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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人生应当有志愿
——12月20日十九路军陵园志愿服务小记
文/池朝兴

晨光,是那种被南国冬日滤过一层的、清冽而澄澈的光,斜斜地穿透车窗,流淌在我的手背上。车子在城市的脉络里穿行,窗外掠过的广州,褪去了平日的灰蒙,竟是一碧如洗,仿佛一整块温润的翡翠。这十二月底难得的好天气,像一份郑重的馈赠。昨夜心头那点朦胧的、仿佛被什么牵引着的预感,此刻在光里变得确凿——我正朝十九路军陵园去,去赴一场与自己的、沉默的约定。

园门在身后轻轻退去,市声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滤去了。我踏上那条静穆的路径,脚步不由地慢下来,心也沉下去。路是旧的,石缝里探出些倔强的青苔;两旁的松柏是苍翠的,也是沉郁的,以一种亘古的姿态守护着。将士墓与将军墓静静卧着,线条简洁而坚硬,像是大地本身突出的、不屈的骨骼。先烈纪念馆肃立一旁,不言不语,却自有千钧重量。我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面巨大的题名碑上。石是凉的石,字是深刻的字,只是边缘已被无数后来者的目光与岁月的风,抚摸得光滑了,泛着一种玉石般的、内敛的微光。晨光恰好移了过来,像一只最温柔的手,缓缓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光在凹刻的笔画里流淌、汇聚,亮得灼眼,仿佛不是光,而是从未冷却的热血,正从石头的记忆深处,一丝丝地沁出来。


我站定了,仰着头。心里像被这光与石堵着,又像被它们掏空了,只有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枪炮嘶吼、天地失色的那一刻,在血肉之躯迎着钢铁洪流扑上去的那一瞬,他们可曾来得及想,后世的一块石头,一方墓地,或是一枚生锈的勋章?

风起来了,穿过整座墓园的松林,响起一片浩大而低沉的涛声,“沙——沙——”,仿佛土地深长的呼吸,又仿佛遥远的、集体的叹息。那声音似乎在说:不为勋章,不为石碑,甚至不为一个确切的名目。或许,就只是为了“将来”。为了将来某个平凡如斯的清晨,一个如我一般无关的人,能自由地走进这片晴空,并在此刻,静静地想起他们。
将近九点,志愿驿站活跃起来。一位父亲送女儿来,眉眼间是殷切的探询。他笑着,问得也直白:“来做志愿者,是不是对以后……比如升学、入党,有好处?”我望着他身后陵园那片沉静的苍绿,想起刚才碑上流动的光。我没有直接回答那“好处”。我说,每个时代,都有它无声的召唤。战火纷飞的年代,召唤是挺身而出,是“我以我血荐轩辕”;而在我们此刻呼吸着的、这和平的晴空下,时代的召唤,或许就是这一件“志愿红”的马甲,是向你身边的人,伸出的一双手,递去的一个微笑,点亮的一盏小小的灯。一个年轻人,若连这般温暖光明的召唤都听不见,都不愿响应,我们还能指望他听见什么呢?那位父亲深深地点了点头。
人渐渐齐了,像溪流汇入小小的湖泊。签到时,我才惊觉这片“湖泊”的丰富与深沉。有街道上终日奔忙的干部,有脸庞尚存稚气的大学生,有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退休老人。最让我心弦一颤的,是一位安静的女士,眉宇间一片宁和的柔光。她低声说,她刚出院不久。我问她怎么来了,她轻轻抚过身上的红马甲,嘴角漾开一抹极淡、却极动人的笑:“赶上这么好的时代,这么好的盛会(十五运),能来出点力,把这点‘志愿时’填满,心里才觉得踏实,人生……也少些遗憾。”她说“遗憾”二字时,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在我心里砸出轰然的回响。
那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者的话语,那是一个孕育着新生命的母亲,在向更广阔的世界,付出她丰沛的爱与能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关于“生”与“奉献”的、最动人的诗。

日头渐高,园子里的人气也暖了起来。香港公务员总工会的参观团到了,近四十人的队伍,安静,有序,衣着整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庄重的神情。我站在纪念馆门口迎候,与他们目光相接的刹那,没有陌生,只有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懂得,像溪流遇见溪流。
讲解开始了,声音在肃穆的展厅里回荡,将八十年前的烽火、悲壮与抉择,一寸寸重新铺展开。那些名字,那些事迹,从历史课本上冰冷的铅字,化作了此刻空气中震颤的声波,化作了聆听者眼中闪烁的、复杂的光。

队伍里几位年长的先生,站得久了,便微微倚着墙。我上前低声问:“累不累?要不要歇歇?”他们立刻直起身,连连摆手,用带着港味的普通话说着“不累,多谢”,笑容比方才更加恳切。一位女士,原来也曾是香港“十五运”的志愿者,我们低声交谈起两地服务的琐碎与趣事,竟像相识已久。临别,她举起手机,特意拍下我胸前的志愿者证,说:“留个纪念。”我点头:“是啊,一家人,纪念多一次,心就近一分。”


参观毕,人群在纪念馆前的空地上汇聚。陵园的领导也来了,和大家并肩站在一起。没有喧哗,只有一种默契的安静。忽然,一幅彩色的横幅在人群中央被小心地、庄严地展开,像展开一面无声的旗帜。金灿灿的字,饱蘸了阳光,灼灼地烙进每个人的眼里:
“香港公務员总工会主办:一脈相連 飲水思源
纪念东江水供港60周年,中华全国总工会100周年;隆重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与台湾光復80周年。”
“一脉相连,饮水思源”。
我默默地,反复念着这八个字。看着阳光下这些或年轻或年长、却同样真挚的面孔,清晨墓园里那个盘桓不去的问题,此刻忽然有了洪钟般的回响,在我胸腔里震荡、共鸣——
长眠于此的他们,究竟为了什么?
不为青史留名,不为一块冰冷的勋章。他们为了脚下这片土地,能在未来任何一个平凡的清晨,安然地沐浴阳光;为了万千如我们这般“不相干”的后人,能拥有选择为何而活、为何而爱的、自由而坚实的今天。
那么,今天的我们,穿行于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晴空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做一名志愿者,没有薪饷,罕有锦旗。但我们得到了一次与历史魂魄对话的机会,在松涛与石碑间,真正懂得了“牺牲”二字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重量;我们得到了一次与另一个生命纯粹联结的机会,在一个微笑、一次搀扶、一句问候里,感受到隔阂如冰消融的微响;我们更得到了一种珍贵的确认——确认自己并非这繁华盛世的冷漠看客,而是其中一束虽微渺、却真实的光,一份虽轻柔、却恒久的温度。就像那位孕妇志愿者所说,这样做了,人生便仿佛被一种充实填满,少了轻飘的遗憾。这“志愿”二字,它不像功勋章挂在胸前,哗哗作响;它更像一粒安静的种子,落入心田的泥土,让你整个生命,从此变得丰盈而沉着,向下生根,向上发光。


人生,原来当真应当有这样一点“志愿”。
这志愿,可以绵长如山河血脉,关乎家国传承,根系相连;也可以微细如窗前晨曦,只是一次耐心的指引,一次弯腰拾起落叶,或是对历史,投去那深深的一瞥。它是一座无形的桥,连接着八十年前的弹雨与八十年后的这缕晴空,也连接着此刻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你、我、他,连接起每一个我们正呼吸着、感受着、奉献着的,平凡而珍贵的“今天”。
离去时,我再次回望。陵园静静卧在磅礴的日光里,松柏苍苍,石碑穆穆。阳光毫无偏袒地洒落——那是头顶苍穹倾泻的天光,是周遭万物焕发的、向上的辉光,更是从我,从我们每一个人心底升腾起来的、暖融融的心的光芒。这光,平等地照耀着沉默的过去,照耀着活跃的现在,也必将照亮那一片我们所有人共同奔赴的、开阔而明亮的未来。
2025年12月20日
作者简介:

池朝兴,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作家平台主编,广州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中国诗歌学会、中国微信作家协会、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荔湾区作协、广州市海珠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