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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超的乡土与世界
作者：马守君
李小超，著名雕塑艺术家，其艺术之路始于黄土地的深情凝望，历经数十年探索，终以乡土叙事构建起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1968年生于陕西礼泉县烟霞镇的他，自幼浸润于关中农耕文明的氛围之中，童年记忆里的杀猪、赶集、吼秦腔等乡村百态，成为其艺术基因的原始密码。1989年从西安美术学院毕业后，他经历短暂迷茫，最终选择回归乡土，在黄泥与集市中寻找创作真谛——拎筐泥塑赶集、捕捉村民神态，以黑白素描勾勒乡情，在民间生活中汲取养分，逐渐形成其独特的“去五官化”写意雕塑风格。
他的创作以宏大的乡土叙事史诗为核心。受《白鹿原》启发，他创作了数千件陶塑，全景式记录关中农民的生存状态。其《百姓》等系列作品，构建了中国农耕文明的集体记忆图谱。
李小超的艺术成就更体现在国际对话中。他的《风水先生》等青铜雕塑落户法国，《一战华工》成为巴黎首尊纪念中国劳工的永久雕像，以东方写意美学赢得世界认可。近年来，他通过《乡村这十年》等作品关注乡村振兴，让传统乡土精神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李小超将西方雕塑的体积感与东方水墨的留白意境完美融合，用粗粝质朴的材质承载深刻的人文关怀，完成了从黄土地到国际舞台的艺术升华，成为当代中国乡土艺术的重要代表人物。
一、根脉
在九嵕山下的礼泉县，黄土地里藏着石马石俑千年的沉默。唐昭陵的神道两侧，那些被风雨剥蚀了千年的石像生，用斑驳的身躯诉说着时间的重量。一个男孩割猪草时总围着它们打转，手指偷偷描摹石雕衣纹的走势，晚霞把石雕的阴影拉成长长的问号——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历史在泥土里埋下的伏笔。
黄包装纸上的素描蔓延成三面墙的肖像，每一张脸孔都是乡亲父老的缩影。牛皮纸订成的速写本兜着校园的风，少年用眼睛吞咽着麦浪的弧度、老人脸上的沟壑、石匠锤下的火星。当同学追逐时髦的玩具，他却在废弃的窑厂捏出第一个泥人，那粗粝的触感像命运的胎动。月光下的石马岭，他对着汉霍去病墓前的石兽写生，突然明白这些沉默的巨石为何能穿越时空——它们身上凝结着劳动者手心的温度。
二、熔铸
西安美院的画室里，炭笔与宣纸的摩擦声如春蚕食叶。他却总想起渭北的集市：卖货郎的吆喝穿过晨雾，茶馆里茶客把光阴沏进盖碗，纤夫的脊背弯成满弓。那年暑假用最后五块钱换来的乐山大佛速写，后来变成背包里十斤重的彩石，也变成他艺术生命的舍利子。长江两岸的纤夫号子声混着江风灌进速写本，那些被绳索勒出深痕的肩膀，后来都化作他雕塑中土地的脊梁。
当都市的推土机逼近村庄，他毅然扎回黄土深处。装修工地的粉尘里，广告牌的艳色下，那双捏泥的手始终记得白鹿原上的月光。三年，一千多个深夜，关节炎的膝盖陷在泥堆，拉伤的手腕托起三千个魂魄。冻裂的陶胚在窑火中重生时，他听见了祖先制陶的捶打声。那些用棉被裹着的泥料在冬夜里保持温度，就像母亲守护婴儿的呼吸。当陈忠实抚摸着白嘉轩陶像惊呼"这就是我书里的白嘉轩"时，窑洞里的煤油灯正把父子俩装窑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恍若皮影戏里永恒的农耕图景。
三、远行
塞纳河畔的鸽子掠过青铜的衣袂，尼斯的海风抚摸《风水先生》的铜烟杆。法国人在这尊关中老汉像前驻足，忽然想起祖父葡萄园里的背影——原来人类的表情是通用的方言。卢浮宫的玻璃穹顶下，他的水墨画里无五官的乡民们手挽手起舞，留白的艺术让观者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自己的故乡。
巴黎里昂火车站，2.63米的华工铜像凝视着川流不息的人潮。那个山东大汉帽徽上的锈色，是十四万劳工用血泪镀上的包浆。当揭幕仪式的彩带飘落，有华侨轻声说："这是巴黎街头第一次站着我们的祖先。"雕像微微前倾的脊背保持着行走的动势，仿佛正要踏上前方的地铁，又像是随时要转身归乡。每天四十万人流从这尊沉默的见证者身边经过，青铜的胸腔里回荡着大西洋的浪涛声。
四、归来
捐赠仪式上的红绸落下时，他看见童年割猪草的田埂。那些曾被纸箱和麦秸呵护的陶塑，如今在家乡的展馆里站成方阵。父亲接过市长敬的酒，酒杯里晃动着四十年前自行车后座颠簸的星光。当运输的木板箱取代了当年的麦秸填充，他想起青岛雕塑馆师傅钉箱子时，刨花飞舞如故乡的柳絮。
新作的泥稿还沾着露水，《青花》瓷匠的刻刀正勾勒青花。从直播带货的网红到返乡创业的青年，他的雕塑永远比时代慢半拍——因为土地的记忆，需要岁月沉淀成包浆。在日安福尔将军广场，《青花》雕塑的落成仪式上，他捏着故乡的黄土向来宾解释：青花瓷的钴料需要经过二十次调试才能出现"雨过天青"的色彩，就像中西文明对话，需要时间的窑变。
五、不朽
陈忠实当年抚摸白嘉轩陶像时，指尖触到的是小说之外的体温。现在这些泥土塑造的生命，正在地球不同经纬度呼吸：巴比松的牧羊人与关中麦客对望，联合国总部的《茶》壶里沸腾着乡音。当巴黎市民在《一战华工》像前放下一束束鲜花，他们或许不知道，雕塑底座暗处刻着《诗经》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晚霞还是千年那个颜色，石马岭的黄土被风卷起金尘。那个在昭陵石俑间转圈的男孩，终于用一生回答了童年的诘问：所谓永恒，不过是把时光捏成有温度的形状，让每粒尘埃都记住来路。现在他依然喜欢在雨后巡看新出土的陶片，手指抚过残破的纹路时，忽然微笑——这些泥土烧制的文明碎片，终将在某个清晨被另一个少年拾起，继续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马守君，陕西礼泉县烟霞镇人，文学教育、文学创作与文学研究者，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生导师，语文教育改革专家，教育部全国硕士论文评审专家，曾获国家级全国优秀硕士生导师。亲自指导和培养的硕士二百多名，其中绝大部分已成为骨干教师和语文名师。出版著作、发表核心论文、文学作品及文学评论若干。《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中荣获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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