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已经拉开帷幕

/回眸

天光还是灰蒙蒙的，街道两侧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些嶙峋的枝干，剪纸般贴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我将脸往羊绒围巾里埋了埋，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雾，很快又散了。车已经结霜。车窗上覆着薄薄一层水汽，用手指轻轻一抹，便划开一道清亮的痕。

城市便从这痕里透进来——行色匆匆的人们裹在深色大衣里，像一尾尾沉默的鱼，游向各自的目的地。红绿灯交替闪烁，车流如注，整座城市正从一夜的沉睡中机械地苏醒过来。那水汽很快又聚拢来，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只余下团团晕开的、柔和的光斑。那些光斑颤颤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日的灯火，有些不真切的恍惚。

车里暖气很快热起来，熏得人有些昏昏的。前挡风玻璃很通透，两面却依旧模糊。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深的冬天，也是这样早的清晨，奶奶送我上学。她总是用她那双温热的手，把我冰凉的指尖紧紧攥在她的掌心里，一路走，一路呵着白气说话。那时的风似乎比现在更凛冽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心里却是一团实实在在的暖。如今，我也有了孩子，也在这般清冷的早晨送她出门，看她蹦跳着汇入人流，心里那份暖意还在，只是底下，不知何时沉淀了一层薄薄的、类似琥珀的东西，透明，却也有些滞重了。

到了办公室，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与中央空调暖风的气味迎面扑来。格子间里已经坐了些同事，低低的交谈声、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鸣，构成了白日里恒定的背景音。脱下大衣，挂好，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漾开一圈圈温润的碧色。我捧着杯子，让那暖意一丝丝沁入掌心，目光却不由得飘向窗外。

从窗户望出去，城市是另一番模样。楼宇的轮廓在淡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冷硬，纵横的街道像刻在大地上的细密掌纹。远处，几座更高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云层后那轮看不见的太阳的微光，一片冷冽的银白。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精密仪器，每一个窗口都是一个运转中的元件，严谨，有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之美。我就在这仪器的一个微小节点上，日复一日，履行着属于我的那份“运转”。桌上那盆绿萝，是我从一小截枝叶养起的，如今已垂下蜿蜒的、蓬蓬勃勃的绿意，在这片以灰白与金属色为主调的背景里，它绿得有些执拗，甚至有些天真，像个不肯随季节更迭而改变的孩子。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电脑屏幕的边缘，触感光滑而冰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是我赖以生存的另一个世界。曾经，我也是一个对数字与文字充满征服欲的年轻女子，觉得凭借一股锐气，便能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辟出自己的路。如今，锐气似乎被岁月磨钝了些，变成了另一种更沉潜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潜流。我依然认真对待每一份报表，每一个方案，只是不再那么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完成一项棘手的任务后，那份小小的成就感依然会带来愉悦，但那愉悦很快便如杯中的茶香，袅袅散去，留下更深的、关于意义的静默。

午后的光景最为慵懒。阳光偶尔突破云层，斜斜地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微尘在金色的光柱里静静飞舞，如同宇宙里缓慢旋转的星云。我喜欢在这时暂时停下手中的事，静静地看一会儿。这光，这尘，这片刻的凝滞，仿佛是对抗那永不停歇的时间洪流的一点微小的仪式。隔壁年轻的实习生，正对着电脑屏幕蹙眉，手指飞快地敲击，全神贯注。那侧影，依稀有些自己当年的模样。青春总是不自知其美好，就像这冬日的阳光，珍贵，却易被忽视。而我们这些中年人，大约是在失去之后，才学会用目光去抚摸那些易逝的光影，在心里默默地为它们赋形，珍藏。

暮色来得迅疾。仿佛只是一低头的工夫，窗外的天空已从灰白转为靛青，再转为沉沉的墨蓝。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两盏，很快便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流淌在都市的峡谷之间。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是那种老式的、带着灯罩的路灯，晕出团团暖黄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替着，像是无声的告别与重逢。风比早晨更紧了，带着入骨的含义，直往衣领袖口里钻。我加快了脚步，高跟鞋敲击着人行道的地砖，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叩响这深冬的寂静。

推开家门，温暖的气息与明亮的灯光立刻拥抱了我。孩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是家常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我换上柔软的拖鞋，卸下一身的疲惫与寒气。窗玻璃上，因为室内的暖意，又结起了一层更厚的白蒙蒙的雾，将外面那个灯火流转的寒冷世界，温柔地隔绝开来。

夜已深了。我立在窗前，用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写下一个字，又很快用手指抹去。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窗外，城市的冬夜正深。而我知道，明天，当第一缕天光再度浮现时，我依然会围上那条柔软的羊绒围巾，汇入那沉默而坚定的人流，走进这深冬的、同时也是属于我的，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去。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