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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白鹭
作者:孙培棠
腊八的清早,天还黑黢黢的,娘就窸窸窣窣地起了身。我们姊妹三个蜷在被窝里,听着外间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动,鼻尖渐渐萦绕起一股久违的、带着米香的蒸汽味儿。那是腊八粥的味道。一九六九年的这个腊八,离过新年还有二十二天,日子却紧巴得像攥得出苦水来。三年自然灾害的余威还在旷野里游荡,家家户户的灶王爷,怕是也闻不着多少油腥气。
说是粥,其实是娘将瓦缸底刮了又刮,凑出的多半碗白米,掺上一大灶头切得细细的萝卜丝,在铁锅里慢慢熬成的一锅稠糊。米粒少得能数清,可那一点点莹白浮在红白的萝卜丝间,在我们眼里,简直比画上的满汉全席还要勾人馋虫。我们围着灶台转,嘴里不住地咽着口水。娘用勺子轻轻搅着,头也不回地说:“莫急,等你爹回来。”

爹是踏着雪回来的。门外北风刮得正紧,他背着他那副磨得油亮的粪箕子,一头扎进屋里,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喘着粗气,脸上却有种奇异的光彩。我们的注意力立刻被他粪箕里的东西吸引了——那不是习惯常见的粪块,而是一只蜷着的大鸟,羽毛凌乱,沾着雪泥,正瑟瑟发抖。
“鹅!”妹妹惊喜地叫出声。一年的肚里空空,让“肉”这个字眼带着金光。我们呼啦一下围上去,眼睛亮得能点灯。
爹却小心地将那大鸟捧出来,放在地上。它站不稳,一个趔趄,露出翅膀和腿上暗褐色的、已经凝结的血痂。
“这哪里是鹅,”娘凑近看了看,迟疑道,“倒有几分像……像年画上的仙鹤?”
“不是鹤,”爹蹲下身,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轻柔的手,拂去鸟背上的雪屑,“是只白鹭。受伤了,叫我在南湖雪地里捡着了。”
爹说起早晨的经过。天还没亮,雪还在飘,他就像往常一样背着粪箕出了门。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拾粪的活计,是庄稼人冬天里顶要紧的功课。冻硬了的粪块没臭味,拾起来也便当。爹本想趁雪天捡个“漏儿”,没成想,粪没拾到几块,却在白茫茫的湖滩上,看见了这一团瑟瑟的灰白。它飞不起来,只在雪地上留下凌乱挣扎的痕迹。爹说,鹤的脖子老长,腿像高粱秆,个头也大。这只鸟,形貌是清俊的,喙长而尖,腿也细长,但比起鹤来,还是秀气了不少,羽色也更偏青灰。是白鹭没错,一只遭了土枪、被铁砂子打穿了翅膀和腿骨的白鹭。
我那时正是半大小子,馋虫早被那想象中的“腊八鹅肉”勾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嚷道:“管它鹤还是鹭,宰了就是盘好菜!人家都说,‘宁吃飞禽四两,不吃走兽半斤’!爹,咱今儿可算开荤了!”
爹听了,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了我一下。那眼神我至今记得,里面没有怒气,却有一种让我瞬间闭了嘴的、沉甸甸的东西。
“它受了罪,逃到咱这儿,是条命。”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鹭和鹤,都是有点灵性的仙鸟,伤不得,更吃不得。咱不但不能动它,还得把它养好,送它回天上去。”
吃肉的美梦“噗”地灭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带着委屈。可爹的话,在这个家里就是章程。他立刻忙活起来,在院子背风的角落,用树枝和旧木板搭了个能遮雪的小棚。娘烧了热水,爹找出家里仅存的一小半瓶碘酒。给白鹭清洗伤口时,它挣扎得厉害,那只完好的翅膀扑打着,扇起地上的雪沫,发出“嘎——嘎——”的、惊恐又无力的叫声,黑豆似的小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恐惧。爹的手却极稳,极轻,像对待一个脆弱的婴孩。娘帮着用煮过的旧布条和削得光滑的小木片,把它的翅膀和腿小心地固定好。
包扎完,白鹭瘫在它临时的小窝里,脖颈耷拉着,胸脯急促地起伏。爹看着它,喝了两碗萝卜粥,抹抹嘴,又背起粪箕出了门。
晌午爹回来时,粪箕里没有粪,却盛着些亮晶晶的小东西——是些寸把长的小鱼和小虾,有些还微微蹦跳着。原来爹跑遍了村边结了冰的沟渠水洼,用石头砸开冰面,一点一点捞来的。这是给白鹭的“病号饭”。
起初,白鹭对我们满怀戒惧。爹把小鱼放在它跟前,它只是缩着脖子,眼神惊恐,碰也不碰。待我们走开,从门缝里偷偷瞧,它才猛地伸长脖子,以快得看不清的动作,将小鱼小虾囫囵吞下,吃得急了,还噎得直抻脖子。那副饿极了又怕极了的模样,让人瞧着心头发酸。
三天后,它的恐惧似乎消减了些。再喂食时,它会拖着那条伤腿,笨拙地一蹦一蹦凑过来,虽然仍保持一点距离,但那双黑眼睛里,警惕慢慢换成了迟疑的打量。它吃食的样子不再那样狼狈,吃完后,会伸直长长的脖颈,左右转动几下,喙微微开合,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表达什么我们听不懂的话语。
日子在萝卜粥的稀汤寡水和每日为白鹭寻觅鱼虾的操劳中滑过。它的伤好得很慢,但确乎在好转。僵硬绷直的翅膀,渐渐能收拢得自然些;拖着的那条腿,也开始尝试用力。大约三个月后,一个春阳暖煦的下午,它忽然在院子里张开了双翅——那翅膀虽仍有些痕迹,但已完整地铺开,在阳光下,边缘的羽毛竟闪烁着一层淡淡的、瓷器般的青辉。它低低地扇动了几下,带起微风,扬起地上的轻尘。

它没有飞走。
它成了我们家里一个奇特而安静的成员。会在院子里踱步,细长的腿提起、落下,步态优雅,像个沉思的绅士。有时会跟在我们身后,保持几步的距离,嘎嘎地轻叫两声,不知是催促还是打招呼。妹妹写作业,它会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纸上爬动的铅笔字;娘在院子里晾衣服,它就在晾衣绳下漫步,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它甚至学会了在爹回家时,迎到院门口,虽然依旧不远不近。
又过了一个月,芦苇荡已是一片沁人的新绿。爹对我说:“走,咱送它回家。”我们把它带到村外那片开阔的河滩,那里水草丰美,鱼虾孳生。爹轻轻推了推它:“去吧,你的天地在那儿呢。”
它似乎听懂了,展开翅膀,在河滩上低低飞了一圈,翅尖掠过青青的苇叶,发出好听的沙沙声。然后,它越飞越高,身影在春日的晴空里,化成一个越来越小的、优美的白点,最终融入天际的蔚蓝。
我心里有些空,但想着它终于自由了,又替它高兴。谁知,傍晚时分,院墙上传来熟悉的“嘎”的一声。它竟然回来了,安然地落在它的旧窝旁,悠闲地用喙梳理着羽毛,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接下来一周,它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清晨飞走,傍晚归来,有时喙边还沾着新鲜的水草沫。那几天,院子里总回荡着它归来时欢快的鸣叫,为清贫的日子平添了一段鲜活的、带着水泽气息的旋律。
直到第七天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桔红,它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它再也没有出现。这一次,它是真的飞走了,飞回了真正属于它的苇荡与云水之间。妹妹哭了,我心里也像缺了一块,空落落地疼。娘望着空了的鸟窝,轻声叹了口气:“终究是野性的东西,留不住的。”
我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一年后的一个傍晚,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盒。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鸟鸣,那般熟悉,直撞进人心窝里。我们跑出去,只见昔日那只白鹭,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低枝上,引颈长鸣。而在它身旁,竟并肩立着两只体型稍小、羽色更显稚嫩洁白的白鹭,同样有着修长的脖颈和笔直的腿,眼神清澈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子,打量着我们。
它回来了!不止自己回来,还带来了它的孩子!那一刻,我们全家人都怔住了,随即是无边的喜悦涌上心头。娘忙着去找小鱼干,爹则搓着手,脸上笑纹舒展,眼里竟有些湿润的光。那两只小白鹭起初有些胆怯,紧紧依偎着母亲,但或许是从母亲那里感知到并无危险,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学着母亲的样子,发出细嫩的“啾啾”声。它们在我们院子里盘桓了两日,像是专程来访的贵客,又像是一次郑重其事的“探亲”与“报恩”。然后,在一个清晨,一家三口振翅而起,在院子上空盘旋三匝,长鸣声声,渐渐消失在南方辽阔的天际。
此后经年,白鹭一家再未归来。但关于它的记忆,却像一枚温润的玉,妥帖地藏在心底。直到多年后,父亲去世。下葬后的几天里,村里好些人都在坟地附近,看见有白鹭盘旋。它们不似寻常路过,而是绕着那座新坟,一圈又一圈地低飞,时而落下,站在坟头上,伸长脖颈,发出悠长而清越的鸣叫,久久不去。乡邻们都说奇。我听着,望着坟茔上空那偶尔掠过的洁白身影,心中并无惊异,只有一片温柔的澄明。我宁愿相信,那是来自远方的、羽衣的思念,是跨越了物种与生死的一份纯净的牵挂。

与白鹭的缘分,似乎总在断与续之间,给人以温暖的意外。今年秋天,我因一篇小文,竟在网络上邂逅了一位笔名“白鹭”的文学总编。仅仅因为这个名字心底那份天然的亲昵与好感便油然而生。从此,每有拙作成篇,总是第一个想到发给“白鹭”总编。几个月下来,竟也积累了数十篇稿子,承蒙不弃,还有幸得了两个小奖,成了专栏作者。这奇妙的联系,让我再次想起多年前那个腊八的清晨,雪地里的那抹灰白。人生在世,有些缘分,仿佛冥冥中早已写下伏笔,山重水复之后,总会有柳暗花明的重逢,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那份最初的温柔与善意。
如今,又见“白鹭杯”征文启事。窗外秋光正好,天高云淡。我忽然觉得,手中这枝笨拙的笔,与心中那段遥远的记忆,在此刻有了微妙的共鸣。这大概就是行走人间的况味吧:每一程山水,有每一程的风景;每一段际遇,有每一段的领悟。而我和白鹭的缘分,像故乡一条深幽的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巷子尽头总有光。记忆静静地躺在心底,不常翻动,却从未忘记。它提醒我,生命与生命之间,哪怕只是一次短暂的邂逅,只要付出过真诚与守护,便能沉淀下穿透时光的温暖。这份温暖,足以让平凡的日子,活出一抹隽永的精彩。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许旭),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人员。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报告文学《大美徐州》(一部家乡文化的壮丽史诗)荣获2024当代作家年度文学奖一等奖。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第三届“白鹭杯”年度新年文学创作大赛征稿链接
https://m.booea.com/news/show_4428571.html&share=15960254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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