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三章 云南的来信
一个月后。
清晨六点,教师公寓的广播体操音乐照常响起。林夜已经习惯了这声音,它像某种生物钟,准时把他从梦境拉回现实。他伸展了一下,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像地图上的一条河,分叉,延伸,消失在墙角。
分居一个月了。时间过得比他想象中快,也比他想象中慢。
快,是因为生活被填满了:备课,上课,改论文,参加学术会议。慢,是因为每个夜晚,当所有事情都做完,孤独就像涨潮的海水,慢慢淹没房间。
他起身,煮咖啡,烤面包。早餐简单,但仪式感十足——这是他建立的新秩序,对抗混乱的方式。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要改学生的毕业论文,关于福柯的“自我技术”。学生写道:“在现代社会,我们通过一系列实践和技术来构建自我,但这些实践往往是他者期待的投射,而非真实自我的表达。”
林夜在页边批注:“那么,什么是真实自我?是否存在剥离所有社会建构后的‘本真’自我?”
他停下笔,看着这个问题。这不仅是学术问题,也是他当下的生存问题。分居一个月,他发现了什么“真实自我”?一个会煮咖啡、会想念前妻、会在深夜读诗的中年男人。这就是全部吗?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考。是苏默发来的照片:一盆新买的绿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龟背竹,据说好养。”她写道。
“好看。”他回复,“按时浇水。”
简单的对话,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他们保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联系——分享生活细节,但不谈论感受,不触及核心。像在战场上交换人质,小心谨慎,避免走火。
林夜继续改论文,但注意力已经涣散。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在最上层,他看到了那本从旧书店买来的无名诗集。他抽出来,随意翻开:
“我们写信给远方的人,
其实是在写信给自己的渴望。
墨水在纸上晕开,
像泪水,也像血迹。”
他合上书,走回书桌。抽屉里有一沓信——这一个月来他和苏默的通信。不用电子邮件,不用微信,坚持手写,通过邮局寄送。这种古老的方式有种笨拙的浪漫,像在说:有些话值得等待,有些感受需要时间沉淀。
他数了数,六封。平均五天一封。内容从最初的谨慎试探,到后来的琐碎分享:苏默说她学会了做红烧肉,但太咸;他说教师公寓的暖气太热,晚上要开窗睡觉;她说公司新项目压力大,失眠又犯了;他说最近在读庄子,觉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能是另一种智慧。
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通过声音判断彼此的位置,但不敢靠太近,怕碰到的是墙壁而非对方。
下午,林夜去学校邮局寄新写的信。经过收发室时,管理员叫住他:“林老师,有你的信,云南来的。”
云南?林夜疑惑地接过信封。牛皮纸,手写地址,字迹工整有力。寄件人:周晓。
他站在收发室门口,拆开信。里面是三张信纸,写得满满的。
林老师:
见信好。
写这封信时,我正在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的一个小山村,坐在村小的操场边。孩子们在上体育课,追着一个破旧的足球奔跑,笑声能传到山对面。
来这里一个月了,时间感变得很奇怪。城市里的一天被分割成无数碎片:会议、邮件、交通、社交。这里的一天很长,像一条完整的河流,从晨雾到星空,没有中断。但也很快,因为每天都做同样的事:上课,家访,整理图书,备课。
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这里,也关于我自己。
这个村子有六十七户人家,大部分是傈僳族。村里只有一个小学,一到四年级,总共四十二个学生,两个老师。我是第三个。学校没有围墙,三间平房,一块泥土操场。图书室是我来后才建的,书不多,大多是捐赠的旧书,但孩子们爱看。有个女孩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就为了多读一会儿书。她说:“周老师,书里有外面。”
“外面”。这个词让我想了很多。对他们是向往,对我是回不去的故乡。
林老师,我以前觉得我在做一件高尚的事:帮助山区儿童。但现在我发现,他们也在帮助我——帮助我重新理解什么是生活,什么是幸福。
这里很穷。真的穷。有的孩子要走两小时山路来上学,中午吃自己带的冷饭。但他们笑得真多,那种毫无保留的、从喉咙里爆发出来的笑。我问一个男孩:“你长大想做什么?”他说:“想当老师,回村里教更多孩子认字。”那么简单,那么坚定。
对比之下,我们的困惑显得多么奢侈——不是物质奢侈,是选择太多的奢侈。我们有太多路可以走,反而不知道选哪条;有太多可能,反而害怕错过任何可能。
离开城市前,我和苏默姐见过一面。她说你们分居了,在做实验。我说这很好,至少你们在尝试,而不是麻木地忍受。
林老师,我想跟你说说我对婚姻的看法(也许很幼稚,请多包涵)。
我觉得现代婚姻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把它当成解决问题的方案,而不是共同探索的过程。我们以为找到对的人,所有问题就解决了。但真相是,婚姻不是终点,是起点——两个不完美的人,开始一段充满挑战的共同旅程。
我和前夫的婚姻之所以短暂,就是因为我们都在对方身上寻找答案:他要我给他安定,我要他给我自由。我们都失败了,因为没有人能给你答案,除了你自己。
现在我想,也许健康的婚姻不是两个人变成一个完美的整体,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选择并肩行走一段路。如果路不同了,可以分开;如果还同路,就继续走。没有谁欠谁,没有谁必须为谁牺牲。
当然,这很难。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清醒。
但比起一辈子活在抱怨和遗憾中,难也值得。
写到这里,天快黑了。山里的夜晚来得早,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钻石。孩子们回家了,学校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狗叫。
我很好,虽然累,但充实。希望你们也好——不管最后是否在一起,至少都找到了更真实的自己。
随信附上一片叶子,是学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它在这里一百年了,看过无数人来人往,依然安静生长。
祝安。
周晓
林夜读完信,久久不动。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奔向某个目的地。周晓描述的山区,像另一个星球,遥远得不真实。
但他能感受到那种真实:孩子的笑声,老树的叶子,简单的愿望。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在他们复杂的生活里,反而成了奢侈品。
他从信封里倒出那片叶子。已经压平了,叶脉清晰,边缘有些破损。他把叶子夹进书里,合上,像收藏一个来自远方的提醒。
回到公寓,他没有立刻工作。而是拿出纸笔,开始给周晓回信。不是为了礼貌,是因为有些话,只能写给特定的人。
周晓:
信收到了,在学校的收发室。那时我刚给学生讲完福柯的“自我技术”,正困惑于什么是真实自我。你的信像一扇窗,让我看见了另一种可能性。
谢谢你分享的一切。那片叶子我收到了,夹在《庄子》里,正好在“逍遥游”那一篇。庄子说大鹏展翅九万里,但我想,真正的自由也许不是飞得多高,而是知道自己想飞向哪里。
你说得对,我们的困惑是奢侈的。有选择是幸运,也是诅咒。当我们什么都有时,反而不知道什么重要。
分居一个月,我在学习独处。发现了一些事:我会做饭,但总是做多;我会打扫,但总是忘记角落;我会读书到深夜,但没人提醒我该睡了。
我也发现,我比自己想象中更依赖苏默。不是生活上的依赖,是存在意义上的——有她在,我的存在被见证,被确认。一个人时,我需要自己确认自己,这很难。
苏默最近买了盆龟背竹,说好养。她总是这样,选择最稳妥的选项。我以前觉得这是缺乏勇气,现在觉得也许是一种智慧——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抓住确定的东西。
你说婚姻是两个独立个体的并肩行走。我想补充:也许还要加上“时而分开探索,时而交汇分享”。像两条河流,有各自的源头和路径,但在某些河段汇合,共享一片水域,然后又分开。
这要求很高:既要独立,又要连接;既要自由,又要承诺。
但也许,这才是成年人该追求的亲密关系——不是孩童式的共生,而是两个完整的人的 conscious coupling(有意识的结合)。
我要去上课了。今天的主题是“存在主义与责任”。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但我想补充:他人也是镜子,通过他人,我们看见自己。
你和那些孩子互为镜子,你和你的前夫互为镜子,我和苏默也互为镜子。
问题是,我们敢不敢看镜中的自己?敢不敢接受那个不完美但真实的倒影?
保重。期待你的下一封信。
林夜
写完,他仔细封好,贴上邮票。走到邮局,投进邮筒。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像连接不同世界的传送门。
回到公寓,天色已晚。他简单做了晚饭,吃完后,拿出苏默的信重新读。这一个月来的六封信,铺在桌上,像时间的地图。
第一封最谨慎,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林夜,今天路过花店,看到百合开了。想起你不喜欢香味,所以没买。”
第二封开始放松:“学会了做红烧肉,但盐放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分给邻居了。”
第三封有抱怨:“失眠又犯了,数羊没用,数到三千只还在醒着。”
第四封有分享:“公司新项目很累,但今天谈成了,有点高兴。”
第五封有回忆:“整理旧物,找到我们第一次旅行的车票,居然还留着。”
第六封最新:“龟背竹长了一片新叶,卷曲着,像婴儿的手。”
林夜看着这些字句,像看着苏默慢慢卸下盔甲,露出柔软的内里。他也一样,从最初的客套,到后来的真实。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最终没有,而是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苏默:
收到周晓从云南的来信,附了一片榕树叶。她说那里的孩子走得远,但笑得真。
龟背竹的新叶,会慢慢展开的,像所有的生长,需要时间和耐心。
今晚的月亮很圆,教师公寓能看到清晰的轮廓。你那边呢?
林夜
写完,他走到窗前。月亮确实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操场上,几个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想,此时此刻,苏默在做什么?在看那盆龟背竹?在加班?在失眠?或者,也在看月亮?
他们相隔不过十公里,却像在两个世界。但通过信,通过那些缓慢抵达的文字,他们又在某种程度上连接着。
这种连接很脆弱,但也许正因为脆弱,才珍贵。
他想起周晓信中的话:“婚姻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是共同探索的过程。”
也许他们现在就在探索——探索分开的意义,探索独处的可能,探索如何在没有彼此的世界里,依然活得完整。
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共同探索,虽然不在同一空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默回复了邮件——她选择用邮件,而不是信,也许因为这更即时,更适合简短的交流。
“月亮看到了,被高楼挡了一半。龟背竹的第二片新叶也冒头了。”
林夜笑了。他回复:“好事成双。”
然后他关掉手机,拿起书。今晚读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既不相濡以沫(因为那意味着困境),也不相忘于江湖(因为那意味着断绝),而是各自在江湖中遨游,偶尔相遇,分享见闻,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这要求很高,需要两个人都足够强大,足够独立。
但他们不正在学习吗?
林夜合上书,关灯。月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想象云南的山村:星空,孩子,老树,周晓坐在操场边写信。
然后想象自己的城市:高楼,车流,教室,苏默在窗边看龟背竹的新叶。
两个世界,同样真实。
而他和苏默,在这两个世界之间,寻找第三条路——不是融合,不是分离,是某种更复杂的连接。
像两棵树,根系各自深入土地,枝叶在空气中偶尔相触。
分享阳光,也分享风雨。
但始终,是两棵独立的树。
这也许就是他们能期待的最好的关系。
在月光中,林夜睡着了。梦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榕树叶,在风中轻轻旋转。
而远方,云南的山村里,周晓确实坐在操场边,看着星空,想着那些她爱过和正在爱着的人们。
每个人都在这片星空下,寻找自己的位置。
有的靠近,有的远离,有的暂时停留。
但都在寻找。
而寻找本身,就是意义。
第十四章 公司电梯里的三十七秒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苏默站在公司电梯前,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这是她一天中最疲惫的时刻。连续三场会议,与难缠客户的谈判,下属犯的低级错误需要她收拾残局。高跟鞋里的脚在抗议,偏头痛像潜伏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B2——地下停车场。门缓缓关闭,金属门面映出她的脸:妆容依然精致,但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贝壳。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门重新打开,陈实走了进来。
“巧。”他说,站到她身边。
电梯开始下降。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苏默闻到陈实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种木质调,但今天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加班?”陈实问,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你呢?”
“刚开完会。”陈实顿了顿,“关于下季度和你们部门的合作。”
电梯在二十楼停了一下,没人进来,又继续下降。数字跳动:19,18,17……
“苏默,”陈实突然说,“你看起来……很累。”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苏默感到鼻子一酸,但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还好。”
“撒谎。”陈实轻声说,“你的肩膀,绷得像要断掉的弓弦。”
苏默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下肩膀。她不知道自己的紧张这么明显。
电梯在十五楼又停了。这次进来两个人,是市场部的同事,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站到角落。电梯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微妙——四个人,各怀心事,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
苏默感到陈实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有实质的温度。她不敢转头,只能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她,陈实,两个同事,四个人像一幅诡异的静物画。
十二楼,十楼,八楼……
“苏总监,”一个同事突然开口,“关于下季度的推广方案……”
“周一再说。”苏默打断他,声音比预想中冷硬。
同事讪讪地闭嘴。电梯里的空气更凝重了。
五楼,三楼,一楼……
那两个同事在一楼出去了。门关上,电梯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抱歉,”陈实说,“我不该让他们尴尬。”
“不是你的错。”苏默说,声音软下来。
B1,B2。电梯停下,门开了。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涌进来,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但他们都没有动。
门又开始缓缓合拢。陈实伸手按住开门键,门停住了。
“苏默,”他说,声音很轻,“能聊五分钟吗?就五分钟。”
苏默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她熟悉的孤独——那种成功人士在无人处才会显露的脆弱。
“好。”她说。
陈实松开按键,电梯门关上。他们没有按楼层,电梯就停在那里,静止在B2层,像一个悬浮的金属盒子。
“你最近怎么样?”陈实问,靠在电梯墙上,姿态放松,但手指在轻微颤抖。
“老样子。工作,失眠,偶尔和林夜通信。”
“通信?”
“嗯,手写信。很老套吧?”
“不,很珍贵。”陈实笑了,“现在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写信了。”
苏默也靠在对面的墙上。高跟鞋太高,她累了,索性脱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的电梯地板上。这个动作很私密,她平时绝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做。但今天,在这个静止的电梯里,她不想再表演了。
“陈实,”她说,“你说过做朋友。朋友之间可以说真话,对吗?”
“对。”
“那我告诉你,”苏默看着自己的脚趾,涂着淡粉色指甲油,在昏暗灯光下像十片小小的贝壳,“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六个月后,我和林夜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害怕无论怎么选都是错。害怕我的人生就这样……卡住了。”
电梯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两人都抬头。然后又恢复正常。
“你知道吗,”陈实说,“我离婚前,有整整一年时间,每天都像在梦游。上班,开会,应酬,一切正常,但感觉自己像个空心人。直到有一天,我在浴室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不认识了。那一刻我明白:我必须改变,否则我会死——不是身体的死,是灵魂的枯萎。”
苏默想起林夜也说过类似的话。原来所有人的困境都有相似的形状。
“那改变之后呢?”她问,“灵魂活过来了吗?”
“有时候活,有时候死。”陈实诚实地说,“但至少,我选择了自己的死法,而不是被生活慢慢耗死。”
苏默想起周晓的信:“我们的困惑是奢侈的。”是啊,能选择自己的困境,也是一种特权。那些山区的孩子,他们的困境是具体的:饥饿,寒冷,失学。而她的困境是抽象的:意义,幸福,自我实现。
但抽象的困境就不真实吗?疼痛不同,但疼痛感是相通的。
“陈实,”苏默抬头看他,“你后悔过离婚吗?在你孤独的时候?”
“后悔过。”陈实点头,“特别是生病的时候,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想喝杯水都得自己爬起来。但更多的时候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如果继续那段婚姻,我会恨她,也会恨自己。”
“恨?”
“恨她绑住了我,恨我绑住了她。恨我们用婚姻的名义,囚禁了彼此。”
苏默感到胸口被击中。她和林夜不也是这样吗?用“七年感情”“共同记忆”“社会期待”这些绳索,把彼此绑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
“可是,”她低声说,“可是我们曾经相爱过。那些美好的回忆……”
“美好的回忆不会因为分开就消失。”陈实说,“它们还在那里,像相册里的照片。你可以随时翻开看看,但不必为了守护相册而牺牲现在的生活。”
电梯里的空气不流通,有点闷。苏默感到额头上渗出细汗。
“时间到了吗?”她问。
陈实看了看表:“四分三十七秒。”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时间?”
“因为我了解你。”陈实微笑,“你总是计算时间,控制节奏。但苏默,有些事不能计算,比如感情,比如幸福。”
苏默重新穿上高跟鞋。这个动作象征性地,像重新穿上盔甲。
“我该走了。”她说。
“好。”陈实按下开门键。
门开了,停车场的冷空气涌进来。苏默走出去,陈实跟在后面。
“苏默,”他在她身后说,“不管你怎么选,记得对自己温柔点。你已经很好了,不需要用完美来证明。”
苏默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谢谢。”
她走向自己的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世界突然安静了。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轻轻颤抖。没有声音,只是颤抖,像一棵树在风中。
电梯里的五分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脆弱和恐惧。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陈实一眼就看穿了。也许因为她在他面前不必隐藏——他知道她所有的虚伪,所以允许她真实。
手机震动,是林夜发来的照片:一页书,上面有他画的线。
“庄子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今天给学生讲这段,很有感触。”
苏默看着照片。那些字句她熟悉,但今天读来,有新的含义。
相濡以沫——在困境中互相扶持,听起来很感人。但庄子的意思是:不如各自回到江湖中,自由遨游。因为相濡以沫的前提是困境,是泉水干涸。如果可能,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避免困境?
她和林夜,是不是也成了困在陆地上的鱼,用残存的湿气维持彼此,却忘记了曾经在江湖中自由遨游的样子?
她回复:“但江湖很大,可能会走散。”
林夜很快回复:“走散了,也是各自的江湖。”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默心里某个锁着的房间。她突然明白了:她和林夜害怕的,也许不是分开,而是分开后面对的巨大自由。自由意味着责任——对自己的生命全权负责,没有借口,没有替罪羊。
这很可怕,但也很诱人。
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傍晚的城市正在切换模式:白天的忙碌渐渐平息,夜晚的繁华尚未开始。这个过渡时刻,像她此刻的人生阶段。
等红灯时,她看到路边有对老年夫妻,手牵着手过马路。走得很慢,但很稳。丈夫手里提着菜,妻子在说什么,丈夫侧耳倾听。
这就是相濡以沫吗?还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找到了共同的江湖?
苏默不知道。也许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答案。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门,屋里一片黑暗。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走到龟背竹前。
两片新叶都展开了,翠绿,厚实,充满生命力。她轻轻触摸叶片,冰凉光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默默,周末回家吃饭吧?妈给你炖汤。”
苏默犹豫了一下,回复:“好。”
也许该和父母谈谈了。不是征求意见,是告知——告知她的困惑,她的选择,她的人生。他们可能不理解,可能反对,但这是她必须做的:把自己从“女儿”这个角色中解放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
她洗了澡,换上家居服。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给林夜写信。不是邮件,是手写信,用她最喜欢的钢笔和信纸。
林夜:
今天在公司电梯里,遇到了陈实。电梯停了五分多钟,我们聊了聊。
他说,美好的回忆像相册,可以随时翻开,但不必为了守护相册而牺牲现在的生活。
我想了很久这句话。
我们的七年,有很多美好的瞬间:第一次约会,婚礼,旅行,那些深夜的谈话。这些我都记得,也珍惜。
但珍惜过去,不等于要重复过去。
你引用的庄子,我也想了很久。“相忘于江湖”,听起来很无情。但也许庄子的意思是:真正的自由和幸福,是各自在广阔的天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困在小小的水洼里,互相依存。
我不是说我们已经没有感情。感情还在,但可能变了形式——从爱情变成了别的东西:亲情,友情,羁绊。
而我们需要决定,这种新的形式,是否足够支撑一段婚姻。
最近我在学习独处。学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夜晚的寂静。很难,但也在成长。
龟背竹长了两片新叶,很健康。
希望你也好。
周末回家看父母,会和他们谈谈我们的事。
祝安。
苏默
写完,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明天寄出。
然后她走到阳台。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灯光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正在转折处,不知道下一章写什么。
但也许,不知道也是一种自由。
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写。
她想起电梯里的陈实,想起云南的周晓,想起教师公寓的林夜。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路,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伤痕和希望。
而她,站在三十四岁的门槛上,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所有的困惑和渴望。
这很可怕。
但也,很自由。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苏默抱紧自己,但没有回屋。
就这样站一会儿吧,在这个不确定的时刻,感受风的触摸,感受自己的存在。
存在,而不解释。
感受,而不分析。
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成为自己。
第十五章 父亲的烟与母亲的汤
周六早晨,苏默开车回父母家。
车程四十分钟,她开了很久没听的音乐电台。主持人用甜腻的声音介绍着情歌,她听了两首就关掉了。太虚假,那些永恒的爱、不变的承诺,像童话一样遥远。
她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郊区的空气比市区清新,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秋天真的来了。
父母家是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她停好车,抬头看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是她上大学时挑的淡黄色,这么多年没换过,已经褪成了米白色。
敲门,母亲很快开了门。“默默,回来了!”
母亲系着围裙,身上有炖汤的香味。她仔细打量苏默,眉头微皱:“又瘦了。工作别太拼。”
“妈,我没瘦,体重没变。”
“我说瘦了就瘦了。”母亲不容分说,拉她进门。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声音抬起头。“回来了。”声音平稳,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喜悦。
“爸。”
苏默换了拖鞋,走进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一切都没变:老式的木质家具,墙上的全家福,电视柜上摆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和照片。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像琥珀封存了过去的某个瞬间。
“坐,汤马上好。”母亲又进了厨房。
苏默在父亲对面坐下。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怎么样?”他问,典型的父亲式开场白——关心,但不过分侵入。
“还行。工作忙,其他……老样子。”
父亲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放回去。“你妈不让抽。”
“戒了也好。”
“戒不了,偷偷抽。”父亲难得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苏默看着父亲。他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但眼神依然锐利。这个沉默的男人,用一辈子撑起这个家,从未抱怨,也从未表达过自己的需求。
“爸,”苏默突然说,“你和妈……幸福吗?”
问题来得突兀,父亲愣了一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争取思考时间。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父亲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很久才说:“我们这一代人,不谈幸福,谈责任。”
“责任和幸福冲突吗?”
“有时候冲突。”父亲放下茶杯,“但冲突也得过。结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像你妈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苏默感到一阵心酸。不是为父母,是为那种认命的态度——把婚姻当成不可更改的命运,无论好坏都得承受。
“那如果,”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当初你们发现不合适,会离婚吗?”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默默,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苏默低头。“我和林夜……分居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厨房传来炖汤的咕嘟声,窗外的麻雀在叫,但这些声音反而让寂静更沉重。
父亲没有惊讶,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为什么?”
“我们……需要空间思考。思考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拿起烟盒,这次真的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的雾。
“你妈知道吗?”他问。
“还不知道。”
“她会难过。”
“我知道。”
父亲抽了一口烟,看着窗外。“默默,爸不问你具体原因。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但爸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默抬头。
“我和你妈,结婚三十八年,吵了三十八年。”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刚结婚时穷,租八平米的房子,下雨就漏。后来我下岗,你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供你读书。再后来我身体不好,住院,你妈照顾我。”
他弹了弹烟灰:“我们吵钱,吵孩子教育,吵家务分工,什么都吵。最严重的一次,我把碗摔了,你妈收拾行李要回娘家。”
苏默从未听过这些。在她记忆中,父母虽然不算恩爱,但相敬如宾,从未在她面前大吵过。
“那为什么没离?”她问。
“因为第二天早上,你妈还是起来给我做早饭。”父亲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她说:‘吵归吵,日子还得过。’”
“就这样过了三十八年?”
“就这样。”父亲把烟按灭,“你说这是幸福吗?我不知道。但这是生活,真实的生活。有吵有和,有苦有甜。”
苏默想起周晓奶奶的日记,想起那种“明白得太晚”的遗憾。父亲和母亲,是不是也在忍受,也在将就,也在等待解脱的那天?
“爸,”她轻声问,“你后悔吗?”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后悔什么?后悔娶你妈?不。后悔没对她更好?是。”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打在苏默胸口。
“你妈是个好女人,就是脾气倔。”父亲继续说,“我年轻时不理解,总想改变她。老了才明白,改变别人是奢望,改变自己才是智慧。”
厨房的门开了,母亲端着汤出来。“聊什么呢?吃饭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母亲最拿手的玉米排骨汤。都是苏默爱吃的。
“多吃点。”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你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
但母亲不听,还是夹。这是她表达爱的方式——用食物,用照顾,用这种略带强迫的关怀。
吃到一半,母亲突然问:“小林怎么没一起来?”
苏默的手停住了。她看向父亲,父亲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
“他……学校有事。”苏默撒谎。
“周末还忙?”母亲不满,“你们俩啊,都太拼了。钱赚不完的,早点要孩子才是正事。”
又来了。孩子的话题像定时炸弹,每次家庭聚会都会爆炸。
“妈,”苏默放下筷子,“我和林夜,可能暂时不要孩子。”
“暂时是多久?你都三十四了!”
“可能永远不要。”
餐桌安静了。母亲盯着她,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什么叫永远不要?”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女人不生孩子,算什么女人?”
“妈!”苏默提高声音,“这是我们的选择。”
“什么选择?自私的选择!”母亲激动了,“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等着抱孙子等了这么多年,你现在说不要?”
父亲按住母亲的手:“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少说?”母亲甩开他的手,“默默,妈是为你好。你现在不要,老了谁照顾你?小林能靠得住一辈子吗?男人都是会变的!”
“那就离婚!”苏默脱口而出。
话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母亲的脸瞬间苍白,父亲的手在颤抖。
苏默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在发抖,“离婚?你们要离婚?”
苏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们分居了,妈。一个多月了。在考虑要不要离婚。”
长久的沉默。母亲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父亲叹了口气,点了一支烟,这次母亲没有出来阻止。
“我去看看她。”苏默站起来。
“让她静静。”父亲说,“你妈……需要时间消化。”
苏默重新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突然没了胃口。
“爸,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用道歉。”父亲抽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你妈反应大,是因为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走错路。害怕你过得不好。害怕她作为母亲,没能保护你。”父亲顿了顿,“但她也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苏默眼眶发热。“我不是故意伤害她。”
“知道。”父亲掐灭烟,“但有时候,真实的话就是会伤人。你妈那一代人,把婚姻看得比天大。离婚对她来说,不是选择,是失败,是耻辱。”
“那你怎么看,爸?”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理解。“默默,爸活了六十多年,明白一件事:没有人能替别人活。你的幸福,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爸不劝你和好,也不劝你离。但爸希望你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能承受选择的后果吗?”
苏默想起林夜也说过类似的话。原来男人们都明白: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后果。
“我想真实地活。”她说,“不想再表演了。”
父亲转身,看着她,很久,点点头。“那就真实地活。但记住,真实不总是美好,有时候很痛。”
“我知道。”
父亲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这个动作很轻,但苏默感到一股力量——父亲的理解,比母亲的爱更让她心安。
“去看看你妈吧。”父亲说,“好好说,别吵。”
苏默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门。“妈。”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母亲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肩膀在轻轻抖动。
“妈。”苏默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母亲没回头,但苏默看到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她婚礼那天的全家福。照片里,她穿着婚纱,林夜穿着西装,父母站在两边,都在笑。
“妈,”苏默轻声说,“对不起,刚才态度不好。”
母亲还是不说话,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和林夜,不是突然决定的。”苏默继续说,“我们想了很久,试了很久。但婚姻……和想象中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不都是过日子?谁家没点矛盾?”
“不只是矛盾,妈。”苏默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很多茧,“是我们……都不快乐。在一起不快乐,分开又害怕。所以我们决定先分开一段时间,各自想想。”
母亲转过头,眼睛红肿。“默默,婚姻不是童话,不可能永远快乐。妈和你爸,大半辈子都不快乐,不也过来了?”
“所以我不想这样。”苏默看着母亲,“我不想‘不也过来了’,我想真的幸福,真的满足。”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有心痛。“那你觉得,离婚就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苏默诚实地说,“但至少,我有机会去找。”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回手,抚摸那张照片。“你婚礼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我的女儿,找到了好归宿,开始了新生活。”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现在你说,这个归宿可能错了。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默抱住母亲。那个怀抱很熟悉,有油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是她童年所有的安全感来源。
“妈,无论我做什么选择,我都是你的女儿。”苏默在母亲耳边说,“这和婚姻无关,和血缘有关。我永远爱你。”
母亲终于哭了,不是小声抽泣,是放声大哭,像压抑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决堤。苏默抱着她,也哭了。
母女俩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最后,母亲擦干眼泪,坐直身体,看着苏默。“你想好了?”
“在努力想。”
“那妈不逼你了。”母亲的声音沙哑,“妈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
母亲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苏默的出生证明,第一张成绩单,还有一封信。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母亲把信递给苏默,“我结婚那天,她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没看,因为怕。”
苏默接过。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娟秀:
“女儿:
今天你出嫁,妈有几句话想说。
婚姻这条路,走起来才知道多难。妈和你爸,吵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但也没分开。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个年代,离婚的女人活不下去。
你比妈幸运,生在好时代。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婚姻成了牢笼,不要怕,走出来。妈宁愿你一个人活得自由,也不愿看你被困一辈子。
记住,你是我的女儿,你值得真正的幸福。
母字”
苏默读完,眼泪又涌出来。原来外婆早就知道,早就理解。只是母亲没有勇气看这封信,因为她被自己的时代困住了。
“你外婆……”母亲轻声说,“其实一直不幸福。但她忍了一辈子。我小时候常听见她半夜哭,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笑着给我们做饭。”
苏默想起周晓奶奶的日记,想起那种“明白得太晚”的遗憾。原来每个时代都有被困住的女人,都有无声的哭泣。
“妈,”她说,“我不想忍一辈子。”
母亲看着她,很久,点点头。“那就别忍。但答应妈,无论怎么选,都好好照顾自己。”
“我答应。”
母亲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汤该凉了,我去热热。你爸肯定又抽烟了,我去说他。”
她走出卧室,又变回了那个能干的母亲,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发生。
苏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外婆的信。三代女人,三种命运:外婆忍了一辈子,母亲将就了一辈子,而她,有机会选择不一样的路。
这不是背叛,是进化。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父亲还在客厅抽烟,看到她就掐灭了。
“和好了?”他问。
“嗯。”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
母亲热好汤,重新摆好碗筷。“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不再有紧张感。母亲给苏默夹菜的次数少了,父亲偶尔说两句工作上的事。像暴风雨后的平静,虽然还有些残存的湿气,但天空已经放晴。
饭后,苏默帮母亲洗碗。两人肩并肩站在水池前,泡沫在手上堆积。
“妈,”苏默突然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生了我,养了我,现在……也理解我。”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洗好的碗递给她。但在递碗的瞬间,母亲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那个触碰很短暂,但足够传递所有的未说之言:我爱你,我担心你,我支持你。
洗好碗,苏默准备离开。在门口,父亲递给她一个小袋子。
“你妈腌的咸菜,你爱吃的。”
“谢谢爸。”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她。“常回来。”
“嗯。”
苏默下楼,坐进车里。回头,看到父母站在窗口,朝她挥手。两个渐渐老去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温暖的画。
她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小区。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她想起外婆的信,想起母亲的眼泪,想起父亲的理解。
三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幸福。
而她,正走在自己的路上。
可能对,可能错。
但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未知的前方。
但这一次,苏默不再那么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总有那扇窗,那盏灯,那两个等她回家的人。
这就是家——不是婚姻,是血缘,是爱,是无条件的接纳。
而她,终于学会了区分这两者。
这也许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第十六章 教师公寓的夜晚哲学课
周三晚上九点,张老师的房间。
这是教师公寓的“周三之夜”——单身汉们的聚会,已经持续了十几年。参与者换了一拨又一拨,但传统保留了下来:廉价的酒,简单的下酒菜,漫无边际的聊天。
林夜是第三次来。他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二锅头,听着其他人说话。
今晚有五个人:张老师(历史系,离异十年),刘老师(数学系,未婚,五十岁),王老师(化学系,离异三年),赵老师(音乐系,丧偶五年),还有林夜自己。
话题从学校最近的改革,到某个领导的八卦,再到国际局势,最后总是会回到个人生活——这是单身汉聚会的核心主题:我们为什么一个人?我们快乐吗?我们后悔吗?
“林老师,”张老师点名了,“分居一个月了,感受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林夜。在座的都是过来人,眼神里有理解,也有好奇。
林夜喝了口酒,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复杂。有时候觉得自由,有时候觉得……空。”
“空?”王老师重复,“怎么个空法?”
“就是……生活像少了重心。”林夜斟酌词句,“以前每天有个固定的结构:起床,早餐,上班,下班,回家,和苏默一起吃晚饭,看电视,睡觉。现在这个结构没了,我需要自己重建。”
“重建得怎么样?”刘老师问,他未婚,一直一个人住,是最适应独居生活的人。
“正在尝试。”林夜说,“我给自己定了作息表,学做菜,参加活动。但总觉得……像是在扮演一个独居者的角色,而不是真正在生活。”
张老师笑了:“刚开始都这样。我记得刚离婚那会儿,我每天给自己列清单: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餐,八点工作……像管理一个项目。但三个月后,清单丢了,生活反而顺了。”
“为什么?”林夜问。
“因为习惯了。”张老师又给每个人倒酒,“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习惯之后,就不再需要表演了。”
林夜想起苏默说过的“表演”。原来独居也需要表演,表演给谁看?给自己看,证明自己“过得很好”。
“你们有没有,”他犹豫了一下,“有没有在独居后,发现自己其实不适合婚姻?”
问题抛出,房间安静了几秒。赵老师——那位丧偶的音乐老师——先开口:“我妻子去世后,我才发现,我其实很享受独处。不是不爱她,只是……我本性喜欢安静,喜欢有自己的空间。婚姻里,我一直在迁就,她也是。”
“后悔吗?”林夜问,“后悔没有早点意识到?”
赵老师想了想:“不后悔。因为那些迁就也是爱的一部分。而且,如果没有婚姻,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偏好。”
辩证的思考。林夜喜欢这种复杂性——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只有各种灰度。
“我离婚后,”王老师接过话头,“发现我其实很自私。婚姻里,我总抱怨妻子不理解我,不关心我。但一个人住后,我发现我也不理解自己,不关心自己。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凭什么要求别人照顾我?”
刘老师笑了:“老王,你这话说得深刻。”
“血泪教训。”王老师举杯,“来,为我们所有的自私和自我反省干杯。”
大家都笑了,碰杯。酒很劣,但气氛很好——一种坦诚的、不伪装的气氛。
“林老师,”张老师转向他,“你和苏默,还有复合的可能吗?”
“我不知道。”林夜诚实地说,“我们在通信,分享各自的生活。像朋友,但比朋友复杂。”
“复杂在哪里?”
“在那些未说出口的期待里。”林夜慢慢说,“每封信,每个电话,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变了吗?我变了吗?我们还有可能吗?但谁也不先问出来,怕打破脆弱的平衡。”
“那就继续试探。”张老师说,“有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在这个过程中,你们都在成长,这就够了。”
成长。林夜想起自己这一个月的变化:学会了做三个菜,读完了两本一直想读的书,开始写哲学随笔,甚至开始学法语——苏默在学,他想陪她,虽然没告诉她。
这些都是成长,微小的,但真实的。
“你们说,”林夜问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婚姻制度本身,是不是已经过时了?在人类历史上,婚姻主要是经济和社会联盟。现在我们有经济独立,社会包容,为什么还需要婚姻?”
这个问题引发了热烈讨论。
“为了孩子。”王老师说,“稳定的家庭环境对孩子成长最好。”
“但很多孩子在不幸福的家庭长大,伤害更大。”刘老师反驳。
“为了对抗孤独。”赵老师说,“人是社会动物,需要长期伴侣。”
“但伴侣不等于婚姻。”张老师加入,“可以同居,可以恋爱,可以多种形式。”
林夜听着,想起自己读过的社会学研究。婚姻确实在变化:从终身制到可选择,从经济共同体到情感联盟,从社会必需到个人选择。
“我觉得,”他慢慢说,“婚姻的未来可能是个性化的。每对伴侣自己定义婚姻的内容、形式和期限。有人选择终身,有人选择阶段性的;有人要孩子,有人不要;有人开放式,有人封闭式。”
“那不乱套了?”王老师皱眉。
“但更真实。”林夜说,“承认人性的多样性,承认关系的变化性,而不是强迫所有人套进同一个模子。”
张老师点点头:“林老师说得对。我离婚后才明白,我和前妻对婚姻的期待完全不同:她要安全感,我要自由;她要亲密无间,我要适当距离。我们都没错,只是不匹配。”
匹配。这个词让林夜思考。他和苏默匹配吗?最初匹配,因为都是知识分子,都爱读书,都有理想。但七年后呢?他们变了,可能不再匹配了。
但“匹配”是静态概念,人是动态的。也许婚姻的意义不是找到完美匹配的人,而是和一个人一起成长,在动态中不断调整匹配度。
“林老师,”刘老师突然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选择,你还会结婚吗?”
又是这个问题。林夜想起苏默也问过,周晓也问过,现在轮到他回答。
“会。”他说,“但我会带着现在的认知去结婚——知道婚姻不是解决问题的魔法,而是共同成长的旅程;知道爱情会变化,需要经营;知道保持自我和维系婚姻需要平衡。”
“说得很好。”张老师举杯,“为成长干杯。”
又一轮酒。林夜有点晕了,但头脑异常清醒。酒精像催化剂,让平时压抑的思考浮出水面。
“我最近在读庄子。”他说,“庄子讲了一个故事:有个人担心天会塌下来,地会陷下去,整天忧心忡忡。朋友说:‘天是气,地是土,怎么会塌陷?’但那人还是担心。”
“这和婚姻有什么关系?”王老师问。
“我觉得,”林夜说,“我们对婚姻的很多焦虑,就像担心天塌地陷。我们把婚姻看得太重,以为它一旦出问题,整个世界就崩溃了。但其实,天不会塌,地不会陷,婚姻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但婚姻失败,确实很痛苦。”赵老师说,声音低沉。
“痛苦,但不致命。”林夜想起李医生的话,“痛苦是成长的机会,不是终结的信号。”
房间安静了。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张老师打破沉默:“林老师,你这些话,应该跟你妻子说。”
“我说了,在信里。”林夜说,“但她需要时间消化,我也需要。”
“那就给时间。”张老师说,“时间是最大的魔术师,能改变一切。”
聚会持续到深夜。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光了,大家带着微醺各自回房。
林夜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酒精让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见隔壁的鼾声,远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今晚的对话,那些坦诚的分享,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这比任何学术讨论都真实,因为关乎每个人的生活。
他拿出手机,给苏默发信息:“刚参加完周三聚会,喝多了,但想清楚了。”
几分钟后,苏默回复:“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婚姻就像庄子说的天——我们以为它塌了,世界就完了。但其实天不会塌,我们也不会完。”
苏默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哲学家。”
“不是哲学家,是学习者。”林夜打字,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在学习如何面对不确定,如何在不完美中寻找意义。”
“学得怎么样?”
“刚入门。”
苏默发来一张照片:龟背竹在台灯下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抽象画。
“它又长新叶了。”她写道。
“好事。”
“林夜,”苏默突然问,“你觉得,如果我们最终离婚,算是失败吗?”
又是这个问题。林夜想了想,回复:“看怎么定义失败。如果目标是白头偕老,是失败。如果目标是彼此成长,不一定。”
“那我们成长了吗?”
“正在成长。”
对话停在这里。林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他想起父亲的话:“没有人能替别人活。”想起母亲的爱与恐惧,想起周晓的勇气,想起陈实的理解,想起今晚这些单身汉的坦诚。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答案。
而答案可能永远在路上,不在终点。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篇随笔,标题是《作为过程的婚姻》:
我们总把婚姻想象成状态:已婚或未婚,幸福或不幸福。但也许,婚姻更应该被理解为过程——两个独立个体,在时间中共同演化的过程。
这个过程有高潮有低谷,有交汇有分离。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变得更完整,更清醒,更接近真实的自我。
如果有一天这个过程自然结束,不是失败,是完成。
而完成,也是新的开始。
他写完,保存,但没有发给任何人。这是给自己看的,是这一个月思考的总结。
关掉电脑,他洗漱上床。酒精的作用开始消退,疲惫涌上来。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一条河。两条支流汇合,流淌一段,又分开,各自奔向大海。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水的自然流动。
他和苏默,就像这两条支流。
曾经汇合,共享过一段旅程。
现在分开,继续各自的路径。
也许将来还会在入海口相遇,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都曾滋养过彼此,都曾在对方的河道里留下痕迹。
这就够了。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床前。
林夜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梦中,他回到旧书店,陈静芬女士还在翻译普鲁斯特。她抬头对他笑:“孩子,别怕变化。变化是生命的本质。”
他问:“那不变的呢?”
“爱。”她说,“不是对某个人的爱,是对生命本身的爱。这种爱,不需要婚姻来证明。”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但心里很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他起床,煮咖啡,坐在窗前等待黎明。
新的一天。
新的思考。
新的可能性。
一切都在变化中。
而他,正在学习拥抱这种变化。
这很难,但值得。
因为在这不确定中,才有真正的自由。
而自由,是他现在最珍惜的东西。
比婚姻更珍惜。
但也许,正是这份珍惜,会让婚姻——如果还有婚姻——变得更加真实,更加珍贵。
他不知道。
但可以等待,可以探索,可以成长。
这就是生活。
不确定,但真实。
痛苦,但值得。
他在晨光中微笑,第一次感到,即使一个人,也很完整。
而完整的人,才能建立健康的关系。
无论那关系是什么形式。
这就是他的答案。
至少,今天的答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