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兵 心
铁七师 周啟焱
我是一名退伍兵,一名曾经的铁道兵。

五十岁那年,我从县城铁路配件厂下岗,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站在老槐树下——纸角被指腹磨得发毛,上面的数字红得刺眼。腰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骨缝里轻轻挑,这是那年修建青藏铁路时的“纪念章”。
那道伤,不是勋章,胜似勋章,
冻土上的誓言,刻进骨缝,
成了岁月抹不去的烫痕。
当年跟王铁牛一起抬枕木,高原的寒风刮得脸生疼,稀薄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一段刚铺好的路基突然塌陷,他喊都没喊一声,猛地把我推开,自己硬生生被滑落的枕木砸中膝盖,立刻渗出血来,后来结了个硬币大的疤,像枚深色的道钉。此后他总跟我炫耀:“老陈,你这腰伤是‘隧道攻坚奖’,我这疤可是‘铺轨先锋章’,比你金贵!”我每次都怼回去:“得了吧,你那是运气好,没砸到腰椎,不然现在还得我给你喂饭,顿顿青稞面,馋死你!”
战友的疤,是彼此的念想,
一句玩笑,藏着生死相托的重量,
时光老了容颜,老不了那年的晨光。
下岗后第三个月,我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蔬菜,铁皮棚子漏风,冬天里跟冰窖似的。每天凌晨三点,我骑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车斗里垫着旧军大衣,却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寒。腰伤犯了的时候,直不起身,我就半跪在车旁,靠着冰凉的车把缓一缓,指节攥得发白,心里琢磨着:当年在唐古拉山凿隧道,零下三十度,嚼着冻硬的压缩饼干,缺氧都没退过,这点苦算啥。
冻土上的寒夜,教会我咬牙,
生活的风雨,不过是另一场哨卡,
腰杆弯了又直,守着脚下的烟火人家。
有天暴雨,摊位前积了半尺深的水,浑浊的泥水漫进胶鞋,凉得钻心。我正弯腰用塑料盆舀水,水珠顺着额前的白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停在面前,鞋尖沾了点泥,却依旧透着体面。抬头一看,李建国那张油光水滑的脸凑了过来,西装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铁道兵徽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金戒指晃了晃:“老陈?你这是把部队的‘路基攻坚’改成‘抗洪抢险’了?瞧你这一身泥,跟当年修澜沧江大桥似的,就是少了面红旗!”
阵地换了,军装脱了,
骨子里的拼劲,没半点掺假,
一身泥污,也是战士的铠甲。
这家伙现在是市里工程建筑公司的老板,西装革履的,肚子微微隆起,跟当年那个总偷藏压缩饼干、被班长追着打屁股的瘦小伙判若两人。他当年是我们连的测量员,拿着水准仪在悬崖边放线,跟走钢丝似的。他非要拉我去他公司管后勤,说:“每月给你开五千,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你在这遭罪强多了。”我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算了吧,你那公司规矩多,我这散漫惯了的,别给你捅娄子。再说了,我这摊位虽然小,也是个‘独立指挥所’,想卖啥卖啥,自在。你那五千块工资,说不定还得看你脸色,我可受不了这委屈。”李建国急了,嗓门都提高了:“我能给你脸色?当年在昆仑山,你把最后半壶水让给我,自己嚼雪解渴,你可是我‘救命恩人’,我还敢给你摆谱?”我笑着回:“现在你是老板,我是平民,不一样喽!”
不慕繁华,不恋荣华,
平凡日子里,守着自己的章法,
兵心是朴素的,像地里的庄稼,
踏实扎根,就有岁岁芳华。
没过多久,社区物业招保安,我报了名。每天清晨六点半,我戴着红袖章巡逻,深蓝色的保安服洗得发白,却依旧穿得笔挺。路过3号楼时,总会朝二楼的窗户喊一嗓子:“王铁牛,起来修你那‘老伙计’啊!别让邻居等急了,到时候你还得挨骂!”他退伍后分配到农机站,十年前单位改制下了岗,妻子得了糖尿病,每天都得打针吃药,日子过得紧巴。他当年是连队的“万能工匠”,修风枪、焊钢轨样样在行。他总趴在阳台上回应,声音带着点沙哑:“知道了老陈!你也别太较真,巡逻慢点走,你那腰可经不起折腾!”
巡逻的脚步,踏碎晨雾,
一声吆喝,是战友间的牵挂绵长,
日子再难,有人惦记,就有暖流淌。
我常趁巡逻时,从自家菜摊挑几把新鲜的菠菜、一兜脆生生的黄瓜,悄悄放在他家门口。他每次都要追出来掏钱,粗糙的手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我按住他的手:“当年在隧道里,你把仅有的止痛片给我,自己扛着伤痛干活,咋不说钱?现在跟我算这么清,是不是觉得我卖菜赚大钱了?”他嘿嘿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那可不一样,你这菜是‘绿色军粮’,得按市场价来!不然我吃着心里不踏实,跟在部队偷用风枪烤土豆似的,总怕被班长发现。”我拗不过他,只好收成本价,他却每次都多塞五块十块,硬往我口袋里揣:“给你加点‘军费’,买点好酒喝,解解乏。”
“军粮”二字,是刻在心底的密码,
情谊无价,却要活得磊落正大,
多塞的五块十块,是战友间的悄悄话。
去年冬天,王铁牛的儿子要上大学,学费凑不齐,他急得满嘴起泡,嘴角裂了口子,却硬着头皮不跟人说,每天天不亮就去打零工。我看在眼里,悄悄找李建国说了这事。没过几天,李建国就以公司资助贫困生的名义,给孩子送了助学金,还特意叮嘱:“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集体奖励。”后来王铁牛知道了,提着一筐自己种的萝卜找上门,萝卜带着泥土的清香,还沾着晨露。他把萝卜往李建国办公室一放,声音有点哽咽:“你小子,跟我玩这套!这萝卜是‘报恩萝卜’,甜得很,不吃完别想走!”李建国笑得直不起腰,拍着他的肩膀:“老王,你这萝卜比我公司修的大桥还金贵,我得供起来!”
萝卜是甜的,情谊是纯的,
当年一起吃苦,如今互相托底,
战友二字,是一辈子的不离不弃。

上个月,社区组织退役军人志愿服务队,我们仨都报了名。李建国出钱给社区添置了健身器材,锃亮的跑步机、崭新的单杠,他叉着腰说:“这叫‘民生基建’,跟当年部队修铁路一个道理!当年我们修通致富路,现在我们修健身场,都是为人民服务!”王铁牛发挥维修手艺,在小区门口摆了个维修点,免费帮居民修家电,螺丝刀、扳手摆得整整齐齐,修完还不忘调侃一句:“我这手艺,在部队是修风枪、焊钢轨,现在是修小家电,都是‘机械类’,没跨行业!你们以后家电坏了别找别人,找我,保证修得比新买的还好用,就是不保修啊!”我则负责小区的安全巡逻,每天挺直腰板转来转去,遇到老人提重物就搭把手,看到小孩乱跑就叮嘱几句。居民都说:“陈师傅,你这巡逻的样子,比当兵的还精神!”我笑着回:“那可不,咱这‘铁道兵军魂’还在呢,不能给老兵丢脸!”
换了战场,不改担当,
出钱出力,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信仰,
兵心是盏灯,照亮寻常街巷。
有天晚上值夜班,我们仨挤在狭小的保安亭里,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酒瓶是普通的玻璃瓶,花生米带着盐粒的咸香。李建国端着酒杯说:“当年在炊事班,咱们偷喝班长的酒,被发现后罚站了半夜,你俩还互相推卸责任,说对方先提议的。记得那次修隧道,我们仨轮班作业,三天三夜没合眼,你还在隧道里哼跑调的《铁道兵志在四方》!”王铁牛急了,一拍桌子:“明明是你!你说‘喝点酒解乏’,结果我们俩陪你受罚!老陈,你说句公道话!”我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泪花:“都别争了,当年的‘案底’都记在脑子里呢。我记得最清楚,李建国喝得最多,还模仿班长训话,被班长揪着耳朵骂‘没出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的白发上,泛着银光,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却依旧笑得像当年的傻小子。
酒是烈的,回忆是暖的,
岁月改变了容颜,改不了心头的炽热,
那些年少轻狂,成了最珍贵的传说。
我住的老房子里,墙上挂着三张合影。一张是新兵连结业时的集体照,我们仨挤在角落,穿着肥大的军装,笑得露出豁牙,脸上还带着青涩;一张是青藏铁路铺通后的纪念照,我们仨站在钢轨旁,胸前戴着大红花,脸上还沾着尘土,眼神却格外坚定;一张是上个月志愿服务队的合影,我们穿着红色的志愿马甲,腰板依旧挺直,眼神里藏着不变的赤诚。每次路过,我都会停下来摸一摸照片,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难忘的日子——风枪轰鸣的隧道,枕木铺就的路基,还有战友们黝黑脸上的笑容。
三张照片,三段时光,
不变的是眼神里的赤诚坦荡,
兵心,是穿越岁月的晴朗。
前几天体检,医生拿着片子说我的腰椎间盘突出要多休息,别累着。可我还是习惯每天去小区转一转,看着熟悉的街巷、亲切的邻居,心里就踏实。李建国总说要给我换个轻松的活,王铁牛也劝我别太拼,说:“你这腰不好,别硬扛。”我却笑着说:“没事,当年在唐古拉山站岗,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比这累多了。再说了,我这‘老骨头’还能发挥余热,总比在家待着强。”
老骨头里,藏着不服老的倔强,
能为别人搭把手,就是最大的荣光,
兵心不老,像陈年的酒,越酿越香。
我是陈建军,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伍兵,一名永远的铁道兵。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日子过得不算富裕,甚至有些磕磕绊绊,但我始终记得,1983年退伍那天,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走到哪儿,都得守着铁道兵的本分,苦中也得找点乐子。”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也会守一辈子。

兵心(终章)
兵心,是脱下军装后的平凡,
是腰伤里的执念,是战友间的挂牵。
不是惊天动地的宣言,
是菜市场的晨光里,攥紧车把的指尖,
是巡逻时的脚步下,踏碎晨雾的坚定,
是递出去的蔬菜上,带着泥土的温暖,
是修好了的家电旁,沾满油污的笑脸。
兵心,是岁月磨不掉的棱角,
是柴米油盐里的坚守,是风雨中的依靠。
是三张合影里,不变的微笑,
是酒杯碰撞时,滚烫的心跳,
是班长那句“守好本分”的念叨,
是战友间“互相托底”的默契。
它不耀眼,却很滚烫,
它不张扬,却很明亮。
是老骥伏枥的坦荡,
是初心不改的滚烫,
是一个退伍兵,
一辈子的信仰与荣光。
是一名铁道兵,
刻在钢轨上的赤诚与守望。
责编:槛外人 2025-1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