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铜与土地:在宝鸡与“中国”相遇
张兴源
我惯常行走在陕北的沟壑梁峁之间,耳目所及,多是黄土的苍茫与信天游的嘹亮。此番南下宝鸡,踏进那座以青铜为名的殿堂,心下竟有些许恍惚。这里并非我熟悉的土地,但那股自地心深处透出的、沉甸甸的文明重量,却以一种超越地域的庄严,瞬间攫住了我的心。
宝鸡的“中国青铜器博物院”静卧于石鼓山麓,建筑似一方巨大的青铜鼎彝,沉默地镇守着这片周秦故土。时值仲秋,天高云淡,步入其间,光线骤然幽邃下来,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一种巨大的静,不是空无,而是被数千年的凝视所充盈的饱满的静,将我包围。我知道,我即将面对的,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一个民族襁褓时期的体温与心跳。
何尊:“中国”一词的初生之地
展厅深处,一方独立的展柜如同光的圣殿,那里供奉着博物院的灵魂——何尊。人群在它面前自觉地屏息,那种庄重,近乎朝圣。
它静立着,上圆下方,是“天圆地方”的宇宙模型在人间最直观的铸形。四道透雕的扉棱如通天之梯,自器身凌厉而上;腹部的兽面纹,双目圆睁,卷角虬曲,散发着一种原始的、令人敬畏的“狞厉之美”。然而,真正让它超越艺术、成为文明坐标的,是它内底那片被时光锈蚀又再度擦亮的方寸之地。那里,铸着十二行、一百二十二个铭文。其中四个字,如惊雷般穿越三千年尘埃,直抵今人眼前:“宅兹中国。”
三千多年前,一位名叫“何”的西周贵族,用这朴素的四个字,记录下周成王营建洛邑、定居于“天下之中”的史实。那时,“中国”仅是一个朴素的地理中心概念。但文明的种子已然播下。我凝视着玻璃后那些纤细而坚韧的笔画,心想,这是何等奇妙的命运。一个词,于无意中被铸造,随即深埋于宝鸡的黄土之下,沉睡了数十个世纪。它沉睡时,它所指称的那片土地,正在经历着无数王朝更迭、民族融合、文化淬炼。直到1963年,它在贾村镇的田间地头重见天日;又过了十余年,学者们才小心翼翼拂去它心口的锈迹,破译出这惊天动地的密码。
此刻,“中国”早已超越了地理,成为一个浸润着五千年文明血与泪、承载着十四亿人光荣与梦想的精神国度。这尊青铜酒器,因此成了我们回望来时路的那扇最古老的窗口。它告诉我们,我们的来处并非虚无,我们的认同有迹可循,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精神,早在数千年前即已铸成其伟岸的雏形。这种精神上的“连续性”,正是中华文明最深沉的力量。如今,它的形象化身于北京冬奥会的火种台,镌刻在中国——中亚峰会的元首赠礼上。古老的“中国”,正以全新的姿态,参与构建着当代的“中国”故事。这是何等辉煌而又磅礴的生命之力!
逨盘与史墙盘:刻在青铜上的“家国史记”
若说何尊是文明的灯塔,那么展厅中那些布满长篇铭文的盘、鼎、簋,就是一部部可以触摸的“青铜史书”。它们沉默,却震耳欲聋。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件口径逾半米的青铜盘上——逨盘。它并非出自王陵,而是源于2003年宝鸡眉县杨家村一个偶然的发现。五位村民在村北坡取土,锄头之下,竟叩开了一个西周贵族单氏家族的窖藏,二十七件青铜器件件有铭,总数超过四千字。这仿佛是历史的一场慷慨馈赠。逨盘内底,三百七十二个铭文工整如列阵的士兵。它们以单氏家族八代人的谱系为纬,以对应的十二位周天子功业为经,织就了一幅宏大的西周史诗画卷。文王武王如何兴周灭商,成王康王如何开拓疆土,昭王如何南征楚荆,穆王如何巡狩四方……《史记·周本纪》中那些近乎传奇的记载,在这里找到了冰冷而坚硬的物证。它因此被誉为“中华第一盘”。
无独有偶,另一件史墙盘,1976年出土于扶风庄白窖藏,以二百八十四字铭文,记述了七代周王的功绩与墙氏家族五代人的忠勤。阅读这些铭文,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深沉的家国一体观。家族的荣耀,完全系于对王朝的辅佐与奉献;个人的价值,在服务天下的事业中得到永恒。这何尝不是后世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最原始的青铜范本?这些藏于地下的家族档案,没有刻意宣教,却比任何教科书都更深刻地诠释了,何以“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秦公镈与金柄铁剑:西陲的崛起与文明的碰撞
宝鸡的青铜叙事,并非只有周的礼乐。沿着展线走去,一股迥异于周礼的、更粗粝雄浑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正是秦人的气息。
公元前770年,护驾周平王东迁有功的秦人,被赐予了岐山以西的土地,正式立足于宝鸡。展柜中,三件形制纹饰相同的秦公镈,1978年出土于陈仓区太公庙,以其庞大的体量(最大者通高75.1厘米)和浑厚的音色,宣示着这个新兴封建势力的雄心。铭文记载了自秦襄公受封至秦武公的世系业绩,字里行间充满了开拓疆土、秣马厉兵的豪情。秦人从这片周文化的腹地出发,历经四百余年经营,建立四座都城,最终积聚起东出函谷、一统天下的雄博力量。周礼的典雅秩序,与秦人的强健悍勇,在这里碰撞、交融,共同奠定了后世中国政治文化的双重底色。
更令我驻足良久的,是一把并不起眼的剑——金柄铁剑。1992年出土于益门春秋晚期秦墓,它拥有一个奢华无比的纯金剑柄,却连接着一截铁质的、已然锈蚀的剑身。这小小的器物,是一个震撼的时代隐喻。黄金,代表着顶级的权力与奢靡;而铁,则是当时最先进生产力的象征。二者的结合,标志着历史车轮正轰然转向一个全新的“铁器时代”。秦人不仅继承了周的青铜文明,更敏锐地拥抱了新的技术革命。这把剑,静默地宣告:一个依靠铁犁深耕土地、依靠铁剑开拓疆域的大一统帝国,已在我大中华的地平线上,露出了曦微的曙光。
土地的记忆与今人的凝视
在博物院中行走,我不时陷入一种时空交错的惶惑之中。这些青铜器,为何如此密集地诞生于宝鸡,沉睡于宝鸡,又惊艳于宝鸡?
答案就在脚下这片土地。宝鸡,古称“陈仓”,它的核心区域是周原——周王朝的龙兴之地。这里土壤肥沃,“周原膴膴”(《诗经·大雅》),哺育了最初的农业文明。同时,它又地处关中西部要冲,是连接中原与西北、西南的枢纽。战争与和平,征服与融合,王朝的初创与鼎革,都在这里反复上演。每一次重大的历史动荡,都可能导致贵族们仓皇地窖藏珍宝,期待他时重见天日。谁知这一埋,便是数千年。于是,宝鸡的黄土,成了保存中国青春期记忆最完整的“时间胶囊”。
如今,这些记忆被唤醒,陈列在恒温恒湿的展柜中,接受着现代人的凝视。我看到年轻的父母指着何尊,轻声给孩子讲解“中国”的由来;看到莘莘学子捧着笔记本,认真抄录逨盘的铭文译文;看到研究员们运用三维扫描、高光谱技术,在不伤及文物分毫的情况下,读取着更多隐秘信息。文物,从未像今天这样,既被精心保护,又被鲜活地“活化”。博物院开发出“青铜乐坊”等研学课程,让孩童在敲击编钟的仿制声中感受古乐;文创商店里,何尊的纹样被印上丝巾,秦公镈的造型化为书签。古老文明,正以轻盈而时尚的方式,注入当代生活的血脉。
从青铜重器到现代新城
走出宝鸡的“中国青铜器博物院”,夕阳正在为石鼓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回望那青铜鼎形的建筑,它已不再是单纯的收藏之所,更像一座巨大的时空转换器,将历史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至当下。
脚下的宝鸡城,已然是一座现代化的工业重镇。中国重要的装备制造业基地在这里崛起,青藏铁路的机车从这里驶出,“丝绸之路”经济带的重要节点在这里焕发新生。这一切的雄心与活力,若追根溯源,或许都能从那古老的青铜器中找到精神原型。何尊所体现的“居中守正”的天下观,不正隐喻着宝鸡在“一带一路”中承东启西的区位自信吗?逨盘铭文中那种代代相传、尽职尽责的“家风”,与当代“工匠精神”的坚守与传承,难道没有精神上的契合?秦公镈所代表的开拓进取、重视技术的传统,又何尝不是这座工业城市创新基因的遥远回响?
历史从未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当下。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或许已不再是图腾,但它那种吸纳百川、面向世界的雄浑气度,却化作了今天开放包容的城市胸怀。周秦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创业史诗,仍然激励着今人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创造新的、更加壮丽的传奇。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博物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沉稳,而城市的光河则开始流淌。这一刻,青铜的静默与城市的喧嚣,历史的深邃与眼下的蓬勃,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何以中国”,不仅在于我们从何而来,更在于我们带着怎样的文化遗产,走向何处。
宝鸡的青铜器, 它们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伟大的文明,根系必须深扎于历史的厚土,而枝叶,必定要伸向未来的天空。这,或许就是我此次南下,所感悟到的最深沉的、来自古老土地的深刻教诲。
2025年12月20日于完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