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渊明的菊花(历史小说)
哈宝泉
秋霜染遍柴桑的山野时,陶渊明的东篱下,菊花开得正好。
那年他四十一岁,受朋友举荐,到彭泽县做县令。官衙后院的菊株是前任县令留下的,纤弱得像一捧随时会散的月光,陶渊明却看得欢喜,每日晨起都要去浇一勺井水。幕僚见了,总笑着劝:“明府,这草木之物,何必劳您亲自照料?”他只摆摆手,指尖拂过沾着晨露的花瓣,轻声道:“菊有傲骨,不可轻慢。”
县衙的日子算不上清闲,却也安稳。赋税簿册堆了半桌,他一一核对着,从不肯苛待百姓半分。下属送来的案牍,但凡涉及欺压乡邻的,他都掷回原处,沉声道:“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不是搜刮民脂的由头。”日子久了,县里的百姓都念他的好,说彭泽来了个清官。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被打破了。
入冬前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县衙的门就被敲得震天响。差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说浔阳郡的督邮到了。陶渊明皱了皱眉,督邮这时候来,绝非寻常。幕僚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明府,这位督邮是太守的心腹,最爱摆架子。按规矩,您得穿戴整齐官服,带厚礼去拜见,再恭恭敬敬地陪他说话。”
陶渊明的手指顿在案头的竹简上,墨汁晕开一小片。他想起上任前,朋友曾叮嘱他,官场之上,难免要弯腰低头。可他望着窗外,那几株菊花正迎着寒风,开得愈发挺拔。
“要我穿戴官服,去向一个仗势欺人的小人行礼?”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幕僚急得直跺脚:“明府!这督邮手握弹劾大权,若是得罪了他,您这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陶渊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布衣上。他想起年少时,也曾心怀壮志,想凭一腔热血,匡扶社稷。可入了官场才知道,这里的污浊,远比他想象的更甚。他不愿为了区区五斗米的俸禄,就弯下自己的脊梁;不愿为了讨好权贵,就昧着良心,欺压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
“五斗米,岂能折我腰?”
这句话,他说得轻,却掷地有声。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辞官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遒劲,带着几分决绝。幕僚看着那三个字,惊得说不出话来。陶渊明却笑了,他脱下身上的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头:“这官,不做也罢。”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只带着一卷书,一杆笔,还有东篱下那几株菊花的花籽。走出县衙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得他一身轻松。百姓们围在路边,有人问他:“陶县令,您怎么走了?”他拱手笑道:“我本是山野间人,还是回去种菊自在。”
一路风尘仆仆,回到柴桑的老屋时,院门都有些朽了。他推开木门,院子里荒草萋萋,却透着一股久违的亲切。他放下行囊,第一件事就是在东篱下开垦出一片土地,将菊花籽小心翼翼地撒了进去。
来年,他又在茅屋前种上五棵柳树。柳丝依依,随风摇曳,他便自号“五柳先生”,并挥毫写就《五柳先生传》,只愿做个淡泊名利、安贫乐道、无名无姓的山野闲人,与草木为伴,与风月为邻。
此后的日子,他晨起耕作,暮时归来。南山的云,檐下的月,都是他的知己。春种秋收,虽然辛苦,却活得坦荡。待到重阳时节,东篱下的菊花如约绽放,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他采下一朵,用心观赏,又斟上一杯自酿的菊花酒。酒香混着菊香,沁人心脾。不觉吟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友人来访,见他布衣蔬食,却神采奕奕,忍不住问:“你辞官归田,不觉得遗憾吗?”
陶渊明举起酒杯,望向那一片绚烂的菊花,朗声道:“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这东篱菊,便是我的知己。它不与百花争春,只在霜天里傲然挺立,这才是真风骨。正谓:‘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友人望着他,又望着那满院菊花,忽然明白了。陶渊明的菊花,开在东篱下,也开在他的心里。那是一份不为名利所惑、不为权贵所屈的傲骨,历经千年风霜,依旧灼灼其华。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菊花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陶渊明的笑声,随着晚风,飘向了远方的山野。

作者简介:哈宝泉,山东省作协会员、中国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中国诗词家学会会员。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