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阅尽守初心
--沈仪珏生平纪略
◎ 红榜作家 沈志武

荆楚故地新洲,这片浸润着烟火气与问津文化的土地上,长岭村当铺湾走出的沈仪珏,一生跨越乱世烽烟与岁月沧桑,携赤子之心从乡野少年成长为军旅骨干,羁旅台湾后弃武修文寄情笔墨,以一生坚守书写出兼具风骨与温情的人生华章,其生平往事如尘烟中的星火,虽淡却暖,值得后人细细品读。
沈仪珏,字耀采,号继愷,民国八年(1919年)七月十九日生于今武汉市新洲区长岭村当铺湾,出身于当地望族沈氏。沈家的荣光,始于其祖父沈成梅——本欲循科举之路致仕的他,因太平军之乱家道中落,遂弃仕从商,开设永昌广货店,以勤勉与诚信惨淡经营,为家族基业埋下伏笔。后经其子沈先茂(仪珏父亲)、沈先本(仪珏二叔)同心协力,永昌商号不断拓展,相继开设花布庄总号与分号,沈家自此跻身巨商之列;更添三叔沈致坚于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秋闱高中第五名举人,同年永昌当铺顺遂开张,财势两旺双喜临门,历经三代四十余年深耕,沈家累积资金冠绝新洲,永昌连锁商业一时声名远播,成为当地商业传奇。
彼时的沈家,门庭兴旺,烟火鼎盛,而沈仪珏作为长房第三代最年幼的子嗣,自幼便浸润在这份热闹与温情之中。他是高龄双亲的幼子,在人口众多的大家庭里,既是父母最疼爱的心头肉,也是兄姊们争相呵护的宝贝,虽年幼懵懂未识宠爱的滋味,却早已被家族的暖意包裹。然世事难料,繁华之下暗藏变数,在沈仪珏婴幼儿时期,沈家迎来第三代第二次分家,他仅分得永昌产业二十七分之一的微薄份额,父母只得凭一己之力艰难抚育幼子,昔日巨商之家的余荫,于他而言已渐趋淡薄。
命运的波折,自沈仪珏孩童时期便已悄然降临。民国十四年(1925年)新洲大旱,全家被迫迁往邾城街居住;民国十六年(1927年)宁汉分裂,与世无争的父亲因被列为旧势力,家中惨遭洗劫,年幼的他随姐姐文蘭逃至赤贫的刘姓亲戚家,三月间每餐仅有一碗酸菜果腹,艰难度日;局势稍定返家未久,新洲再陷动荡,全家又乘木船经团风转小火轮避乱汉口,辗转武昌,几番颠沛方才归乡。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民国十八年(1929年),操劳半生的父亲积劳成疾离世,隆重公祭后归葬长岭,全家守孝百日方才入土;未及平复悲痛,民国十九年(1930年)秋,姐姐文蕙与嫂子相继病逝,一年半内三位亲人离世,美满家庭骤然蒙上阴霾。彼时兄姊多在外求学,家中只剩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孤儿寡母不仅要承受丧亲之痛,更要面对人单势薄被无赖欺侮的窘境,加之当年冬遭遇超历史纪录的大雪灾,次年夏秋又逢大水,亲朋族人纷纷搭棚避灾,惨状历历在目,年少的沈仪珏在悲苦与动荡中,早早尝尽了世事的寒凉。
求学之路,亦因乱世而坎坷难行。父亲在世时,他曾随姐姐入塾,师从清秀才黄敬臣,十个月内死记硬背诸多典籍,却未得字义讲解,所学有限;后仅在武昌读过四个月新式学堂,便因家中遭劫、办理丧事多次失学,只得靠阅读家中古典小说消遣,从包公案、施公案等通俗读物中领悟历史变迁与人间道义,也悄然埋下了对文字的喜爱。直至民国二十年(1931年)政局稍稳,他才在长岭重入私塾,幸得学识渊博的塾师授课,讲解课文要义,讲述忠孝故事,三年安稳时光,才算打下扎实的学识基础。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沈仪珏赴武汉求学,以同等学历考入管理严苛的荆南中学,两学期均获甲等成绩,更斩获一年级英文演讲竞赛冠军,获“心灵口敏”银盾嘉奖;后转学至中华大学附设中学,因精准解答全班仅有一人能解的几何难题,被赞为“数学神童”;初中毕业时,他又从两千余名考生中脱颖而出,考入仅录八十人的武昌高中,天资与勤勉,在乱世之中愈发凸显。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夏,局势再度动荡,武昌高中被占停办,沈仪珏告别年迈母亲,历经艰辛赴鄂西联中求学。国难当头,一腔爱国热忱驱使他响应号召,报名参加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招生考试,顺利被录取后,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元月编入十六期三总队,进驻成都北校场接受军事训练。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毕业后,他被分发至万县三十五补训处任少尉排长,两周后便担任值星官,凭借超强记忆力,夜晚不点灯即可精准喊出一百四十余人姓名,其能力传遍全团;后经乡友引荐,进入七十一军参谋处任中尉代参谋,兼办军长室机要,两年后升上尉作战参谋,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任军辎重团连长,先后参与大黑山战役、四平会战等诸多战事。四平街大会战中,他历经四十五日鏖战,十八天激烈巷战,身负重伤,因野战医院无力缝合,辗转医治许久才痊愈,这份忠勇亦让他获颁忠贞奖章,军旅生涯的热血与艰险,刻入了他的生命底色。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十月,伤愈的沈仪珏返乡探亲,筹备婚礼之际,却于婚前一晚遭土匪绑架,幸因身份未被识破看管松懈,趁黑夜逃脱,次日如期成婚,这场惊魂插曲,更添其人生的波折。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他升任中校营长,后兼任第一兵团司令部中校督训组组长;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春,再升二十九军一九七师五八九团副团长,不久后升任团长。时局变迁,国民党败走台湾,沈仪珏亦开启了流亡之路,从香港辗转赴台,一路颠沛流离,终于民国四十三年(1954年)三月,乘四川轮入台,一家四囗终于团聚,结束了动荡不安的漂泊岁月。
羁居台湾后,沈仪珏弃武修文,从南征北战的军旅生涯,转入辛劳忙碌的执笔工作,不仅撑起全家温饱,更唤醒了潜藏的文艺天赋,以写作抒怀,用书画遣兴,在笔墨之间安放身心。凭借不懈努力,他于1964年升任公路党部视导、甲等职设计考试委员,1967年调任第一组总干事长兼公路月刊社社长,职场之上稳步前行,这份安稳也让家人得以顺遂成长——居台五十余载,昔日四口之家已繁衍至十余人,其中五人获美国硕士学位,三人通过美国会计师特考,子孙分居台湾、北京、纽约、洛杉矶等地,家风传承,后辈可期。
六十五岁退休之后,沈仪珏推却所有杂务,潜心钻研文艺,以诗联遣兴,以书画寄情,渐成一方名家。他尤爱诗词创作,笔下篇章皆为心声:《湖北省立武昌高中同学相聚》忆少年求学岁月,“相逢客地话江乡,省高光景最难忘”满含同窗情谊;《米寿感怀》叙一生历程,“离家报国尚年少,投笔从戎研六韬”尽显赤子初心;《返乡探亲感怀》抒故园之思,“故园美景化烟尘,白发归来最伤情”道尽岁月沧桑。
国画领域,沈仪珏主攻彩色花卉,兼习泼墨山水,师从三石画会会长黄磊生教授学画牡丹,仅一年便被老师戏称为“牡丹王”,两年后便参与画会联展并出版画册,笔墨间的雅致与从容,是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淡然。晚年的他,克服诸多困难,耗时良久整理个人文、诗、联、画作品,集结成《尘烟往事》一书,将自己多姿多彩又饱含哀乐的一生,尽数镌刻其中,留予后人追忆。
沈仪珏的一生,始于新洲乡野的望族余晖,历经乱世烽烟的颠沛流离,见证家国变迁的沧桑巨变,从热血军人到文艺雅士,从漂泊游子到家风传承者,虽屡经磨难,却始终任劳任怨、择善固执,风云变幻不改初心,岁月沧桑难凉热忱。他的故事,是个人的生命史诗,亦是一个时代的缩影,而那份藏于笔墨间的情怀、刻在骨血里的坚守,早已随《尘烟往事》的墨香,融入问津文化的文脉之中,代代流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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