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章 失眠者的时间褶皱
午夜两点十七分,林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空调的低声嗡鸣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心跳,规律而冷漠。他试着数这心跳,数到三百四十七下时放弃了——意识像一条滑手的鱼,总在他试图抓住时游向更暗的水域。苏默在他身边呼吸均匀,那是经过刻意训练的平稳节奏,连睡眠都保持着某种得体。
三个月前他们刚庆祝了结婚七周年。餐桌上铺着苏默精心挑选的亚麻桌布,中央的芍药开得恰到好处——那种粉白色,既不过分娇艳也不显得冷淡,正如他们的婚姻在朋友圈照片里呈现的模样。林夜记得自己举起酒杯时,玻璃折射出的光线恰好落进苏默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看见了某种真实的东西。然后她眨了眨眼,那光点消失了。
“每个人都以为我们很幸福。”那天晚上苏默在浴室对着镜子护肤时说,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模糊,“这算不算一种成功?”
林夜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在凌晨的寂静里,他想:如果我们连独自一人时都需要表演,那表演给谁看?
他轻轻起身,赤脚踩过柚木地板。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矩形。他站在光里,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它们看起来陌生,像是别人的肢体。
书房的架子上摆着他们所有的合影。巴厘岛日落前的剪影,京都枫叶下的微笑,纽约时代广场拥挤人群中的拥抱。每张照片里,他们的手都以相似的弧度交握,头以相似的角度倾斜。林夜曾经以为这是默契,直到某个午后他无意中将所有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才发现那些姿势重复得像个固定程序。
最上层是一本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的书脊已经开裂。苏默买来三年,只读了七十三页。她总说等有时间一定要读完,但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永远流向“更重要”的事:她新升任的部门总监职位,林夜正在争取的教授职称,两家父母轮流来访的接待,还有那些必须参加的、用以维系“人脉”的社交晚宴。
林夜抽出书,翻到第七十四页。指尖拂过纸面时,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苏默的情景。不是在朋友介绍的那个咖啡馆,而是在那之前——大学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她正在读的也是普鲁斯特。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她肩膀上跳跃,她翻页时小指微微翘起,那个弧度让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在咖啡馆,他说:“我见过你读普鲁斯特。”
她抬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少有人注意到。”
“第七十三页,”林夜说,“你停在那里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
那是真的。他们都卡在同一个段落,关于玛德琳蛋糕滋味的著名段落。苏默当时笑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精确控制弧度的笑,而是眼睛先弯起来,嘴角才跟着扬起的、有先后顺序的真实笑容。
林夜现在想,也许婚姻真正的开始不是婚礼,而是在某个瞬间,你发现对方的表演和你的表演完美契合,于是你们决定继续演下去。性是最初的诱饵——那些纠缠的夜晚,汗水把两个孤独的身体暂时黏合成一个整体。然后幕布拉开,共同生活这出漫长的戏剧开演,你们各自领了角色,却发现剧本每天都在改写,而观众席空无一人。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某种生命正在某个地方紧急流逝,而在这里,时间只是缓慢淤积。林夜感到胸口有一种熟悉的压迫感,不是疼痛,而是存在本身的重置——每天早上醒来,他都觉得自己像重新组装的人偶,关节处总有细微的错位。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文档里是他停滞了两个月的书稿《现代人的情感结构》。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闪烁:……我们最深的孤独不在于无人陪伴,而在于即使拥抱时,仍能感到彼此间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苏默曾经读过这一段,说:“太悲观了。”
“你觉得不真实?”
“我觉得……不是全部的真实。”她当时正在修剪阳台的茉莉花枝,“总有一些时刻,玻璃会消失。”
“比如?”
她没有立刻回答。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比如现在,”她说,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小枝开得正好的茉莉,“我闻到这个香味,突然很想和你分享。这算不算玻璃消失的瞬间?”
林夜记得自己走过去,低头闻那朵小白花。香气清冽,带着夜的凉意。他吻了她,在那个瞬间,确实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但第二天早上,玻璃又回来了,更厚,更透明。
书房的钟敲了三下。林夜关掉电脑,回到卧室。苏默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边。他轻轻帮她拉好,手指无意中碰到她的肩膀。即使在睡梦中,她的肌肉也微微绷紧。
重新躺下后,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这次数到了六百零九下,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蟹壳青。第一只鸟开始鸣叫,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直到整个清晨被鸟鸣填满。
苏默的闹钟在六点三十准时响起。她伸手按掉,静躺三秒,然后坐起身——那个起身的动作永远干脆利落,仿佛睡眠只是两段清醒之间短暂的休止符。
“你没睡好?”她问,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行。”
“黑眼圈很重。”她已经站在衣柜前挑选衣服,“今天系那条深蓝领带吧,和你下午要见的出版社主编气质搭。”
林夜看着她流畅地进行晨间仪式:洗脸、护肤、化妆、更衣。每个步骤都精确到分钟,七年如一日的完美运转。他忽然想起昨晚未完成的思考:我们在表演给谁看?
也许答案就在此刻——我们表演给彼此看,表演给想象中的观众看,最重要的是,表演给那个被困在意识深处的自己看。因为如果不表演,我们就要直面一个事实:那个曾因为对方也在第七十三页停留而心动的人,已经消失在各自扮演的角色里。
“对了,”苏默在门口转身,口红是恰到好处的豆沙色,“我妈周末过来住两天。她说想尝尝你做的红烧肉。”
“好。”
“记得少放糖,她血糖高。”
“知道。”
门关上了。林夜坐在床沿,听着她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规律、清晰、永不迷失方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纹在晨光中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
他轻声对自己说:“今天是第一千三百六十八天。”
什么的第一千三百六十八天?
假装一切都好的第一天。
第二章 完美弧度的裂缝
苏默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写字楼大堂里引发轻微的回响。她喜欢这种声音——明确、果断、每一步都留下不容置疑的印记。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身影:定制西装裙,珍珠耳钉,发型一丝不乱。上周刚满三十四岁,但保养得当的皮肤和挺拔的姿态让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苏总监早。”
“早。”
“苏总监,这是您要的市场分析报告。”
“放我桌上,十点前看完给你反馈。”
她走进办公室,放下包,第一件事是检查盆栽——一盆蝴蝶兰,花期已近尾声,但仍有几朵倔强地开着。她小心地摘掉枯黄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这是她每天早晨的仪式,一种对生命脆弱的短暂凝视。
电脑开机间隙,她瞥见桌角的合影。和林夜在北海道雪地的照片,两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但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结婚第一年,还没有学会如何精确控制笑容的弧度。苏默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塑料覆膜冰凉。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微信:“默默,周末我想带王阿姨一起去你那儿,她女儿最近也在看房子,你们小区环境好,带她参观一下方便吗?”
苏默闭上眼,三秒后回复:“好的妈妈,需要我准备晚饭吗?”
“不用麻烦,王阿姨说请我们出去吃。对了,小林最近工作顺利吗?”
“挺顺利的,可能在评正教授。”
“那就好。你们也该考虑要孩子了,趁我还能帮忙带带……”
苏默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要孩子。这个话题像房间里的大象,三年来越长越大,已经快要顶破天花板。她和林夜讨论过,每次都像在谈判桌上讨论条款:经济条件、居住空间、教育规划、时间分配。所有客观因素都摊开分析,唯独缺了最重要的主观因素——他们是否真的渴望成为父母?
最后一次讨论是在三个月前。林夜说:“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什么叫准备好?”苏默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厨房中岛台后,手里洗着草莓,“没有人真的准备好。”
“我的意思是……”林夜斟酌词句,那种斟酌本身就让苏默烦躁,“我们连自己的关系都还在调试,怎么对另一个生命负责?”
“所以我们应该先‘调试’好,再要孩子?那如果永远调试不好呢?”
对话在这里陷入僵局。草莓在水流下逐渐失去鲜亮色泽,像某种隐喻。
十点整,部门晨会。苏默站在白板前讲解第二季度营销策略,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下属们低头记录,偶尔投来敬佩的目光。她享受这种时刻——一切都可控,输入努力就能输出成果,不像婚姻,投入再多也可能只是沉默成本。
“苏总监这个方案太棒了。”会后,新来的实习生小赵凑过来说,眼里有毫不掩饰的崇拜。
“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苏默微笑,计算着笑容持续的最佳秒数,“对了,上次让你整理的客户反馈数据……”
“已经发您邮箱了!”
年轻真好啊,苏默想,那种全然的投入,相信工作、爱情、生活都有标准答案的年纪。她想起自己二十四岁时第一次升职,兴奋地打电话给当时的男友,对方却冷淡地说“恭喜”,然后问晚上能不能帮他修改PPT。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喜悦无法共享,因为它们会暴露你的脆弱——你竟然还需要为这种事高兴。
午休时,她收到林夜的微信:“晚上我要晚点回家,系里有个学术研讨会。”
“需要我给你留饭吗?”
“不用,有工作餐。”
“好的。”
对话结束。高效,简洁,没有冗余情绪。苏默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恋爱时,他们能发整整两小时的微信,话题从陀思妥耶夫斯基跳跃到楼下便利店新进的冰淇淋口味,中间穿插无数表情包和“哈哈哈”。那些聊天记录她一直没删,手机换了几次都备份着,但已经两年多没打开看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就像不敢试穿十年前最爱的牛仔裤,怕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卡在回不去的过去和穿不进的现在之间。
下午三点,她请了半小时假去诊所。偏头痛又犯了,右眼后方像有根针在缓慢旋转。医生是她大学同学,检查后说:“还是老问题,压力太大。苏默,你不能一直靠止痛药。”
“那靠什么?”
“调整生活方式。工作减量,保证睡眠,适当运动……”医生停顿,“还有,和你丈夫的关系怎么样?”
“为什么问这个?”
“身心一体,婚姻质量直接影响健康状况。”医生推了推眼镜,“上次你说他在吃药治疗失眠?”
“嗯,快半年了。”
“你们……亲密生活正常吗?”
问题直接得让苏默措手不及。她愣了几秒,说:“我们都很忙。”
“忙到连接触彼此的时间都没有?”医生叹气,“老同学才多说几句,苏默,你们当年是我们系的金童玉女,记得吗?毕业论文答辩那天,林夜在台下看你,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现在呢?”
现在呢?苏默走在回公司的路上,反复咀嚼这三个字。现在他们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地面以上枝叶偶尔相触,地面以下根系却在争夺有限的养分。性曾经是诱饵,诱使他们跳进婚姻这个容器。但现在连诱饵都变得稀薄——上次亲密是什么时候?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她竟然需要回忆才能确定。
回到办公室,市场部总监陈实正好来找她谈跨部门合作。他是苏默的职场对手兼盟友,四十二岁,离异三年,有个十岁的儿子跟母亲。
“脸色不好。”陈实坐下,自来熟地从她笔筒里抽出一支笔转着,“又头疼?”
“老毛病。”
“你啊,就是太要强。”陈实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让苏默不舒服的亲昵,“女人要学会示弱,特别是在家里。”
“在家里示弱,然后来职场逞强?”苏默微笑,这次没计算秒数,“陈总觉得这样合理吗?”
陈实大笑:“我就喜欢你这点,永远逻辑清晰。”
会谈结束后,陈实临走前回头:“对了,周六晚上有个行业酒会,缺个女伴,有兴趣吗?”
“我先生可能——”
“带家属欢迎啊。”陈实打断她,“不过那种场合挺无聊的,他未必喜欢。”
苏默听懂了潜台词。她看着陈实——保养得宜,袖扣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款,身上有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一个典型的、知道自己魅力的成功男性。如果她年轻十岁,或许会为这种邀约心跳加速。但现在,她只觉得疲倦。
“我看看日程。”她说,标准的敷衍句式。
“等你好消息。”
门关上后,苏默走到窗边。二十八楼看下去,城市像微缩模型,车辆如甲虫缓慢爬行。她想象林夜此刻在校园里的样子——应该穿着那件她去年买的浅灰色毛衣,讲课到激动处会无意识地推眼镜,有女学生用倾慕的眼神看他,而他浑然不觉。
他们曾经讨论过出轨的可能性。不是具体地讨论“你会不会”,而是哲学性地探讨“人为什么会”。林夜当时引用了弗洛伊德和荣格,苏默则更实际:“因为厌倦,因为好奇,因为想证明自己还有吸引力。”
“那你呢?”林夜问,“你会吗?”
“不知道。”苏默诚实地说,“我希望不会,但希望本身就很脆弱,不是吗?”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父亲:“默默,你妈说周末去你那儿。爸爸跟你说,王阿姨女儿买房的事,能帮就帮,但别太勉强。还有,和小林好好相处,夫妻没有隔夜仇。”
苏默鼻子一酸。父亲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戳中她最柔软的地方。她打字:“知道了爸爸,你们路上小心。”
“你妈就是爱操心,你别嫌烦。”
“不会的。”
放下手机,苏默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是她和林夜刚恋爱时一起写的“未来计划”。很幼稚,一条条列着:养一只狗(柴犬或柯基)、每年去一个没去过的国家、三十五岁前要有自己的书房、学会烘焙至少三种甜点……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林夜的字迹:“最重要的是,当我们老到忘记这些计划时,还能看着彼此说:‘哦,原来是你,还在这里。’”
字迹因为时间有些晕开,但每一笔都清晰如昨。苏默用手指抚摸那些笔画,突然很想哭。但她已经很久不会哭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两年前母亲手术时?不,那时她只是红了眼眶,真正流泪是在更早之前,和林夜大吵后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让水声掩盖抽泣。
现在连那种发泄都显得奢侈。成年人的崩溃需要预约,得排在工作会议、家庭聚餐、社交应酬之后,而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那股想哭的冲动早就过期了。
下班前,她给林夜发了条微信:“突然想喝大学时那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了,你知道吗,它居然还在。”
十分钟后,林夜回复:“周末去买?”
“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苏默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许玻璃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在某些瞬间,它是温热的,你可以把掌心贴上去,假装另一边的手也在相同的位置。
收拾东西时,她看到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楼群。金色光线铺满整个城市,像给所有坚硬的东西镀上一层柔软的假象。苏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锁门,走进即将到来的夜晚。
高跟鞋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她故意放慢了节奏。
第三章 刺猬的第一次试探
哲学系教研室里弥漫着旧书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林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学生交来的论文,题目是《萨特“他人即地狱”在社交媒体时代的变体》。他在页边批注:“请区分‘被观看的焦虑’与‘被忽略的恐惧’,二者都源于自我认同的脆弱,但指向不同存在困境。”
批完这句,他停笔,忽然想到自己和苏默。
也许他们的婚姻正卡在这两者之间——既害怕被对方完全看透(看透了还怎么继续表演?),又害怕对方完全不再观看(那表演还有什么意义?)。这种微妙的平衡需要每日维护,像走钢丝的人手中那根长杆,左倾一点,右移一点,永远在晃动中寻找静止的假象。
“林老师还不下班?”助教小周探头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资料,“六点半有您的《存在主义文学选读》。”
“这就去。”林夜合上论文,“对了,上次你说想找的那本《恐惧与战栗》,我书房有,下次带给你。”
“太感谢了!”小周眼睛一亮,“林老师,说实话,选您课的学生都说,您讲克尔凯郭尔那段特别打动人——就是关于‘信仰骑士’要在孤独中完成跳跃的部分。”
孤独中完成跳跃。林夜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克尔凯郭尔是二十五岁,失恋后躲进图书馆,在哲学区漫无目的地游荡。那时他相信所有痛苦都能在思想中找到解药,或者至少找到解释。现在他三十七岁,知道有些痛苦没有解药,只有耐受,像对某种慢性病逐渐习以为常。
去教室的路上,他经过公告栏,上面贴着学术讲座海报、社团招新启事,还有一张手绘的“校园猫咪地图”。几只常驻猫的照片旁写着它们的名字和性格:大橘“贪吃但温柔”,三花“高冷不让摸”,小黑“喜欢跟着人走一段”。林夜驻足看了一会儿,想起苏默曾说想养猫,但他以过敏为由拒绝了。真实原因呢?也许是害怕再多一个需要照顾的生命,害怕那种依赖与被依赖的责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林夜把U盘插入电脑,PPT首页显现:一只刺猬的简笔画,下面写着今天主题——“适度距离的哲学:叔本华的刺猬困境与现代人际关系”。
“冬天里,一群刺猬想要挤在一起取暖,”他开始讲课,声音在阶梯教室里产生轻微回响,“但靠得太近,彼此的刺会扎伤对方;离得太远,又无法抵御严寒。于是它们不断调整位置,直到找到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恰当距离。”
他停顿,观察学生的反应。有人认真记录,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望着窗外发呆。同样的内容,每一年讲,都有不同的感受。去年讲时,他和苏默刚大吵过,分房睡了一周,讲到“扎伤”二字时喉咙发紧。今年呢?今年他们没吵架,只是沉默,那种沉默像一层越来越厚的冰。
“叔本华用这个比喻说明,”林夜点击下一页,出现《附录与补遗》的原文摘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就是这种困境。我们渴望亲密,但亲密必然带来伤害;我们需要孤独,但孤独意味着寒冷。所以成熟的人际关系不是寻找一个完美无刺的伴侣,而是学会在刺痛与寒冷之间找到平衡点。”
一个女生举手:“老师,那如果怎么调整都会痛呢?”
“那就需要重新评估,是刺太锋利,还是皮肤太薄。”林夜说,然后意识到这话像在说自己,“有时候问题不在距离,而在我们自身携带的‘刺’是什么——可能是原生家庭的创伤,可能是过度的自我防御,也可能只是害怕受伤所以先竖起尖刺。”
他想起苏默的刺。她父亲早年在国企改革中下岗,母亲一人打两份工供她读书。所以苏默永远在备战状态,永远要证明自己够强、够优秀、够不可替代。她的刺是对世界的不信任,是“我必须掌控一切”的紧绷。而他的刺呢?知识分子家庭的期许,作为独生子必须成功的压力,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过度自省”——每个行动都要先经过内心法庭的审判。
他们的刺在拥抱时互相扎伤,分开时又各自寒冷。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生围上来提问。一个男生问:“林老师,那婚姻制度是不是加剧了这个困境?因为法律和社会规范把两只刺猬绑定了固定距离?”
问题犀利得让林夜一怔。他斟酌回答:“制度提供的是框架,不是实质。就像给刺猬们画了一个圈,说‘你们必须在这个范围内调整’,但具体是靠近一点还是远离一点,还是取决于每只刺猬自己的选择。”
“可如果圈本身太小呢?”男生追问,“比如社会对婚姻的期待、经济压力、孩子教育这些,不都在缩小那个可调整的空间吗?”
林夜看着这个可能比自己年轻时更敏锐的学生,忽然感到一种欣慰的悲哀。欣慰的是有人真正在思考,悲哀的是思考往往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更清晰。
“所以我们需要在有限的范围内创造弹性。”他说,“也许不是物理距离的调整,而是心理空间的拓展。允许对方有独处的时刻,尊重彼此不同的需求,在‘我们’中保留‘我’的完整性。”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像教科书标准答案。现实中呢?现实中他和苏默的“心理空间”正在被日常琐事填满:房贷还款日、汽车保养、双方父母生日礼物、同事婚礼红包金额……这些具体而微的事物像沙子,逐渐填满所有缝隙。
下课后,林夜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校园东侧的小湖,这个时间几乎没人。水面倒映着初现的星光和远处教学楼的灯光,破碎又重组,像记忆的某种隐喻。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夜夜,周末你岳母来,我寄了点家乡特产给你,记得收快递。在人家面前要勤快些,别老是看书不理人。”
林夜苦笑。在父母眼中,他永远是需要指导的孩子,婚姻是需要维护的面子工程。母亲不知道,恰恰是这种“要表现得如何”的压力,让真实互动变得困难。每次双方父母来访,他和苏默就进入高规格表演模式:恩爱夫妻情景剧,幕布拉开,台词精准,连争吵都要控制在“适度甜蜜”的范围内——那种显示“我们在乎彼此所以会吵架,但又足够成熟懂得和好”的精心设计的争吵。
他在湖边石凳坐下,打开手机相册。最新照片是上周家庭聚会,他和苏默并肩站着,她的手轻搭在他臂弯,两人微笑的角度完美互补。往下翻,三年前的照片,苏默大笑时眼睛眯成缝,他侧头看她,表情温柔。再往前,婚礼当天,交换戒指时两人的手都在抖。
最旧的一张是大学时期,图书馆偷拍的苏默。阳光,梧桐叶,翘起的小指。林夜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二十二岁苏默的侧脸——那时她还不知道如何控制表情,惊讶就是睁大眼,困惑就是皱眉,开心就是毫无保留的笑。那种生动,像未经修剪的植物,朝着光野蛮生长。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是他吗?是婚姻吗?还是时间本身就会让人学会表演?
林夜想起上周在心理咨询室,医生问他:“你说你们沟通很少,那有没有试过不带着解决问题目的去聊天?就像恋爱时那样,纯粹分享见闻感受?”
他试了。那天晚饭后,他说:“今天看到一只鸟撞在办公室窗上,晕了几秒又飞走了。”
苏默从手机屏幕上抬头:“没受伤吧?”
“应该没有。”
“那就好。”她又低头看手机。
对话结束。不是冷漠,只是疲惫。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挣扎了一天,回家时能量耗尽,连“分享见闻”都显得奢侈。他们更像共同运营一家小型公司,讨论议程仅限于财务规划、资源分配、风险管控。情感交流?那属于无法量化的无形资产,在资产负债表上没有位置。
湖对岸有情侣在散步,女孩笑着躲开男孩伸来的手,跑了几步又被追上,两人笑作一团。林夜移开视线,感到胸口一阵钝痛。不是嫉妒,是 nostalgia——对那种轻快的、尚未被责任压垮的亲密的乡愁。
手机又震,这次是苏默:“突然想喝大学时那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了,你知道吗,它居然还在。”
林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这不是他们日常对话的句式——太具体,太怀旧,太“不实用”。他回复:“周末去买?”
“好。”
简单的约定,却像在厚厚的冰层上敲出第一道裂缝。林夜起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苏默喜欢的酸奶口味——她最近在控制体重,但周五晚上会允许自己破例一次。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手指上有彩色纹身贴。“先生需要袋子吗?”
“不用。”
“您看起来心情很好。”女孩随口说。
“有吗?”
“嗯,刚才进来时皱着眉,现在好多了。”
林夜愣了一下,接过零钱时说谢谢。走出店门,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确实,那里的肌肉放松了。因为一杯三年前的奶茶约定?因为终于有一件事不涉及责任、义务、表演,只关乎两个人都记得的、微小而真实的甜?
到家时已经九点。客厅灯亮着,苏默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鼻梁上架着他去年送她的防蓝光眼镜。听到开门声,她没抬头:“晚饭在冰箱,需要热一下。”
“吃过了。”林夜放下酸奶,“给你买的。”
苏默这才抬眼,看到酸奶包装时嘴角微扬:“破戒了。”
“周五了。”
“也是。”
她去厨房拿勺子,林夜换家居服。寻常的夜晚,寻常的对话,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像钢琴上两个久未协奏的键,突然被按出和谐的音。
睡前,苏默突然说:“今天陈实邀请我去行业酒会。”
林夜正在刷牙,含糊地问:“你去吗?”
“我说看看日程。”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林夜漱口,擦嘴,走出浴室:“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如果我去呢?”
“那就去。”
“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林夜诚实地说,“但如果你希望我不高兴,我可以配合表演。”
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太直接,撕开了那层“我们都很成熟大度”的伪装。苏默先笑起来,不是那种标准弧度的笑,而是带着无奈和一点点释然:“林夜,我们是不是太擅长把一切变成学术讨论?”
“职业病。”
“那今晚不讨论了。”她关掉台灯,“睡吧。”
黑暗中,林夜感到苏默翻了个身,背对他。这是他们习惯的睡姿——不拥抱,不接触,但保持在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距离。刺猬的恰当距离。
他轻声说:“周末去买奶茶时,要不要顺便去趟动物园?听说新来了几只小熊猫。”
苏默的呼吸停顿了一秒:“怎么突然想去动物园?”
“不知道。”林夜说,“就是想看看,动物们是不是比我们活得简单些。”
“它们也有它们的困境。”苏默的声音带着睡意,“只是不会写论文讨论罢了。”
“那更好。”
“嗯。”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它柔软,有弹性,像为即将到来的周末预留了一个温暖的空间。林夜闭上眼睛,第一次在失眠开始前就感到了倦意。
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无数盏灯亮着,每盏灯下都有一对或近或远的刺猬,在寒冬中寻找不扎伤也不寒冷的距离。而在这个普通的周五夜晚,林夜想,也许他们刚刚完成了第一次成功的试探——不是完全靠近,但也不再那么远。
至少,他们约好了要去喝一杯甜腻的、不健康的、纯粹为了快乐的奶茶。
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
第四章 陈实的双重账簿
陈实推开私人会所包间的门时,里面已经烟雾缭绕。四五个男人围坐在麻将桌旁,筹码堆成不规则的小山。见他进来,坐在东位的秃顶男人抬头:“哟,陈总迟到了,自罚三杯?”
“堵车。”陈实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侍者,露出量身定制的衬衫,“老规矩,输的人请夜宵。”
“你小子最近手气旺,别太嚣张。”说话的是地产公司的刘总,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陈实笑笑,在空位上坐下。他喜欢这种场合——明确规则,输赢量化,所有关系都简化为利益交换。不像婚姻,投入产出永远不成正比,感情是无法计提折旧的无形资产。
麻将碰撞声清脆而有节奏。陈实摸牌时习惯性地用小指抵住牌面,这个动作是前妻教他的。“你手太粗,容易暴露牌的表情。”她当时说,手指轻轻纠正他的姿势。那是十年前,他们刚结婚,租住在三十平米的开间,周末最大的娱乐就是和朋友打五毛钱的麻将。
现在他住二百平的江景公寓,打一场麻将的输赢够那时一年的房租。前妻呢?带着儿子住在学区房,听说最近在相亲,对象是个公务员。陈实每个月按时付抚养费,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行,精确得像履行合同。
“碰。”他推出两张东风,收进一张九筒,“听说刘总最近拿了江北那块地?”
“还没定,还在走流程。”刘总打出一张牌,“不过你们科技公司需要扩厂房的话,可以给你内部价。”
“那就先谢了。”
对话在麻将声中穿插进行。商业信息,政策风向,谁谁谁进去了,谁谁谁上去了。陈实娴熟地参与着,大脑像分屏操作:一边计算牌面概率,一边评估信息价值,还有一小块区域,不受控制地闪回今天下午和苏默的对话。
她站在窗边,夕阳给她轮廓镀上金边。他说“喜欢你这点”时,是真的喜欢——那种冷静、自制、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女人。但他也知道,这种女人最难打动,因为她们太清楚男人的把戏。
“陈总想什么呢?该你了。”旁边人提醒。
“哦,走神了。”陈实打出一张牌,刚好点炮。
众人哄笑。他爽快地推倒筹码,心里却想:苏默现在在干什么?和那个教授丈夫吃晚饭?讨论学术还是沉默对坐?他想象不出林夜的样子,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知识分子形象——穿毛衣,戴眼镜,说话引经据典但赚不了大钱。
第二局开始前,陈实去洗手间。大理石台面映出他的脸:眼角有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头发精心打理过,一丝不苟。他今年四十二岁,离最佳择偶年龄上限还有八年。足够再结一次婚,如果他想。
但他不想。至少现在不想。离婚后这三年,他约会过不少女性:二十多岁的模特,三十出头的律师,同龄的女企业家。每个都好,但每个都不够好。模特太浅薄,律师太强势,女企业家和他太像——两个都在算计的人,睡在一起都像在谈判。
苏默不同。她处在微妙的位置上:婚姻稳定但未必幸福,事业有成但不满足,聪明但不世故。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克制的脆弱感,像精心维护的瓷器,让人想看看它出现裂痕的样子。
陈实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勾引有夫之妇不符合他的原则——他喜欢明确权属,讨厌复杂纠葛。但苏默像一道难解的题,吸引他投入精力去解。而且他隐约感到,她也在试探,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回到包间,牌局继续。陈实手气转好,连胡三把。刘总笑骂:“妈的,情场得意赌场也得意?”
“哪来的情场。”
“装,继续装。上次那个红头发模特呢?”
“早分了。”
“这么快?你小子别玩太过,小心阴沟里翻船。”
陈实笑着抽烟,没接话。他知道圈子里怎么看他:离异多金,游戏人间,不认真不承诺。这形象一半真实一半刻意。真实的是他确实没遇到想认真的人,刻意的是他需要这个形象——在商场,有弱点的人才容易被拿捏,而“风流”是最无害的弱点。
午夜十二点,牌局散场。陈实赢了六万,请所有人去宵夜。坐在日料店包厢里,看着这群中年男人灌清酒吹牛,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虚无。
刘总在讲他老婆发现他藏私房钱的事,引得哄堂大笑。“女人啊,就得哄着骗着,”刘总舌头打结,“你给她买包,她就不查你手机。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投资。”
陈实想起前妻。她从不查他手机,直到离婚前那天,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从三年前就知道。”他当时愣住了,问她为什么不闹。她说:“闹有什么用?你会改吗?不会。那不如省点力气,多分点财产。”
那是他第一次对前妻产生敬意,也是最后一次。离婚后他有时会想,如果他们有个女儿,前妻会不会为了孩子忍下去?但儿子似乎不够成为理由——女人可以为自己忍受,为孩子忍受,但很难为“儿子”忍受太久。这是前妻说的,在分割完财产的那个下午。
“陈实,发什么呆?”有人推他,“轮到你了,说说你的风流史。”
“我哪有什么风流史,”陈实举杯,“都是正经谈恋爱,不合适就分。”
“呸,渣男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众人又笑。陈实配合地笑,心里却想:什么是正经?婚姻是正经吗?他和前妻也正经过,婚纱照笑得多灿烂。结果呢?爱情变成亲情,亲情变成友情,友情变成陌路,每个阶段都符合社会规范,每个阶段都在死去一点点。
宵夜结束已经凌晨两点。代驾开车送他回家,陈实坐在后排,看窗外流动的夜景。城市永不眠,像巨大的赌场,每个人都在下-注:婚姻、事业、孩子、健康。有人赢,有人输,大多数人不输不赢,只是消耗时间。
手机亮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明日行程。陈实扫了一眼,看到下午三点标着“与苏默总监讨论Q3合作方案”。他盯着那个名字几秒,然后回复:“把明天四点后的会议挪到后天。”
回到家,冷清的公寓。两百平,一个人住,脚步声都有回声。陈实倒了杯威士忌,站在落地窗前。江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随波浪破碎又重组。他忽然想起儿子上周说的话:“爸爸,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寂寞?”
八岁孩子用词已经这么精准。陈实当时揉了揉他的头发:“爸爸有工作,有很多朋友,不寂寞。”
“可妈妈说,人再多热闹,心里空就是空。”
前妻在教儿子什么呢?教他看透成年人的伪装?陈实一口喝完酒,辛辣感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打开手机相册,最新照片是上周末带儿子去游乐场。儿子在旋转木马上笑,他在下面拍,拍着拍着眼泪就下来了。幸好没人看见。
往前翻,离婚前的全家福。前妻抱着两岁的儿子,他搂着她的肩,三个人都在笑。那种笑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时空的表情,熟悉又陌生。再往前,结婚照。再往前,恋爱时在路边摊吃烧烤,她吃得满嘴油,他笑着擦。
都过去了。时间像台精密的碎纸机,把过去切成无法拼回的碎片。
陈实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除了重要文件,里面还有一本皮质笔记本——他的“双重账簿”。前半本是离婚前三年的记录:每一次出轨,对象,时间,花费,风险分析。后半本是离婚后的:每个约会对象,背景调查,可用价值,终止原因。
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写下:
潜在对象:苏默
优势:聪明、自制、有家庭(降低纠缠风险)、职场互助价值
风险:道德压力、职场声誉、可能认真
行动计划:渐进式试探,制造依赖,保持主动权
写到这里,陈实停笔。他看着“可能认真”四个字,想起今天下午苏默拒绝酒会邀约时的眼神——不是抗拒,是衡量。她在衡量风险,衡量收益,和他一样。
合上笔记本,放回保险柜。陈实又倒了杯酒,这次加了很多冰。酒精让思维变得粘稠,一些平时压制的念头浮上来:如果当初没有出轨,婚姻能维持吗?如果现在再婚,能不一样吗?如果和苏默真的发生什么,会走到哪一步?
没有答案。人生不是数学题,没有公式可套。每个选择都像在迷雾中掷骰子,掷出去才知道结果,而结果往往不是你想要的那个。
手机又震,这次是前妻:“儿子下周末围棋比赛,你有空来吗?”
陈实回复:“时间地点发我。”
“这次别再迟到了,他上次很失望。”
“不会。”
简单对话,像商业往来。离婚后他们反而能和平相处,因为卸下了“必须相爱”的负担。有时陈实想,也许婚姻最大的谎言就是要求两个人永远保持爱情。爱情是火焰,要么烧尽,要么熄灭,怎么可能维持恒温?
他走进卧室,躺在特大号床上。床垫是进口的,根据人体工学设计,保证睡眠质量。但陈实经常失眠,就像现在。他盯着天花板,想象苏默此刻躺在丈夫身边的样子。他们会做爱吗?还是背对背睡?会聊些什么?会像他和前妻最后那几年一样,做爱像履行义务,聊天像汇报工作?
想着想着,他感到身体某处有反应。不是针对苏默,是针对想象本身——想象打破某种秩序,想象禁忌,想象自己还能引起一个聪明女人的兴趣。这很卑劣,他知道,但卑劣也是一种真实,真实得让他厌恶自己。
凌晨三点,陈实终于有了睡意。临睡前最后清醒的意识是:明天下午三点,要穿那套新定的西装,喷那款小众香水,说话时身体前倾15度——这是最能让女性感到被重视又不显侵略的角度。
然后他沉入睡眠,梦见自己回到十年前那个出租屋,前妻在厨房煮泡面,转身笑着说:“快来,要糊了。”他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然后场景切换,变成苏默站在办公室窗边,夕阳在她身后爆炸成无数光点。
梦没有结局,就像生活,总是未完待续。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苏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近林夜,手搭在他腰际。林夜在迷迷糊糊中握住那只手,两人手指交缠,像两株在黑暗中本能寻找彼此的植物。
谁更幸福?谁更清醒?谁在陷阱里,谁在陷阱外?
没有答案。只有夜晚平等地覆盖所有人,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裹尸布,暂时掩埋所有烦恼,直到黎明再次将它们一一唤醒。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