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书柜，一股熟悉的、陈旧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那是纸张微微泛黄后散发出的、类似于干草的气息，混合着经年累月的、沉稳的呼吸。这味道并不清冽，甚至有些沉浊，却像一只柔软而坚定的手，将门外的喧嚣与人世的浮躁，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隔开了。我仿佛闻到了第一次老师发给我课本的油墨香，那香真的沁人心脾，我总是闻了又闻，包上书皮，爱不释手。这也成了我的习惯，每次有新书，我都要闻得很久。这便是书的味道，它不是讨好谁的嗅觉，书的味道竟直接安抚你的心神。
空闲的时候，我喜欢看那些看过的旧书，那是一种悠长的、慢下来的光阴的味道。指尖抚过那些脆而毛糙的书页，仿佛能触到每次读它指尖上的温度。斜阳或许还有停驻在某一行字句上的光影。那是一种崭新的、让我又充满希望的味道。
然而，书的味道，绝不止于此。它真正的灵魂，是在你翻开扉页之后，从字里行间蒸腾出来的，那独一无二的气息。
读《诗经》时，我总先嗅到一股清冷而湿润的雾气，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河畔晨雾，带着水草的微腥与露水的甘冽。那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底发颤，仿佛灵魂也被那上古的清风流水涤荡过一遍。
待翻到杜甫，气息便陡然沉郁下来，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那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土腥气的雨前的闷热，压得人胸口发闷，直要替那漂泊的杜甫，叹出一口千年的郁气。
读高尔基的《海燕》，我仿佛闻到了海的腥浪，看到海鸥躲在礁石缝里呻吟，而海燕却振动着翅膀，劈开浓雾骄傲的飞翔，那穿梭云雾的黑色精灵，让我眼前一亮。仿佛自己也长上了翅膀，像海燕那样高傲的飞翔。
那一刻，文字跨越了时空与地域，就像一把利箭。用气味为我复刻了一个完整的、充满挑战的勇敢者的世界。我合上书，良久，才重新找回北方冬夜那干燥而清洁的寒意。
我在鲁迅的《狂人日记》里看到这样一句话：＂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地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在这本书中，我闻到了正义与邪恶撕杀的血腥。
这般由阅读而产生的通感，都会在无形中调校着阅读者自身的气息。我们读过的字句也许会遗忘，但那些被我们用心神吞吐过、消化过的气味，却沉潜下来，成了我们精神底色的一部分，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幽幽地散发出来。
由此想来，古人将读书称作“涵泳”，真是再贴切不过。一个好读者，便该将自己整个儿沉浸到那由文字酿造的、气味独特的河流中去，不单用眼睛看，更要任由那气息浸润你的肺腑，洗涤你的神经。待你从那水中起身，或许外表并无二致，但灵魂的肌理，已然被那水流悄然重塑，带上了一抹再也挥之不去的、复杂的馨香。我终于懂得了，高尔基说：读书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的真正含义了。
夜渐深了，我又一次合上手边摊开的书。室内的灯光明澈而安静。那具体的、纸张与油墨的物理气味已然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了。然而，我知道，有些更恒久的东西已经留下。它不在鼻端，而在心头。像一场酣眠后，晨曦留在窗棂上的、那抹看不见却感得到的清光。这大约便是“书的味道”最深的意味了，它终究要超越感官，成为一种精神的记忆，一种灵魂的印记。我们一生翻阅万千书卷，或许不过是在寻找，最终能与自己生命气息完满交融的那一味。找到了，便是找到了家园。
鲁鲁文学
主编/审稿：鲁桂华老师
剪辑/美术：路萌
第一千七百零三期
《书的味道》-鲁桂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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