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贵

你是我掌心里攥不住的风，也是我窗前挥不散的影。

总在暮色四合时，你便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我伏案的纸上，落在我踱步的阶前，落在我每一次抬眸与垂睫的罅隙里。我曾试过伸手去拂，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温凉的空茫；也曾试过背过身去，可你就那样固执地跟在身后，拉长又缩短，像一截剪不断的时光。

他们说，影子是光的囚徒，是身体的附庸。可我知道，你不是。你是驱不走的灵魂，是藏在我骨血里的惦念。

你是爱。是春日里并肩走过的长堤，柳絮飘落在肩头，你笑着替我拂去，阳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是夏夜里纳凉的庭院，蝉鸣聒噪，你摇着蒲扇，讲些老旧的故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漫过了墙角的蔷薇；是秋日里捡拾的银杏叶，叶脉间刻着我们的名字，影子落在落叶上，轻轻一颤，便惊起了满树的金黄；是冬日里呵出的白气，你把我的手揣进你的衣兜，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依偎，像两株相互取暖的树。

你也是忧。是我独坐灯下时，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灯影，晃得人心头发紧；是我辗转难眠的夜里，那一道贴在窗棂上的剪影，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叹息；是我送别你时，那一条被夕阳拉长的路，影子跟着我，一步一步，走得沉重。忧是檐角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影子，也打湿了心底的柔软。

你还是烦人。是我想要独处时，总在眼前晃悠的那一抹轮廓，扰了我的清净；是我想要遗忘时，总在记忆里浮现的那一道身影，挥之不去。烦是指尖的刺，明明很疼，却舍不得拔去。

说不清，道不明。你究竟是怎样走进我的心里的？

是那年巷口的初见吗？你撑着一把油纸伞，雨丝斜斜，打湿了你的发梢，也打湿了我的目光。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被雨水晕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还是那回渡口的相送？你站在船头，挥手作别，风扬起你的衣角，影子落在粼粼的波光里，随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去。

或许，都不是。你或许是我前世遗落的一颗红豆，今生寻了来，在我心里生了根；或许是我笔下未写完的一句诗，平仄间，都是你的韵脚；或许，是我欠了你的吧？欠了你一场人生的深情，所以今生，你化作影子，来向我讨还。

讨还那一场错过的花期，讨还那一杯未饮的酒，讨还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等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光在变，季节在变，唯有影子，始终如一。我渐渐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在晨光熹微时，看你与我一同醒来；习惯了在暮色沉沉时，看你与我一同睡去。习惯了在欢喜时，与你分享；在难过时，与你相伴。

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亏欠。所有的遇见，都是一场久别重逢。所有的深情，都是命中注定。

你是我的影子，是我驱不走的灵魂，是爱，是忧，是烦，是刻在我生命里的，永不褪色的印记。

今夜，月色正好。我站在窗前，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笑了。

你来，我便等。你走，我便送。

反正，你总在那里，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