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冰凌
冬日的风,总带着一股清冽的劲儿,刮过村庄的树梢,掠过田野的麦茬,最后缠缠绵绵地绕在各家各户的屋檐上。一扬中雪过后,檐角便悄悄挂上了一串串冰凌,像谁遗落的水晶簪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又明亮的光。
那是我童年里,独属于冬天的甜。
小时候的冬天,好像比现在要冷上许多。棉袄棉裤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小手揣在袖筒里,还是冻得通红。可即便这样,也挡不住我们奔向屋檐下的脚步。那些冰凌,长短不一地垂着,有的像透亮的玉柱,有的像尖尖的银针,最长的那一挂,几乎要触到地面,风一吹,轻轻晃悠着,仿佛在招手。
瓦房檐角的冰凌总是最招人稀罕。青灰色的瓦片积着薄薄的雪,雪水顺着瓦楞往下淌,在檐口凝成冰,一层叠一层,便成了胖乎乎的冰凌串。阳光洒在上面时,冰凌里像藏了星星,我们仰着头看,眼睛都舍不得眨。那时候总觉得,这是冬天送给我们的糖果,是老天爷偷偷挂在檐下的冰棍。
当然不是所有的冰凌都能吃。村西头的草房子,檐下也挂着冰凌,黄澄澄的,看着倒也好看。有一回,我和伙伴们馋极了,踮着脚掰了一根最粗的,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刚一咬,一股淡淡的烟熏苦味就漫了开来,混着干草的涩,半点甜味都没有。我们呸呸地吐着,皱着眉直喊难吃,那模样,惹得路过的大人哈哈大笑。后来才知道,草房子的屋檐,常年被灶膛里冒出的烟薰着,雪水融了烟味,凝成的冰凌自然就带了苦。
从那以后,我们便学精了,挑冰凌也有了自己的门道。专拣那些瓦片干净、向阳处的檐角,那里的冰凌,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色,像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长长的一根,握在手里冰冰凉凉,指尖很快就冻得发麻,却舍不得撒手。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牙齿轻咬,“咔嚓”一声脆响,冰碴子在舌尖化开,没有甜腻的滋味,只有一股清冽的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沁人心脾。那是独属于童年的清甜,比后来吃过的任何一种冰棍,都要来得纯粹。
有时候,太阳晒得暖了,檐下的冰凌就会开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泥坑里,晕开小小的水圈。我们便仰着头,张着嘴,去接那些滴落的冰水。冰凉的水珠落进嘴里,带着阳光的味道,我们你推我搡,笑得前仰后合,衣襟上沾了泥点也不在意。
妈妈总是站在门口,喊我们进屋暖手。“不能吃,别冻坏了牙。”她嗔怪着,却又忍不住笑着,伸手替我们擦掉嘴角的冰碴。屋里的灶膛烧得正旺,火光映着妈妈的脸,暖融融的。屋檐下的冰凌还在晃,屋里的暖意却漫了出来,将那些清冽的时光,裹得温柔又绵长。
如今长大成人,再也没有那样的冬天了,没有青瓦屋檐下的水晶串,没有草房子冰凌的烟熏苦味,没有伙伴们仰着头的嬉笑,也没有妈妈站在门口的呼唤。那些挂在檐下的冰凌,早已随着岁月的风,融化在记忆的长河里。
但偶尔,在某个寒冷的清晨,我还是会看见那些洁白又修长的冰凌。想起咬下一口时的清脆声响,想起舌尖漫开的清冽,想起阳光里,一群孩子仰着头的模样。那是刻在时光里的暖,是岁月酿成的甜,是我再也回不去,却永远珍藏在心底的,童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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