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黑戈壁的风,吹不散百年谜与惑
作者:杨 东
黑戈壁的风是有脾气的。它卷着深黑色的砾石碎屑,呼啸着掠过马鬃山的沟壑,掠过残垣断壁的要塞,也掠过那片沙坡上用黑石嵌成的 “敦煌天杰” 四字。风里裹着民国年间的厮杀声、商队的驼铃声,还有跨越世纪的疑问,在中蒙边境的苍茫天地间盘旋不散。
跟着杨镰教授踏上这片土地时,我便被这戈壁的雄浑与神秘所裹挟。
从酒泉出发,两百公里向西,再一百五十公里向北,海拔渐高,寒意渐浓,眼前的景象从绿洲过渡到无垠的黑砾石滩。马鬃山像一群奔腾的黑驹,山顶的碉堡遗迹默默诉说着这里曾是战略要地。当 “马鬃山镇” 的轮廓在风沙中清晰起来,我忽然明白,有些秘密注定要藏在这样偏远而壮丽的地方,等待着被叩问、被探寻。
小镇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回响。十字街头的三羊雕像昂首伫立,“和泰荣兴” 的碑文在阳光下泛着光,牧民们开着越野车在戈壁上驰骋,手机信号覆盖着这片曾被认为是 “三不管” 的土地。现代文明与古老传说在这里奇妙交融,而我们要找的,是那个名叫丹宾的男人留下的痕迹 —— 他是 “丝路罗宾汉”,也是 “魔鬼黑喇嘛”,是搅动三国边境的枭雄,也是最终神秘消失的传奇。
在国门附近的芦苇丛中,我们找到了那然色布斯台音布拉格。结冰的泉水在寒风中静默,杨镰教授欣喜若狂,一遍遍描摹着斯文・赫定笔下 “清泉汩汩、芦苇茂密” 的景象。这口中国地图上唯一以人名命名的泉水,曾救过探险队的性命,也曾见证黑喇嘛丹宾在黑戈壁的起落。丹宾曾扼守水源修筑要塞,在这片 “三不管” 地带占山为王,他的骑兵来去如风,让新疆、内蒙、青海、甘肃四省防不胜防,却最终败于蒙古红色政权的精兵围剿,头颅至今浸泡在圣彼得堡的玻璃器皿中,编号 3394。
最让人着迷的,是要塞遗址上的那座 “石碑”。“敦煌天杰” 四字笔力遒劲,下方 “97.9.10.” 的落款像一个密码,旁边模糊的蒙文题识更添神秘。杨镰教授坚信这是后人纪念丹宾所立,可镇上的老人要么摇头说 “不知道”,要么像边巴老人那样反问:“这么大的事情,一两天就弄明白了吗?” 我曾大胆猜想,或许只是知情者随手而为,未必有深意,却被杨教授厉声驳斥。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学术探讨的背后,或许还藏着对历史真相的执念,甚至掺杂着不为人知的考量。
在达布的带领下,我们在两山相夹的沙滩上找到了两块朽木片,杨教授一眼认出那是民国时期的马鞍部件 —— 黑喇嘛当年争战的遗物。风依然呼啸,仿佛在重演当年的刀光剑影。丹宾的要塞规模宏大,战壕、碉堡、瞭望塔依山而建,二十余座山丘上都有工事遗迹,很难想象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如何能筑起这样固若金汤的据点。可就是这样一位军事奇才,最终死于亲信的背叛,五百部下被屠戮,鲜血染红了八十公里外的红石山。
关于丹宾的传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蒙藏混血儿,有人说他是外蒙古王公后裔,还有人说他是蒙古化的汉人;有人骂他烧杀抢掠,有人敬他桀骜不驯。他的尸体在被杀后不翼而飞,徒子徒孙的传说在戈壁流传,直到 1999 年《露珠报》的文章披露头颅的下落,才让这段历史有了些许实证。而杨镰教授三十年如一日追查真相,从哈士纶的《蒙古的人和神》到解密的苏联档案,试图还原一个真实的丹宾,却在 “敦煌天杰” 的谜题上,陷入了另一种争议。
返程时,黑戈壁的风依然在吹。要塞渐渐远去,“敦煌天杰” 的字迹在风沙中若隐若现,丹宾的功过是非、石碑的真正主人、杨教授的执念与争议,都被这风裹挟着,成为戈壁的一部分。
或许历史本就如此,没有绝对的真相,只有层层叠叠的传说与探究。就像丝绸之路的辉煌与沉寂,黑戈壁的失落与重生,都在风的见证下,慢慢铺展。
而那些未解的谜,那些跨越世纪的惑,或许正是这片土地的魅力所在。风会一直吹下去,而探寻的脚步,也不会停歇。

作者简介:
杨东,男,汉族;中共党员;2016年12月31日退休;笔名 天然,主任记者。出生于甘肃民勤县农民之家,20世纪60年代初随母亲落户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务农两年,服兵役两年,当教师六年,在地省报当记者编辑十余年;历任中国新闻社新疆分社采编中心主任、兵团支社社长、《兵团新闻网》总编辑。新疆作协会员,曾当选为新疆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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