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历史痛点处的慈悲
文/龚义成
公元前99年,长安城皇宫大殿,汉武大帝龙颜震怒。骑都尉李陵五千骑兵遭匈奴围困,兵败而降的奏报传来,武帝怒斥:“无耻李陵!天朝铁骑当力战顽敌,拼死搏杀,方能显我大汉铁骑的勇敢,扬我帝国的国威!”文武百官纷纷指责李陵辱没英雄家族声誉,兵败而降,实为国耻!不严惩不足以正朝廷纲纪。
时任从五品太史令的司马迁出班进言:“陛下息怒,李陵或为保全五千健儿,权且暂降,观望时日,探察虚实,然后再定罪不迟!”
此时的太史令司马迁,不是不知道这道进谏的凶险。他天真地以为英武神明的皇帝只是一时大怒,他相信皇帝会很快冷静下来,作出清醒的决断。而此刻的汉武大帝,想起二十年前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收复河套,捷报频传,朝野欢呼的场景,与今天这封令人窝火、令人败兴、令人震怒的边报形成多么强烈的反差!而面前这个白面书生,竟敢在朝堂之上为这个可耻的败降之将说情开脱。盛怒未消的汉武帝,以“诬罔主上”的罪名判处司马迁宫刑——这是一种比死刑更具羞辱性、更摧残人格的刑罚。
司马迁没有料到,皇帝身上占比极小的刚愎自用的缺陷,此刻像块巨大的黑幔,遮蔽了他英武神明的全部光芒。
三年后,公元前96年。我们不知道汉武帝是不是暗自悔责当初抄斩李陵满门是否太过急迫?也许他隐隐觉得司马迁的猜测是对的:李陵是想暂且保全五千骑兵的生命,然后另作他图。但是,圣明的君王是不会有错的,即使有错,也是不允许臣下指责的。
于是他诏令司马迁回到朝廷,担任中书令,为他编写那部早已规划好的皇皇巨著创造一个有利的平台。
为了那个“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宏伟目标,司马迁选择了隐忍。他极其屈辱地领了这个中书令的职务。
回望两千多年前,我们不禁感叹:汉武帝心底生出的那一点点慈悲,成就了一部中华文化史上无与伦比的辉煌巨著《史记》!
二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
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
东汉末年,董卓乱政,蔡文姬的父亲、一代文宗蔡邕也在被残害的“诸贤良”之列。未几,匈奴铁骑南犯,“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的人间惨剧席卷中原。风华绝代、才情卓绝的蔡文姬也成了被掳掠的妇女,被迫成为胡人左贤王之妻。说是王妃,其实连妾的名分都没有,她只是左贤王的一件战利品。
文姬在“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的匈奴,忍辱含恨生活了十二年。这十二年,她“欲生不能得,欲死无一可”;这十二年,她“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这十二年,她每时每刻都期盼“有客从外来”,带她南归家国。
建安十三年,一代枭雄曹操经过破袁绍、平袁术、征乌桓的连年征伐,统一了北方。战事稍停,在整理自己的文稿时,发现了早年间亦师亦友的蔡邕的书札。斯人已逝,他的女儿又身陷胡地。这位杀伐果决的汉末朝政的实际掌控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他立誓要将那位饱读诗书、妙解音律的故人之女解救回来!
作为兵家,曹操被历代评书演义塑造成了奸滑凶残、多疑寡情的乱世奸雄;作为魏晋文学的开山人物,文人的因子里既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豪迈,又有怀念故旧、体恤弱小的悲悯。在知晓了文姬的境遇后,曹操派使者携黄金千两、白璧一双将她救赎归汉,并不惜动用自己的威势,促成年轻的屯田尉董祀与文姬的婚姻。这种“拉郎配”虽然荒唐,却显露出曹操对故人之女最周全的呵护。
文姬归汉后,凭着惊人的记忆和超常的才智,将父亲在战乱中散佚的典籍和遗作整理出四百余篇,涵盖经、史、子、集。这些险被湮灭的文化瑰宝,因她得以重见天日,为中华文化的传承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若不是曹操内心深处的那份慈悲,这段文脉或许早已成为历史长河中一个可怕的空洞,而蔡文姬的旷世才情,也终将埋没于边荒的烟尘中。
三
1630年,20岁的崇祯帝朱由检终于中了38岁皇太极的反间计,将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北方军务的袁崇焕打入死牢。这位曾率孤军守宁远、拒后金、回师解京师之围的抗清大将军,被崇祯帝——这个整日被一群庸官谗臣包围而忠奸莫辨的青年帝王——判为死囚。朱由检亲手将大明王朝最后一根立国柱石摧毁了。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袁崇焕被押赴刑场,以“通敌叛国”的罪名,用“寸磔于市”的酷刑处死。更令人唏嘘哀叹的是,北京城的老百姓受流言蛊惑,痛骂袁崇焕是卖主求荣的奸贼,争相抢食他的血肉——这是明末最刺骨的一个历史痛点。
无人敢为身首四散的袁崇焕收尸。在极致的皇权之下,为“叛国者”收尸,无异于自寻死路。夜深沉,风凛冽,刑场上的满地血污和散落的骸骨,在冷月下泛着惨白的光。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悄然出现——是居住在广渠门附近的佘姓平民。他揣一把薄锄,裹着破旧的棉袄,冒着被株连九族的风险,一步步挪到刑场中央。
这位佘义士曾亲眼见过袁大将军率关宁铁骑浴血奋战的情景,见过他为保卫京师彻夜不眠的身影,他不信这位忠勇大将会通敌叛国。寒风中,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拢那些零散的骸骨,用麻布层层包裹。他连夜出城,将这位蒙冤的英雄悄悄掩埋在广渠门内的广东义园。没有棺椁,没有墓碑,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晓。他只想用一颗仁厚的心,去安抚一个蒙冤的魂。
此后数十年,佘义士隐姓埋名,守护袁墓,并立下家规:世代为袁崇焕守墓。佘家十七代接力,为这位蒙冤惨死的大将军守墓390年!
这位我们至今都无法知晓全名的佘义士,他的慈悲显然来自中华传统道德的仁爱忠信。这份慈悲,比皇帝御笔一挥的宽宥要沉重千万倍。他守护的不只是一个冤魂的墓,更是一座中华传统道义的精神丰碑!
帝王的慈悲,或许凭权力的余温,能成就一部史书、拯救一位弱女;而平民的慈悲,是乱世中最坚韧的善良,如微光穿透黑暗,让冰冷的历史痛点,多了一抹温暖的底色。无论是汉武帝的恻隐包容,曹操的周全呵护,还是佘义士的冒死收尸,都在证明:历史的痛点处,总有恻隐的烛焰、悲悯的星火、慈悲的佛光,让人性的光辉,在至暗时刻煜煜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