种空落落的辽阔感。
此行的终点,是扶风县法门镇的法门寺。
去法门寺的路是极好的。宽阔的柏油路笔直地伸向天际,路两旁新植的松柏还显稚嫩,但挺直了身子,像是两排沉默的仪仗。这路有个宏大的名字——佛光大道。一千多年前,这条路(的雏形)上,走过的是帝王銮驾、高僧大德、文武百官与万千信众。他们脚下扬起的是关中的尘土,心中怀揣的却是对一枚指骨的无限敬仰。那枚指骨,据信是释迦牟尼佛的真身舍利。历史的风烟散尽,如今走在这条路上的,多是如我一般的寻常访客,带着各自的心事与好奇,走向那座声名显赫的寺院。
法门寺的山门,并不似我想象中那般巍峨逼人。 它静默地立在那里,朱红的墙体在岁月侵蚀下已显斑驳,反倒透出一股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买票(我跟我妻子都到了“免票”的年纪了),入门,喧嚣便被隔绝在身后。院内古木参天,多是唐槐与汉柏,枝叶蓊郁,将冬日的阳光筛成满地晃动的碎金。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古木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是一种时间的味道,厚重,沉静,能瞬间抚平人心头的浮躁。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先奔向那塔——真身宝塔。寺因塔而建,塔因舍利而存。眼前这座十三级的砖塔,已非唐代的原物。唐塔原是木构,四层,在明朝那场骇人的关中大地震中轰然倒塌。眼前这棱角分明的砖塔,是明朝万历年间民间集资,耗时三十年重建的。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砖缝里长着倔强的蒿草,塔铃在风中发出清冷、断续的鸣响,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讲述着什么。
塔下,便是那震惊世界的地宫入口所在。1987年,封闭了1113年的地宫石门被考古工作者谨慎地打开,一个盛唐的佛教世界,连同那枚传说中的佛指舍利,在尘封千年后,轰然重现于人间。我无缘得见当年发掘的盛况,只能站在如今已加固保护的遗址前,凭栏俯视。地宫不大,根据记载,长仅二十一余米。然而,就在这方寸之地,唐代的皇帝们——高宗、武后、肃宗、宪宗、懿宗……将他们极致的虔诚与帝国的奢华,层层包裹,深深埋藏,构建了一个微缩的、金碧辉煌的佛国曼荼罗。
尤其是唐懿宗咸通十四年(873年)那次,几乎是举国癫狂的迎奉。这位皇帝说:“生得见之,死亦无恨!”仪仗、幡盖、乐队绵延三百里,从长安到法门寺,沸天烛地。仅仅数月后,懿宗驾崩,年轻的僖宗仓皇将佛骨送还。送还时,却创造了一个奇迹:他将迎奉所用的无数珍宝——金银器、秘色瓷、琉璃器、丝绸织物——按照佛教最隐秘的曼荼罗仪轨,精心布置在地宫中,以此象征一个“八荒来服,四海无波”的完美世界,然后,永久地封闭了石门。这像是一个王朝在预感大厦将倾前,为自己举行的一场华丽而哀伤的葬礼,将全部的光荣与梦想,埋入地下,寄托于佛法无边的庇佑。
站在地宫之上,我忽然想起了那位“文起八代之衰”的大文豪韩愈。 这位以儒家道统自居的文人,在宪宗朝那次迎佛骨时,冒死上《谏迎佛骨表》,言辞激烈,斥佛教为夷狄之法,说奉佛的君主都运祚不长。结果触怒龙颜,险些丧命,最终被贬往八千里外的潮州。行至蓝关,风雪漫天,马不能前,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诗句里是英雄失路的悲凉与不悔。韩愈的谏阻,是从一个实干的政治家、一个纯粹的儒者角度出发,担忧过度的宗教狂热会虚耗国力,瓦解伦常。他的声音,代表了中国精神里务实、理性、重人伦的一面。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韩愈激烈反对的,恰恰是那个时代最汹涌澎湃的精神潮流。唐代,尤其是中唐以后,佛教早已不是外来异质文化,它已深深渗透到帝国肌体的每一个毛孔,与士大夫的精神生活、百姓的日常生活水乳交融。韩愈自己,后来在贬所也与僧人大颠禅师交往,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似乎暗示着,那个来自天竺的佛法,与中原的儒道思想,在冲突与排斥之外,更在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深刻的融合。
我离开宝塔,信步走向寺院东侧的法门寺博物馆。这里收藏并展示着地宫出土的千余件珍宝。玻璃展柜内,金光夺目。武则天供奉的绣裙,金丝盘绕,虽历经千年,纹样依然清晰可辨; 唐僖宗供奉的秘色瓷,釉色如“千峰翠色”,温润如玉,是陶瓷史上一个神秘的巅峰;一套套用以安奉舍利的宝函,从最外层的银棱盝顶黑漆檀香木函,到最内里的纯金四门小塔,重重嵌套,极尽雕镂之能事。每一道纹饰,每一颗宝石,都凝结着那个时代最高的工艺、最虔诚的信仰和最雄厚的财力。
但我凝视最久的,却是几件不起眼的器物:一套完整的茶具,包括金银丝结条的笼子、鎏金鸿雁纹银茶槽子、鎏金团花银碢轴……这是唐代宫廷茶道的完整实物见证。佛教寺院本是茶文化兴起和传播的重要节点,僧侣坐禅饮茶以提神。这些精美茶具出现在法门寺地宫,无声地诉说着:佛教的渗透,远不止于形而上的教义与奢华的供奉,它已化入最日常的起居饮食,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与审美趣味。
这让我顿悟法门寺乃至中国佛教的一个深刻特质:调和与圆融。有学者指出,法门寺在唐代规模宏大,有“二十四院”,但其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某一宗某一派的专属道场。史料与研究者推测,其中可能同时容纳了小乘罗汉院、大乘净土院,乃至华严、天台、禅、律、密等各宗的院落。这意味着,在“佛法”的大纛之下,不同的宗派、不同的修行法门,可以共处于一寺,共同供奉佛骨,和而不同。
这种格局,正是中国佛教文化精神的缩影。印度佛教有激烈的大小乘之争、空有宗之辩,但传入中土后,却在传统文化的熔炉里被锻造出极强的调和性。天台宗讲“会三归一”,华严宗讲“圆融无碍”,禅宗则直指人心。它们不再执着于教义门派的纯粹性争论,而是以一种更圆融、更富弹性的姿态,去适应、吸纳乃至改造中国的伦理观念(如孝道)、哲学思想(如心性论)和实用理性。最终,佛教与儒、道鼎足而立,共同塑造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儒家给了我们入世的担当与伦理秩序,道家给了我们出世的超脱与自然情怀,而佛教,则给了我们面对生死无常时的慈悲与智慧,在终极关怀上提供了儒家所欠缺的维度。
走出博物馆,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我再次漫步在寺院的甬道上,心境已与初来时不同。我看到几位老妪,衣着朴素,在一个偏殿的观音像前久久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她们或许并不深究《金刚经》的“空”或《华严经》的“法界”,但那份对平安、健康、生计顺遂的祈求,是如此具体而真挚。佛教于她们,不是高深的哲学,而是苦难人生中可以倾诉、可以依托的温暖力量。
我又想起法门镇本身。这方土地,厚重得惊人。它是周原故地,周王朝的发祥处,中华礼乐文明的源头之一。镇内出土的青铜器,如大克鼎、毛公鼎,是国家禁止出国展览的“国宝”。数千年前,周公制礼作乐,“敬天保民”的理性精神在此萌芽;数千年后,佛指舍利在此安奉,慈悲渡世的宗教情怀在此弘传。一条渭河,一片周原,竟同时孕育和承载了中国精神中最理性与最超越的两极。它们看似矛盾,却在历史的长河中相互激荡、彼此补充,共同构成了我们民族性格中既脚踏实地又仰望星海的复杂面向。
如今的镇子,因寺而兴。镇上大力发展文旅与现代农业。游客可以瞻仰古寺,也可以去大棚采摘草莓,或品尝当地有名的“一口香”臊子面。佛教的神圣庄严,与人间烟火的稼穑饮食,和谐地交织在一起。这不正是“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生动写照吗?最高的精神,从不排斥最普通的生活。
离开法门寺时,我再次回望真身宝塔。它沐浴在最后的夕光里,轮廓柔和,庄严寂静。我没有见到那枚神圣的佛指舍利(它被安奉于景区北端那座现代风格的“合十舍利塔”内,并非时时展出),但似乎已不再重要。法门寺给我的震撼,远不止于一物之珍奇。它像一部立体的、石头与木头写就的史书,让我触摸到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一种海纳百川的文化气度,以及那深入民族血液的、对超越性精神世界的不懈追寻。
驱车离开,夜色四合。佛光大道两侧华灯初上,勾勒出现代社会的繁华轮廓。而我心中,却依然回荡着古寺的暮鼓,与塔铃的清音。我想,佛教对于国人的意义,或许就像这夜色中的灯光,它不能取代白昼(那是儒家积极入世的领域),却能在人间的黑夜降临——当人遭遇困顿、痛苦、面对死亡与虚无时——提供一片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明,给予慰藉,指引方向,让人在认清生命局限的同时,依然能怀抱一份慈悲与安宁,继续前行。
法门寺,顾名思义,是通往佛法之门户。但在我看来,它更是一扇通往我们自身民族精神深处的门。穿过这道门,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佛的慈悲,更是千年以来,我们的先人是如何以惊人的包容与智慧,将一种外来的信仰,消化、吸收、转化,最终让它成为塑造我们灵魂面貌的重要力量。这力量,教人向善,予人安宁,让我们在喧嚣的尘世中,偶尔也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一声悠远而平和的回响。
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我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隙,让关中平原冬日清冽的风吹进来。风中,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2025年12月14日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