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下雪
金阿根
气象预报说最近气温要降到零下1~2度,可能会下一场雪。果然,某些高山区飘起了雪花。许多人高兴得仿佛喜事临门,准备好好玩一场。而媒体也总是推波助澜,称某山区雪花飞舞,顷刻之间银装素裹,何等壮观,何等美丽。于是,年轻人更是欢呼雀跃。其实,南方的雪下得不多,太阳一晒就化。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喜欢下雪。这并非因为从小听奶奶和母亲讥讽的“落雪狗欢喜”那句话——这些年的冬天很少下雪,况且不喜欢下雪的人也许不多,而我偏偏是其中一个。或许是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我早已尝过下雪的酸甜苦辣。说实话,小时候遇到下雪,我也一样高兴,堆雪人、打雪仗、抓麻雀,把衣服鞋子全弄得湿漉漉的,也毫不在意。
每当下雪,奶奶总会重复讲这样一个故事:早先,天上下的是面粉,人们抢着接,大缸小甏装满了还不肯歇手,连尿盆、马桶也都用上了。玉帝大怒,便让面粉变成了冰雪,人们拿到家里,冰雪统统化成了水,弄得家家户户湿淋淋的,吃足了苦头。奶奶边讲边叹息,说人一旦贪心就会坏事。其实那时候乡下,一到冬天就缺柴缺粮、少衣御寒,日子过得格外艰辛,下雪天的日子更是难熬,大人们便用这个传说来“望梅止渴”,聊以慰藉。
等渐渐懂事,我就开始害怕下雪了。因为我们那个小村庄,大多人家住的是草房,我家也是。在风雪交加的长夜里,我躺在床上,冻得难以入眠,既怕严寒刺骨,更怕大雪压塌了我们住的草舍。我也像父母那样愁肠百结,通宵提心吊胆。当厚厚的积雪把邻居家的草舍压塌时,我们一家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不喜欢下雪,还有几件因雪而生的往事,深埋在心底。1937年12月,杭州被日军侵占,萧山军民坚守钱塘江南岸,奋力阻击,使日寇难以南进。可后来萧山沦陷,偏偏和下雪有关。1940年1月22日,雪漫天飞舞,日本军队借着白色积雪伪装,偷渡钱塘江成功,萧山就此沦陷。更令人愤慨的是,1942年的一个雪天,我的爷爷被日寇残忍杀害。虽然我那时尚未出生,但每当看到下雪,就会想起奶奶讲述的、爷爷屈死在日军刺刀下的惨状,心头便涌起无尽的悲痛与愤恨。
上世纪60年代初,我在青岛北海舰队服役,才真正知道北方的雪有多厉害。早在11月初,北方就开始下雪了,而这时候的江南,依旧郁郁葱葱、艳阳高照。第二场雪更是邪乎,下下停停持续了一个多月,地面的积雪冻结成冰,整个城市停水、停电,交通彻底瘫痪。航空兵部队出动轰炸机,去轰炸黄河里的冰冻;我们则扛着铁镐、铁铲,浩浩荡荡进城破冰清雪,足足干了三天,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都被累得腰酸背痛、东倒西歪。
70年代那场雪后发生的事,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那时我在县工交局工作,住在一个老墙门的披屋里。一个星期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屋顶融化的雪水顺着缝隙直往下漏,房间里顿时“水漫金山”。我一位在铁路萧山站工作的朋友,自告奋勇说他会修理漏雨的屋顶。我骑着自行车去请建筑公司的泥水匠时,邻居们主动帮忙,陪着他在长凳上竖了一架竹梯,打算上去清扫积雪、平整瓦片。可他还没爬上梯子,脚下的竹梯突然滑倒,整个人摔在天井的石坎上,瞬间呼吸急促、两眼翻白。左邻右舍见状,一拥而上,抱头的抱头、抱脚的抱脚,有的掐人中,有的灌红糖生姜水,有的敷热毛巾,忙乱了好一阵,才总算化险为夷。经此一事,我对下雪更添了几分恨意。
不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管你喜不喜欢,冬天下雪总会如期而至。何况随着气候变暖,下雪的日子越来越少,对大多数人来说,反而更有了诱惑力。好在往事已尘封在记忆的库房里,那些苦难的岁月也一去不复返了。如今下雪天,开着空调,捧着热茶,静静欣赏窗外美妙的雪景;倘若来了雅兴,写几段文字,或是在公园里拍几张照片,给人生留一点岁月印记,倒也不失为一种浪漫的情调。
可惜最近几年,始终没能好好下一场大雪。雪少了,庄稼地里的害虫多了,人们身上的病患也多了——别说流感频发,其他各种病菌也四处滋生。按老辈人的说法,雪能杀灭细菌,也能冻死庄稼地里的害虫。我虽然依旧不喜欢下雪,但还是盼望能来几场大雪,把这世间的污浊与病菌,统统荡涤得干干净净。

作者简介:金阿根,浙江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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