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水
作者/千里阳
今年夏天,一位天水老乡邀我去他农村的老家。自成都出发前,我在超市看见塑料瓶装的“酸梅汤”,标价二十八元。我说这个不错,路上解渴。朋友轻声说:“这不如我家的浆水。”我没说话,还是将它放进了行囊。七八个小时车程,闷热的车厢里,那瓶甜腻的饮料我只勉强咽下几口。
到朋友家,日头正烈。朋友家的四合院静悄悄的,老槐树筛下一地碎金,树荫下蹲着一口陶瓮。掀开木盖,一汪琥珀微微晃动,酸香裹着槐花的清气扑面而来——那是被光阴慢慢酿出来的、陇原大地上才有的气息。我掬起半瓢便要喝,朋友忙拦:“生浆水喝不得,要烧开!”话音未落,那酸凉已滑过喉头,刹那间,仿佛有一股熟悉的风从记忆深处卷土重来,穿膛而过,酸爽贯穿我的全身。
这时我才明白,那一口生浆水里,藏着一整条回家的路。在甘肃,浆水从来不止是酸汤。它是活着的地脉,是飘在碗里的乡愁。《周礼》中记载的“六清”之一便有“浆”;周文王忍泪饮下的“醢汤”,或许就是它最初的苦楚与尊严。周人从陇东的马莲河、泾河畔起身,浆水的味道也跟着人的足迹,一路渗进陕西、宁夏、山西的碗里,成了黄土地上最倔强的滋味。
我在兰州生活了三十多年。这里夏天燥热,而浆水面是刻进骨头里的清凉。兰州民谚讲:“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手工擀的面,薄如纸,亮如绸,在沸水里滚过,猛地投进冰镇的浆水里,“滋啦”一声激出筋道的魂。撒上油泼辣子与蒜泥,酸与辣便在舌尖上轰然炸开,恍如秦腔吼出满腔的酣畅。再往西走,还有浆水漏鱼鱼——面团搓成一尾尾小鱼,在浆水中悠悠浮沉,浇一勺炝过葱花的热油,香气能勾住整条巷子的炊烟。
我也曾在兰州农民巷夜市尝过仿制的“浆水凉粉”,形似,味却远矣。那一口绵长的酸,缺了陶瓮里千年万载的沉淀,便只剩单薄的酸,没了魂。魂在母亲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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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母亲总在雨后去野地,一篮一篮地挖回苦苣、苜蓿,掐去老茎,野菜焯水时腾起的白气,裹着山野生生的腥鲜。井水熬的米汤徐徐倒入陶瓮,野菜碎叶如星子沉浮。而后是等待——等野菜、井水与米汤的魂魄在陶瓮的黑暗中交换。三四天,水面泛起细密的沫,瓮壁结出晶亮的膜。酸味初成时,母亲再撒几粒花椒,像为一个庄严的仪式落下最后的印。那酸香,是日子在瓮壁上一笔一画洇开的温存,是母亲为一家人四季备下的、可触摸的温柔。
母亲走后的第五年,我举家迁往成都。临行前,特意向大嫂讨了半瓮她做的浆水。陶瓮在车上颠出细纹,酸水渗出,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哀愁的气息。我紧紧护着那半瓮残缺的琥珀,如同护着一盏就要被风吹灭的乡音。
妻子在成都买来新瓮,照着母亲的法子,用那点珍贵的“引子”尝试复刻。可异乡的水终究不同,雨夜再长,也酿不出陇原的凛冽与坦荡。但哪怕只是碗中似是而非的一滴酸,也足以让人想起老家屋檐下成串的雨线,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还有母亲说“浆水解百毒”时,眼角漾开的、像土地裂缝一样的皱纹。
前两年,“天水麻辣烫”火遍全国。我在成都一家火锅店看见“定西宽粉”的招牌,心头猛然一紧,恨不得今晚的火锅全留给那抹熟悉的宽厚。当我举起酒杯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琼浆”——世间饮品千万,唯有那一碗用最卑微的野菜发酵而成的浆水,装着穿越千年的、滚烫的乡情。
老家人常说:“一碗浆水菜,啥客都能待。”“一缸酸菜半斤盐,日子就能推半年。”做浆水是要借“引子”的,东家一点,西家一勺,人情便在酸香里传递、绵延。它甚至走上祭坛——凉浆水敬神,比茶酒更尊贵,那是向天地祈求风调雨顺的朴素语言;在丧仪中,它又是涤荡污秽、渡魂远行的“神水”,承载着人们对彼岸最洁净的想象。浆水,贯穿着老家人生老病死日常生活的始终。
杜甫流落陇地时曾写:“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比珠。”清末王煊的《兰州竹枝词》里说:“浆水面条细如丝,酸辣清香沁心脾。”如今,更有一首新的《浆水谣》在流传:“青瓷盛琥珀,酸香透巷深。芹芽浮玉露,荞面卧白云。三伏消暑气,五更醒倦心。陇上人家味,一碗寄乡愁。”
2024年春,浆水酸菜走上全国政协“委员通道”,作为甘肃的“甘味”被郑重推介。有记者动情地说:“浆水是西北人舌尖上的乡愁,是甘肃人心中永远的‘神仙水’。”
是啊,它从来不止是一碗酸汤。它是《周礼》中走来的清供,是母亲的手泽,是邻里相亲的纽带,是游子胸口一枚小小的、酸涩的故乡。它如此卑微,又如此高贵——只用几叶野菜、一捧粟米、一口陶瓮,便酿出了陇原大地上最深沉的诗。
而对于像我这般的远行人,它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世界再大,走得再远,只要想起那口瓮、那缕酸,就知道自己来自哪一片土地,就知道,魂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