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真正看见自己那股根深蒂固的自卑在暗处作祟,看见自己那该死却又无比真实的虚荣心出来作祟的时候,看见自己在某些场合里反复说着那些为面子而存在的话,看见自己在无意识里一遍又一遍地向外证明、向外索取认同的时候,我并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急着否认、压制或者粉饰它,反而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对自己生出了一种复杂却真实的感受,一种既觉得可悲、又觉得可笑,甚至还带着一点温柔的理解。可悲的是,原来我也曾被这些东西牢牢牵着走;可笑的是,我竟然曾经把这些当成“自己”;而更有意思的是,正因为看见了这些,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生的意义,往往正藏在这些看似“不堪”的地方。
如果没有这些自卑、虚荣、面子、证明、攀附与讨好,如果没有这些反复出现、反复折磨人的心理结构,人又如何真正看见那个被困住的自己,又如何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自在”与“松脱”。正因为曾经被困住过,才知道不被困住是一种多么轻盈的状态。正因为曾经活在别人眼里,才知道活回自己那里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所以我从不否认这些经历,它们不是错误,它们是必经之路,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走到今天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很坦然地承认,我曾经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会自卑、会虚荣、会在意他人目光、会为了面子说不必要的话、会在关系中不自觉地委屈自己、扭曲自己的人。而我之所以觉得自己幸运,不是因为我从未有过这些,而是因为有一天,我终于看见了它们的存在。我不是靠道德说服自己,而是靠觉察真正地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承认了,我允许了它们的存在,我没有急着要马上的消灭它们,也没有假装自己已经超越了它们。我只是如实地面对,慢慢地修正,让它们对我的影响一天比一天小。
而我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绝大多数人并不是不痛苦,而是连自己痛苦的根源在哪里都看不见。更多的人甚至一生都没有真正看见过自己,更不用说承认与面对。即便偶尔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也会用各种理由为自己辩护,死死守住那个早已让自己疲惫不堪的“自我形象”,不肯松手。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要为改变付出代价,而这恰恰是很多人不愿意做的事情。
所以我越来越笃定地认为,人生真正的改变,不是从学到什么开始的,而是从“看见”开始的。看见自己在想什么,看见自己在怕什么,看见自己在逃什么,看见自己在证明什么,看见自己与自己的关系,看见自己与他人的关系,看见自己与世界、与万物的关系,同时也看见这些关系本质上并不等同于“我本身”。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开悟。开悟不是神秘,不是高深,而是清楚地看见,并且不再被蒙蔽。
而觉醒,则是在看见之后,不再逃避。承认它,允许它,接纳它,面对它,不再假装自己已经不同,不再用修行去掩盖恐惧,不再用语言去粉饰问题。觉醒不是自责,而是一种极其诚实的状态。而修行,则是在觉醒之后,真正开始行动。一次次修正,一次次拉回,一次次在旧模式出现时不再完全被带走,而是慢慢缩短被控制的时间。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而是贯穿一生的练习。
我非常清楚,即便走到今天,我也并非完全没有自卑、没有虚荣、没有想要被看见的时候。我只是比过去更早察觉,更快停下,更少被它们左右。我也清楚,只要活在红尘之中,就不可能彻底摆脱这些结构。人不是为了逃离红尘而来,而是为了在红尘之中保持清醒。真正的修行不是脱离现实,而是在现实之中不迷失,在名利、关系、评价、角色之中,依然保持敬畏、信仰、底线、原则,以及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
当我真正体会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反而不再苛求自己“彻底超越”,也不再急着证明自己“已经不一样”。我允许自己仍然不完美,但我拒绝再无意识地活着。我允许自己仍然在修正中,但我不再被虚荣牵着鼻子走。我开始明白,与其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不如活成一个清醒而真实的人。与其用一生去维持一个体面的人设,不如用一生慢慢靠近真正的自己。
而这,恰恰是我现在所理解的人生意义。不是成为一个完人,不是成为一个被仰望的符号,而是成为一个持续觉察、持续修正、持续向内生长的人。哪怕这一生都在路上,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真实一点、更清醒一点,那这条路,本身就是答案。
最后我想说的是,如果一个人愿意花一生的时间去认识自己、面对自己、承担自己,那么即便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也已经是一场极其深刻的人生修行。因为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成功,而是清醒;真正难得的,也不是被多少人看见,而是自己终于不再逃离自己。当一个人不再被自卑与虚荣牵着走,不再为了面子而扭曲本心,不再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那一刻,生命才真正开始回到自己的轨道,而这种回归,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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