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写给后来
作者/朗诵/刘兴聪
暮色,像一只猫,贴着窗收起最后的光
旧气从老窗户的木格间渗出来
我数着旗袍领口的珍珠扣
它们总在松动。有时掉进茶碗
漾开的涟漪,是一圈圈没有落款的年号
电车驶过,弄堂像被撞了一下肩膀
震落的墙灰里,卡着半首《天涯歌女》
唱针反复磕碰。胡兰成咽下的那半句话
落在窗台,被梧桐叶堆积成欠条
风一翻,背面全是潮湿的签名
誓言早被我折成玉兰,别在旗袍上
别成一枚褪色的徽章。它不说话
像母亲银簪摁进发髻:尖锐的沉默
懂得如何刺穿绸缎,勾住那些
急于流散的部分
钢笔在《小团圆》那页徘徊
墨水顺我脉搏爬成另一条苏州河
所有团圆都在河面碎成瓷片。每片倒影
固执拼凑,那轮不肯沉没的月亮
忽然羡慕弄堂的小学女教员,粉笔灰一扬
黑板上就站满圆滚滚的句号。而我蘸整瓶墨
与半生月光,总把句号写成晕开的唇印
落入没有地址的黄昏里
晚报声漫过石库门,我给冷茶续上
第三遍热水,看菊花在杯底重新站直
站成披白纱的新娘
我不必再说华袍与虱子。此刻安宁
薄如出土的白釉,对着光可见窑火
裂纹。若你非要问起那场倾城之恋
就指指天边,看新月把碎云
纺成穿不完的锦缎睡衣
所有约定,都该像晾衣绳那样
将湿漉漉的重,晾轻。从不追问
水滴最终去了哪里
我继续在打字机前,听着
色带渐渐干涸的嘶嘶声,敲下最后一个
破折号——
悬在我抬起又放下的食指之间
而茶渣在杯底,缓缓舒展出
菊花的形状
那是沉溺的另一种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