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二三事
孙喜贵
老爷爷孙治武,出生于 1897年,卒于 1967年,只记得是场光地净的深秋,享年七十一岁(虚岁)。我 9 岁时老爷爷辞世,至我有记忆起,有几件事情始终忘之不掉、挥之不去,偶尔想起颇有感触。
一 三个老婆 半辈子光棍
第一任妻子唐氏(三任妻子的出生年月日、名字和离世时间均无据考证),生二子,即大爷爷和我爷爷。大爷爷 9 岁、我爷爷 8 岁时,唐氏离世;第二任妻子邢氏,未生子女;第三任妻子苏氏,生一女,夭折。大爷爷和爷爷均由两位继母抚养长大。前两位老奶奶的娘家,离我村也就十多华里,小时候春节过后,正月初二、初三,我常跟爷爷一起去拜节,这样过了好几年。奇怪的是,老爷爷第三任妻子的娘家,离我村将近 100 华里的马佈村,她为何会嫁给老爷爷?何况那时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书信交流困难,路途又如此遥远。幼稚的童年里,我没问过爷爷,这让我困惑不解,至今仍是一个解不开的谜。
二 四十多岁打光棍
我爷爷在索堡村有一个结拜朋友,姓王,是一位 “货郎担”,同时也是一位懂命理的算命先生。他挑着担子经常来我村卖货,偶尔有人找他算命,他便给人算。他曾给我批过 “八字”(至今保存着)。参加工作后,我自己糊里糊涂迷上了算命和风水,对此略知一二。看到王爷爷批的 “八字” 中写着:“杀重身轻,印不离杀,杀印相生”,我才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老爷爷打光棍前,王爷爷也曾给他算过命。爷爷常念叨,说老爷爷命硬克妻,这是王爷爷算出来的。老爷爷信命,打那以后便不再娶妻,四十多岁开始自己做饭生活。那时,家里房子少,大爷(大伯)、二叔、我们一家和老爷爷十几口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十分热闹。老爷爷见三个曾孙、三个曾孙女经常吵吵闹闹地玩耍,心里很高兴。他右手拿着长杆旱烟袋抽烟,左手捋着长长的白胡须,看着我们吵闹,总是微微笑着不语,从未训斥过我们。我是曾大孙子,他对我高看一眼、厚爱一层。他做的饭菜格外香甜,我一闻到香味,就像小馋猫一样探头探脑地跑到门口张望,不自觉地流口水。他看到我时,总会说:“别光瞧着,拿小碗来,盛几勺给你,解解馋。” 我生脓疮(脓疱疮)时,在屋里躺了一个多月,老爷爷隔三差五就做些好饭送给我吃,这件事深深印在我脑中,始终忘不掉。
三 老爷爷打叔叔 打爷爷
老爷爷个子高大,春秋天穿上青灰色的长袍,带着长杆旱烟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威严气质。他常跟别人说笑话,自己却不笑,逗得大伙哈哈大笑。我从没见过他种地干活,据两位叔叔说,有一次老爷爷去犁地,带着两个叔叔一起去,一个在前面牵驴,一个在后面捡核桃虫。休息时,老爷爷抽着烟,两个叔叔跑去后场(秋收时碾压庄稼用的土场)玩红土泥、捏小人。等老爷爷要再犁地时,却找不到他们,火气不打一处来,一气之下找到他们,说道:“歇一会儿,你们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一巴掌打不倒你们,我再重打!” 一位叔叔说:“你老爷爷手劲大,一人一巴掌打下去,我俩都趴到场里,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赶紧去干活了。” 老爷爷不识字、没文化,但说话既幽默又让人害怕。另一位叔叔说:“那一次挨打,心里发毛,是真的发怵害怕,吓得心脏急速跳了好几拍。”
打爷爷,是我亲眼看到的。老爷爷会编织农用和家用的各种箩筐,有一次在大门口编好箩筐后,需要用拇指粗的木植藤条用火烤,烤到既柔软又不折断的时候,再系十字交叉的把子。爷爷光着上身烤藤条,一根还没烤好,老爷爷用时一拉就折断了,他顿时又来了火气,拿起折断的藤条就打爷爷,打一下就是一个红印子。我在一旁拽着爷爷说 “离远点”,爷爷才疼得说道:“不能用藤条打我。” 老爷爷则说:“用什么打你?用棉花棒打你倒是好,可手边没有啊!” 这话,又是既幽默风趣,又让人发怵害怕。老爷爷虽然性格急躁,但在树立家风家教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至今,我们家仍保持着良好的家风家教传统,这是他留下的宝贵精神财富,也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四 争吵我的名字
我出生于 1959 年正月,母亲起初想叫我 “食堂”,理由是我在有公共食堂的年代出生,好记。可老爷爷却像跟母亲较劲一样,母亲叫我 “食堂”,他在一旁就喊 “喜贵”。这样的争吵大约持续了一年。老爷爷坚持叫我 “喜贵”,理由有两条:一是我大爷参军时,抗美援朝战争刚结束,他于 1958 年底平安复员回乡并参加工作;二是不久后我又出生了,老爷爷认为这是 “双喜临门” 的大喜事,“喜贵” 寓意又喜又贵。最终,老爷爷取胜,我的名字定为 “喜贵”,母亲争不过他,“食堂” 这个名字没能用上。长大后,母亲还常常念叨:“你老爷爷性格实在犟,我是真服了。”(起名时的争吵,是母亲和爷爷告诉我的。)
回想起来,老爷爷一辈子命不太好,接二连三痛失三位妻子,还要给两位爷爷娶妻成家,想必他思想矛盾复杂,经济负担沉重,身心疲惫,精神遭受重创后,恢复的时间可能也很短。幸运的是,他骨气硬,重振精神,支撑着全家正常生活,发挥了 “顶梁柱” 和 “主心骨” 的作用。老爷爷不识字,但说话幽默风趣,比如:“别光瞧着,拿小碗来,盛几勺,解解馋”;打叔叔时说:“一巴掌打不倒你们,我再重打”;打爷爷时说:“用什么打你?用棉花棒打你倒是好,可手边没有” 等等。他虽不识字,说出的话却像肚里有一缸 “墨水”,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活像一个知识渊博的 “文化人”。
作者简介:河北涉县退休干部,喜欢文学,爱看杂书,有时写点文字,偶有作品见于报刊媒体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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