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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作者:黄进业(新疆乌鲁木齐)
某日午休后外出。
BRT(专用快速通道)上的人不多,后门上车,中厢后排有一高座,遂坐。车刚启动,见车后厢倒数第三排座位上有两个人口角,声音越来越大。两人向后背我,距我四五米远,不见人脸。冬天穿着均厚,临窗者感到邻人占了他的座位空间而不乐,边说边用手从两座位间划了一下。他觉得邻人占了他的空间,而我看到的情况恰恰相反,他的体位超出他的座位许多。这有点可笑。想过去劝说,但看距离稍远遂罢。两个人越吵越凶,临窗者怒起离座不屑与之为邻。转身时我认出了他。
他向前走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我看见了他,不由得“呵呵”地乐了:哦,朱传森!他也猛然间看到了我,眼睛剜了我几眼。嘴里还在“嘟嘟”着,也许又增加了一些新词儿。坐下,嘴里仍在嘟嘟着,并微微地嚼了几下,朝我这方向的地下啐了几口。与他并坐的人看了他几眼,大声地说:“行啦,行啦!都当爷爷了吧?”他的嘴仍止不住一个劲地说。邻坐的人也生气了,愤而起身,远远地离开了他。与他邻座愤而起身的,我也认识。姓郑,一墙之隔,陕西人,熟而无话。他们两个也许也相识、相知,都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几十年了,谁能不认识谁呢!
朱传森坐在距我一米之遥的下座上。气横横地闭着眼耷拉着头,嘴里仍在动着。
看着他,我不由得乐着。
朱传森,湖北人,中专毕业,畜牧机械厂工人。70年代初,我从部队复员到单位,曾抽到派出所的民兵小分队几个月。先是跟着2路车跑了十来天反扒,后就抽回搞内勤。朱传森与邻里老郭发生纠纷,厂里保卫科无法处理就交到派出所。派出所指导员张华带人去了两次,无法调停。第三次去时带了民兵分队队长周福仓和我。去到之后,朱传森仍是大吵大闹,不听劝解,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无奈,指导员让带回。朱传森力大如牛,我和周福仓两个架着胳臂,边走边想法捆他,直走到几百米的工厂大门外,才把他按倒绑起来,叫停了一辆公交车,带回派出所。中午连饭都没顾上吃,又回到厂里取证整理材料,直到晚上下班前才把材料整理好,上报公安分局批准行政拘留。晚上让他写检查,他不写,说不会写字,态度仍然蛮横。我们气极,一顿拳脚,他却服服帖帖软的像抽去了脊骨。他写的一手好字,潇洒漂亮,洋洋洒洒,一写就是十几张。而且写了一份又一份。第二天一早,把他送到新市区公安分局看守所。
他老婆是云母厂的(现在的蝶王针织厂),正好赶上妊娠临产,厂里又出面保释。我们又是一阵忙活,只关了三天,就把他放回来了。出来后,他仍是恶性不改,常常和人吵闹。后因与人偷情,被工厂留厂察看。与他虽为邻厂,相隔一公里左右,但有时多少年碰不上一次,有时又常常在路上碰面。一晃20多年过去了,在读书的路上我被书香理性沉浸濡染,常常反思起在派出所帮忙时的行为。那次对朱传森的拳脚成了我的内疚和罪愆,他无论犯了多大的错误和罪行,都应该由公安机关和相应的法律惩戒,何劳我手何劳我力呢?想的时间长了,总想有个机会当面向他赔礼道歉。
还没有机会向他赔礼道歉呐,在路上又常常遇到他。遇到,离得越远他越来劲,又是张口大骂,又是吐唾沫,又是拾起地上的石子向我扔来。一而再,再而三,我也有点生气了,几十年过去了,尽管我的那顿拳脚不对,但你也不能没完没了啊!89年春夏,我在交警队帮工,他在马路上当协警。一次开会,两人正好坐的是前后排,我的眼对着他的后脑勺。我心发怵,恐与他争执打斗,不料什么事也没发生。与他越近,他反而越老实,没有了在马路上远远相见时的那些小动作。于是,对他我总结出一条,碰见他你不要视而不见,不能躲着走。他对你要是骂骂咧咧,你越要迎上去。你迎上去,他反而会收敛些。
我看着他,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
不过,我还是常常反省两度在派出所帮忙的事儿,除了动手对他施虐外,其他的还有一两次。一次是73年,那时社会萧条生活水平差,社会秩序极乱,撬门扭锁盗窃打架斗殴频频发生,农机厂杨茂林家养一头猪宰杀之后,挂在自盖的小房内不翼而飞,有人养的羊也会被偷。三工派出所经过侦察,抓了16个嫌疑,都是在校的十二三岁的学生。这十几个人曾在这个地区的工厂大会上巡回亮相。我参与了这些人的审查记录,只是听、记、整理材料。对他们我没有什么不当的行为,好像对他们也没什么恼恨,只有一个与人偷羊的,我打了他一巴掌。他妈妈是五一商店的,事后多少年我曾向他妈妈表示过歉意。他后来据说也到了公安队伍。78年在派出所帮忙那一次,铁锨厂有过什么事儿,把李洪林关起来了。那案子的片区民警是老白,他带我去过几次。我记得他暗示我多次,让我收拾一下,可我始终不知为什么没有动过他一手指头,对他也没有什么气恼。为此,多少年后老白还说了我几次。李洪林当时的家在西北路130几号住,与一个邻厂的老乡张建中家相邻。80年代末吧,他好像还到单位来找过我,不是算什么旧账,只是谈了那件事。他好像是被冤枉的。虽说我不记得对他动过手,但对他也总有一份再次沟通的愿望。前年到生药厂那一带时,也曾打听过,但现在发展飞速,面貌日新月异,老厂子的那些老人难寻踪迹。但我心里总有不甘,总有一份遗憾在那里亘着。

(图1:作者在部队当兵时)
说到反思,说到忏悔,说到对人不起,我的心里还有两块心病。
1968年底,我们连的两个排和六连与南疆军区警卫连对调。
到南疆军区警卫连,我被分到看守所值勤。看守所有七八个押号,押号内关押着十来个人,属南疆军区军事法院审管,我们只负责看押、警卫、给他们打饭送饭。几十年过去了,当时的押号内究竟有几个人,已经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有三个人,三个人中有一个是维吾尔族,两个汉族。维吾尔人的年纪还小,也就十八九岁吧,我们都叫他巴郎。巴郞,娃娃的意思。另两个汉族年龄稍大一点,大概是六四年或六五年的兵。两个人都是陕西关中人,三原或泾阳的,一个叫袁九文,另一个叫张经文(不确切了)。维吾尔巴郎是刑事犯,大概是在生产地浇水时,与另一个发生口角,一时性起抡起砍土镘把另一个人的头砍掉了。巴郎剃着光头,一脸的幼稚、天真、憨实,看不出他曾是个杀人者,不论干什么都是:“报告,班长!”两个陕西人大概都是政治犯,所谓的政治犯也就是写了反标或者说了什么话。现在看来那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政治问题,只是一个比较清醒且敢于说话的“早醒者”。至于说了什么或写了什么,从来没有问过,这是纪律。两个陕西人,一个笛子吹得特别好,三吐音、四吐音、颤舌音都很娴熟,达到了笛子独奏的水平,而且曲谱抄得特别捧。我心里暗暗钦佩他,与他心里有点相通。他曾给我抄过十首歌曲。词谱用粗笔尖的钢笔书写,仿宋体,硬朗、有力、耐看,其中两首歌词的字体是行楷,非常洒脱。另一个有点“别”,没有过多的接触,但不知因为什么我与他发生了口角,大概是不服从管理之类的事儿吧,把我气得血脉贲张火冒三丈,我不由得动起了手,抡起巴掌。一下、二下、三下……我不知搧了多少下。我的手都发木了,发木了,心中的气还没有消。手指麻木之后,是疼,是骨头苏醒之后的那种疼,疼觉钻心……
我不知道我的手是怎么停下下来的。法院的干事说,不要用手打,用手打了,手疼,可以用背拷。于是,给他上了背拷。背拷,就是把两只手一上一下地从身后拷在一起。拷了十来分钟,他就满头大汗,淋漓的汗水湿透了他背上的衣服……
当时看着他,丝毫没有想起他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自己的心也不知到了哪里?怎么没有一点“人”的怜悯心呢?
后来,那个巴郎判了死刑。枪决时,驻南疆军区的部队开公判大会。大会上,还判了谁,判了什么刑,我都不知道了,只有剃着光头,一脸幼稚、天真、憨实的巴郎在我的眼前浮现。袁九文和张经文怎么处理了?我也常常想起,但也无从打问,张经文给我抄的十首歌曲,还在73年出版的《文艺节目》第一辑中夹着,而搧袁九文的那一顿耳光也成了我心中的一颗结石,一桩永久的罪愆,假若余生能与他们相遇,除了对张经文的谢意外,对袁九文则要深深地跪地谢罪……
1971年复员到单位时,认识了第一个老乡贺西海。我与贺师傅一个县,他是县西,我是县东,相距百十里。他的外甥赵世凯与我同年兵,同在南疆军区警卫连。世凯聪明,篮球打得好,为我所羡。轴承厂当时全厂七八百人,只有一辆小车,车号是27——00162。贺师傅就是那辆小车的驾驶员,全厂不少人都围着他转。贺师傅长我十来岁,待我如兄长一样。虽说和轴承厂是两个单位,但一段时间就在一个院子里。后来虽说搬离了轴承厂院子,但还是连在一块,无墙时互通有无,有墙了一墙之隔,来来往往很随便。那时单身,下班无事,在食堂里吃过饭,抬脚就到了贺师傅家。那时生活紧张,粮食定量43斤,油水少,一顿吃400克和没吃饭一样。他做好饭,总让我再吃。盛情难却,又经不住饭香的诱惑和肚子饥饿感的催逼,就端碗动箸了。一吃等于又是一顿。贺师傅有两儿两女,新生、新忠、小莉和军军,分别是64年、66年、69年和72年出生的。当时新生和新忠上三、四年纪,贺师傅就让我辅导他们两个的功课。那时的教育水平较差,我辅导起来也深感无能,总觉得那么浅显的道理他们就理解不了,于是就恨铁不成钢,方法简单粗暴,有时还动用手指。现在想起来自己怎么能那样对待他们呢?年轻气盛,头脑简单,怎么就没有一点尊重人的意识和人人平等的观念呢?用现在的说法,那应该是施虐了。这是一种犯罪啊,我有什么权力那样做呢?
……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离当时20来年了,也已经是老大不小40来岁的人了。看见他们总是想起来,总觉得当时是一种犯罪,对他们是一种罪过,心里有一份永久的歉疚。我内心里做了无数次的忏悔,但每年去他家拜年或路遇他们时,又总没有勇气说出,坦承自己的罪责。今天,我看着无赖遭报如过街之鼠的尴尬时,想到了对他的那一顿拳脚、那一巴掌,和辅导孩子们时的粗暴,真是悔恨交加,悔泪涌流。
今天是农历十月一,又到了给亲人上坟的时节。想到贺师傅,想与他家人一道为他烧纸,我不知他们是到墓地还是在路边,于是拿起了电话……

作者简介
黄进业:新疆作家协会会员。退休工人。1949年10月生于河南巩义。1968年入伍, 1971年复员到乌鲁木齐。1986年参加汉语言文学自学考试,1989年毕业。后走向读书和文学创作的业余之路,至今。四十年来,淡泊名利、埋头读书、孜孜以求。性情耿直,宁折不弯。宽厚善良,喜欢与真诚的人为伍;希望和爱读书者交流。嗜好无他,唯有读书。著有《溅离杯子的一滴水》(散文随笔),待出版的《刻在心灵上的风景》(散文、随笔),以及“‘寻找’系列”(《流人》、《劫遗》、《那年月》、《新疆第一监狱记事》、《草湖祭》、《“寻找”路上》,共17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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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5年 12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