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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砖房
作者.隆振高
麻九爷把最后一箩筐晚稻倒进粮仓时 ,绳索勒得掌心发疼。却并不妨碍他盯着粮囤冒尖的弧度笑 。一九八三年的秋风裹着桂香吹进堂屋 。那两间土砖屋的墙缝里,还有麻雀鸟筑窝留下的碎草 。仓里的粮食比土地承包前多了近三成 。腰包也像新婚妇女的肚子 一天天长大 。麻九爷觉得,这几十年来,日子头回像蒸馒头 包子 ,实实在在的冒着香甜味 。
"爹 ,这土砖晒的差不多了, 砖面棱角开始发白 。"儿媳秀红撩着额前的头发,裤腿粘着泥,对麻九爷说 。马九爷直起腰, 看着责任田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土砖 。土砖其实还有点湿 ,每只重量不会少于六十斤 。翁媳二人 ,要用肩膀,一只只挑到屋场坪去 。麻九爷年近古稀,一担挑两只。秀红挑三只。 到达山顶,翁媳都喘粗气 ,霸蛮硬撑。麻九爷想"现居住的土砖房,已有几十年历史 。孙子十多岁了, 总得为孙子今后着想 砌几间房子。"
新房的地基,是自家的自留地 。地势高 ,不怕淤水 。冬天的风冷 ,刮到脸上生疼 。麻九爷与女媳一起 抬石头打地基 ,解放鞋都磨烂好几双 。手上的冻疮与断拆,用医用胶布粘 。想到新房盖到三丈高 ,每每忘了痛 ,梦里不知多少回笑醒 。
儿子麻青松,在毗邻广东的矿山当工人。写信说,要把秀红与两个儿子的户口迁到矿里 ,解决农转非。小孩今后进矿山学校读书, 不再在农村当农民。麻九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说:“迁就迁,只要不抽回三个人的田地就行 "。
历经千辛万苦,麻九爷的新房终于盖成。圆垛那天,麻九爷办了十几桌酒席。 全冲水的人都来祝贺。大门和房梁上的红绸 子精神抖擞 ,亮人眼眸 。青松从矿山请假回来 ,直奖父亲勤劳能干 ,感谢父亲的无私奉献 。马九爷端起酒杯, 语气里满是笃定:"土砖房接地气,粮食存得住 ,人也住得安稳 ,这房子,至少住三代 !"
可日子没有按照九爷的念想和脚步走 。先是青松在工作面出了事故 ,一条腿被砸断 ,伤好后只能守传达看大门 。后来秀红带着两个儿子在矿山落户 ,很少回家 。再后来麻九爷的老伴去世, 剩下马九爷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
辛勤也有惯性 ,麻九爷每天都去地里干活 。五口人的地 ,打理得比谁家都细致 ,粮食堆 满仓,几担箩筐装满放到楼板上。队里再也没有人上门借粮。麻九爷只好把粮食挑到粮站去销售。再后来,有人告诉他 ,粮食市场放开 ,有粮商到家里来收粮 ,麻九爷减轻了卖粮的负担 。他看到镇上的新房子,都用红砖 、钢筋水泥、铝合金等材料 砌成。麻九爷躺在座椅上的满足感,好像打了几分折扣 。
有一年春节 ,大孙子麻学军回来 ,看到土砖房的墙皮往下掉 。皱着眉头说:"爷爷,这房子漏雨了, 你跟我去矿山住吧 。"麻九爷这才知道,自己老了, 连漏雨都没有发 现。麻九爷蹲在火塘边,往灶里添了块 柴,火苗映着他满脸皱纹 :"我走了, 地谁种,房子谁看,这是你们的根 ,不能丢 !"学军还想说什么,被妈妈秀红拉了下衣角, 最后只能叹气, 临走时给爷爷留了些生活费 。
麻九爷八十七岁那年, 他侄儿做了一个梦 :后面的坟山里 ,有几个老头与九爷在乘凉说话 ,他只认识九爷 ,其他全是陌生人。梦醒后,侄儿知道,九爷挺不到过年。秋风凉了,九爷走了。村里人帮忙办完后事 ,看着空荡荡的土砖房,都忍不住唏嘘 。秀红夫妇带着儿子等一家人回来 奔丧,看到墙上 麻九爷的镰刀、 锄头、 还有房梁上的红绸子,眼圈哭红了 。秀红没有多说话, 只是摸了摸土墙,土屑在他掌心 簌簌往下掉 。
城镇商品房拔地而起,装修得富丽堂皇 。农村人建新房也学城里人,大都改建小洋楼或小别墅。村里有人问青松,愿不愿意把土砖房卖了 。山顶上的土砖房出价三千,老房子出价一万 。买房后把老房子推倒 ,利用地基改建新房 。青松要价五千,两万,谈不拢。
青松的旧房没卖掉 ,回矿山继续当他的门卫。秀红带着小儿子建功一起卖菜,挣钱养家糊囗。也没闲心思去管老家的那两套土砖房 。
土砖房越来越旧 ,杂草和野树越长越高。窗户上的尼龙纸破了, 风吹起来发出怪怪的声音 。房梁上的木料, 老鼠练习磨牙, 咬得坑坑洼洼 。村民告诉小孩: “别去那墙边过路,房子 随时可能倒塌 "!
一场春雨, 雷鸣电闪。 夜里,村民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麻九爷的那三间土砖房,瞬间变成了一堆乱砖头。只有门框还挺立在那儿未倒。过了个把月 ,有人告诉青松 ,三间土砖房倒塌的消息 。青松说″倒塌就算了 ,反正也没人 住。"
又过了三年 ,村里要进行新农村建设规划 。青松剩下的那两间土砖房被划入危房范畴 。村干部电话通知 青松自己拆除 。如果不打算重建, 村里统一推倒 。
大概过了半年 ,青松的叔父八十大寿 ,他回家来吃寿酒 。 看到两间土砖房 堆成了一堆断砖。门前还剩下两棵蟠桃树,在风中摇曳 。
大院子有人在学军的那个城市,看到他开的水果店 。跟他聊起老家的土砖房 。学军说:"爷爷的思想是小农经济的产物。他一辈子捆绑在土地上 ,没见过世面。认为‘土地是根,房子是本`。在他那个特定的年代也许是正确的 。但思想要跟着时代走 。农业的种子都要年年选育,才能丰收 。年年守着老种子 ,哪怕再辛苦, 照样不能解决温饱 。土砖房不更新 ,只有倒塌的宿命 。"
学军在外多年,经营得风生水起 ,家乡的天然湖修筑堤坝与码头 ,他也捐了五万元。 开小车回老家,采购特色水果黄桃 ,无籽西瓜 ,看到家乡的变化 ,感慨良多 。遗憾的是,老家没有留下宅基地 ,故乡仿佛成了他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