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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巧妙地将政治铁幕与戏剧帷幕叠加:“铁帷崩裂,见铅云碎处,孤光如练”(《念奴娇》),既指政治压抑的崩解,也指戏剧幻觉帷幕的撕裂。“辩证星霜凝作刃,刺破剧台深幔”——“星霜”喻思想岁月,“刃”喻批判锋芒,最终指向对“剧台深幔”(戏剧幻觉)的刺破。这种意象的层叠,展现了诗人驾驭复杂隐喻的高超能力。
五、观演关系的诗学重构
1. “惊”的美学:观众觉醒的瞬间
马学林先生在七首诗词中使用了“惊”字(“蓦知观众惊回首”、“忽惊观者幡然悟”、“忽惊知者起”、“观民惊起”、“幕惊裂,人惊愕”等),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惊觉美学”。这正是布莱希特戏剧追求的效果:不让观众沉迷情感共鸣,而是通过陌生化手法制造“震惊”,促使理性思考。
“忽使观台惊坐起”(《山花子》)化用“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的古典诗词句式,但赋予了全新的理论内涵:不是因情感震撼而惊,而是因理性觉醒而惊。“墙倒星河乱”(《念奴娇》)则进一步将这种觉醒体验宇宙化:第四堵墙倒塌的瞬间,观众认知中的整个秩序(星河)为之重组。
2. “伶人”与“观者”的辩证关系
布莱希特反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中演员与角色的完全融合,强调演员应保持对角色的批判距离。马学林先生在“始觉伶人非偶然”(七律其一)中触及了这一思想。“非偶然”三字意味深长:演员不是“偶然”成为角色,而是有意识的选择与呈现;表演不是“偶然”的情感流露,而是经过理性构建的社会姿态。
“方识人寰皆戏奇”(七律其二)则从观众角度回应:“人寰皆戏”不仅指布莱希特“世界如剧场”的隐喻,更指观众意识到社会角色本身也是某种“表演”。这种觉醒不是看破红尘的虚无,而是“奇”——对世界建构性的惊奇发现,是批判意识的起点。
六、词体选择与思想表达的契合
1. 律诗的凝重与思想的锋芒
马学林先生选用三首七律、三首五律来呈现布莱希特,体现了形式与内容的深层契合。律诗严格的平仄对仗,象征布莱希特戏剧中高度理性化的结构;而律诗通过意象并置产生意义张力的方式,又与陌生化效果的“同离”美学相通。
以七律其一的中二联为例:“一台辩证疏离境,百代沉时警世篇。黑伞棱风寒冻夜,粗衫冷眼史诗烟。”前联直接陈述理论贡献,后联以意象呈现思想姿态。这种“陈述-意象”的交替,恰如布莱希特戏剧中叙事与场景的交替,阻止观众单一的情感投入。
2. 词体的流动与思想的漂泊
四首词作(《山花子》《临江仙》《翻香令》《念奴娇》)则采用了更富流动性的词体,对应布莱希特流亡生涯与思想的动态发展。《念奴娇》作为长调,特别适合表现历史的纵深感与思想的磅礴气势:“铁帷崩裂,见铅云碎处,孤光如练”开篇即构建宏阔的历史场景;“辩证星霜凝作刃”将时间(星霜)锤炼为思想武器,意象奇崛而精确。
《翻香令》中“铜帷初破启幽光”到“碎虚墙、尘世即帷场”的演进,则展现了布莱希特思想的逻辑轨迹:从打破戏剧幻觉,到发现整个世界都是社会戏剧的舞台。词体长短句的交错,恰如思想在突破与重构间的节奏波动。
七、中西诗学的创造性融合
1. 中国古典意象与西方现代思想的对话
马学林先生这组诗词最显著的成就,在于用中国古典诗学语言成功表达了西方现代戏剧理论。如“梨园一夜风雷动”(七律其三):“梨园”是中国传统戏剧的代称,“风雷动”既形容布莱希特理论的革命性影响,又以中国古典意象(《易经》风雷相薄)赋予其哲学深度。
“蓦知观众惊回首”中的“蓦知”,是禅宗“顿悟”式的表达,用来描述布莱希特戏剧引发的认知突变,创造了东西方美学思想的奇妙融合。“粗衫冷眼史诗烟”则以中国文人“冷眼观世”的传统姿态,诠释布莱希特理性批判的精神立场。
2. 韵律结构与思想节奏的对应
平水韵与词林正韵的严格遵循,并非形式主义,而是与思想表达深度结合。下平声“一先韵”的明亮开阔,对应布莱希特思想破云见光的解放性;上平声“四支韵”的细腻多重,对应其理论的精微辩证;下平声“八庚韵”的铿锵有力,对应其社会批判的锋芒。
《临江仙》选用贺铸体,其上下片对称中略有变化的结构,恰如布莱希特戏剧中叙事与对话的平衡;《念奴娇》的苏轼体,则以其豪放跌宕,承载布莱希特思想的历史重量。这种韵律与思想的对应,显示了诗人精湛的形式把控力。
八、布莱希特思想的当代回响
1. “尘世即帷场”:戏剧与生活的边界消解
马学林先生在《翻香令》结尾点出“尘世即帷场”,这是对布莱希特思想当代意义的深刻把握。在社交媒体时代,人人表演、处处剧场的社会景观,早已超出布莱希特的预言。诗人通过这一表述,将布莱希特的理论从戏剧领域解放出来,成为审视当代社会的批判工具。
“陌客化成悬利镜,照尽悲欢明暗”《念奴娇》进一步延伸:在陌生化眼光下,不仅是舞台表演,日常生活中的人也成了“陌客”——熟悉的陌生人,成为互相映照的“悬镜”。这是对布莱希特“社会姿态”理论的诗意拓展。
2. 思想燃点的永恒性
马学林先生这组诗词作为“生命的燃点”系列之一,标题本身即蕴含深意:“燃点”既是思想爆发的瞬间温度,也是点燃他人思想的火种。布莱希特的理论不是封闭体系,而是持续引发思考的“燃点”。马学林先生先生以诗词形式重新点燃这一思想火种,证明了经典思想的跨时代、跨文化生命力。
“著作多倾醒大荒”(七律其三)中的“大荒”,既指布莱希特面对的二十世纪精神荒原,也暗指任何时代可能的思想荒芜。思想的“醒”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需要不断被重新“点燃”的过程——这正是马学林这组诗词创作的深层动机。
九、诗学成就与理论贡献
1. 跨文化阐释的诗学范例
马学林先生这组诗词为跨文化思想阐释提供了杰出范例。他避免了两种常见弊端:一是用中国概念简单比附西方思想而丧失精度;二是机械翻译理论术语而丧失诗性。他创造了一套意象系统(破壁、悬镜、黑伞、铁幕等),在保持理论核心的同时,实现了诗学转化。这套意象系统并非对理论术语的简单替换,而是基于深刻理解后的诗性“转译”,其核心机制在于以具象承载抽象,以意境激活思辨。
例如,“破壁”一词,在中国文化语境中既有“破壁飞去”的超越性典故,又暗含“打破壁垒”的现实指向。诗人以此统领布莱希特对戏剧幻觉“第四堵墙”的破除,其精妙之处在于,它不仅仅是描述一个戏剧技巧,更构建了一个富有动感和解放感的认知场景:那堵横亘在演员与观众、幻觉与真实之间的无形之墙,在思想的冲击下轰然崩裂,随之而来的是视野与精神的双重开阔。“破壁声驰海岸边”,这声响动穿越的不仅是舞台,更是地理与文化的疆界,象征着布莱希特思想的冲击力与普适性。
再如“悬镜”意象。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效果”要求将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以引发理性审视。马学林先生以“剧场悬镜鉴”《临江仙》、“陌客化成悬利镜”《念奴娇》来诠释,可谓神来之笔。“镜”在中国文化中是映照真实、洞察虚妄的经典意象,而“悬”这个动作,则赋予了它全新的理论内涵:这面镜子并非让观众沉迷于逼真的倒影(如自然主义戏剧追求的幻觉),而是被有意识地“悬挂”起来,制造出一种间离的、审视性的观看距离。观众通过这面“悬镜”看到的,不是情感的自我投射,而是被对象化、被清晰剖析的社会关系与人性样态。“照尽悲欢明暗”,镜子功能从“映照”升华为“洞察”与“批判”。
“黑伞”与“铁幕”、“铜帷”等意象,则进一步展示了诗人如何将个人生平、时代背景与理论内核熔铸于一体。“黑伞棱风寒冻夜”中的流亡者身影,与“铁幕垂垂裂帛寒”中的时代桎梏,共同构成了布莱希特思想诞生的沉重底色。这些意象不仅是背景描绘,它们本身已成为理论的情感载体与历史肉身,使“辩证”与“疏离”不再是无温度的学术概念,而是在具体历史时空中挣扎、求索、迸发出来的生命热能与思想锋芒。
这种跨文化阐释的成功,关键在于马学林先生把握住了诗学思维与理论思维在“间离-洞察”层面的深刻共鸣。布莱希特用戏剧手段制造“间离”,促使观众跳出惯性进行“洞察”;马学林先生则运用中国古典诗词高度凝练、善于营造意境和象征距离的特质,在语言层面实现了同样的效果。他的诗词本身,就是对布莱希特理论的一次完美“演示”:读者在涵泳这些密集而陌生的意象时,必须调动理性思考去解码、去连接、去领悟,从而亲身经历了一次从“沉浸”到“间离”,再到“洞察”的审美与思想过程。这正是一个杰出的跨文化阐释范例:它不仅在内容上准确传递了核心思想,更在形式上复现了该思想所倡导的认知方式,实现了内容、形式与美学效果的统一。
2. 古典形式的现代激活与理论承载在二十一世纪以严格的古典诗词格律,来书写布莱希特这样一位颠覆传统的现代戏剧理论家,马学林先生的实践本身就是一场大胆的“陌生化”实验。他成功地证明了,中国古典诗词这一古老形式,绝非只能抒写风花雪月或田园牧歌,其内在的高度凝练性、意象张力和结构韵律,完全有能力承载并生动表达复杂的现代性、批判性思想。
这种激活,首先体现在格律的严密与思想的锋锐所形成的张力之美。平水韵与词林正韵的严谨框架,如同布莱希特戏剧中精心设计的叙事结构与“社会姿态”。诗人并非被格律束缚,而是驾驭格律,使韵律的起伏与思想的节奏同频共振。例如在七律中,中二联工整的对仗——“一台辩证疏离境,百代沉时警世篇。黑伞棱风寒冻夜,粗衫冷眼史诗烟”——前联直接点题,理性概括;后联意象呈现,冷峻深沉。这种“理”与“象”、“史”与“诗”的并置与对仗,本身就是一种结构上的“辩证”,它阻止了情感的单一流向,迫使读者在联与联的跳跃、对比中进行思考,这正是布莱希特史诗剧场反对情感融合、倡导理性评判的诗学对应。
其次,古典词汇与现代概念的创造性结合,催生出新的诗意与思想火花。如“梨园千古月,独住破铜笳”(五律其四)。“梨园”是传统戏剧的象征,“千古月”是永恒的诗意意象,而“破铜笳”则暗示了某种刺耳、不谐和、具有破坏性的声音。布莱希特这位现代戏剧的革新者,宛如闯入“梨园”清梦的一道异质之光、一声破旧之音,他以“辩证”与“疏离”这把“破铜笳”,重新诠释了戏剧千古不变的“月光”(本质与功能)。传统意象在此被赋予了全新的、充满冲突与革新的现代内涵。
马学林先生的实践表明,古典形式的现代激活,核心在于以旧形式开掘新意境,以严格律迸发新思想。他不是在“旧瓶装新酒”,而是让“旧瓶”因其承载的“新酒”而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泽与力量,同时也让“新酒”(布莱希特思想)因“旧瓶”(古典诗词)独特的醇化与表达方式,而获得了另一种文化维度上的深邃与韵味。这组诗词因此具备了双重价值:它们既是向布莱希特思想的致敬,也是中国古典诗词在当代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一次最有力的证明。
撰 文/马 彦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数十篇论文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
2025年12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