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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又走到了长江大桥。这庞然的钢铁的骨骼,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出一种异样的沉默与坚硬。巨大的桥墩,像巨人的脚,深深地楔入江流的血脉里,任凭千百年来的潮水如何冲刷、啃噬,它自岿然不动,将一种钢铁的意志,无声地注入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我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向下望去,江水在极远的下方奔流,浑浊而有力。就在这片江水的某一个深处,在那些不为日光所照耀的、黑暗而静谧的泥沙里,沉埋着许多故事。那里面,有六朝金粉的绮梦碎片,有金陵王气的黯然余烬,自然,也有八十余年前那个最凛冽、最漫长的冬天里,沉落下去的、无法言说的悲恸。
公祭日的警报,便是在这样的空气里响起来的。起初只是极遥远、极细微的一丝呜咽,仿佛从历史隧道的尽头传来。紧接着,那声音便像潮水一样,四面八方地漫涌过来,渐渐汇成了一股庞大无匹的、持续不断的哀鸣。它不像雷声那样暴烈,却比雷声更沉重;不像风声那样飘忽,却比风声更执拗。它就那样平稳地、执着地响着,像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磁石,霎时间吸住了整个城市的脉搏。路上的车流,像被施了定身法,缓缓地停驻,成了无数静默的甲壳;行人也停下了脚步,垂下了头。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声音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这贯穿天地的、金属质地的长嚎,在铅灰的天幕与铁青的江水之间,来回地撞击、回荡。
我立在桥头,一动也不能动。那警报声像有形的绳索,将我牢牢捆缚在原地。周遭是死一般的静,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声响。然而,就在这外在的绝对寂静与内在的轰鸣之间,我的眼前,却陡然浮现出一片迷乱的景象。那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彻骨的寒。仿佛不是江风,而是八十多年前那场弥天大雪的寒意,穿透了时间的壁垒,又一次将我包裹。我仿佛看见,那雪不是纯白的,而是带着灰烬的肮脏,纷纷扬扬,落在断裂的城堞上,落在凝固的血泊里,落在无数双再也不会阖上的眼睛上。那是一个民族的体温,在被一寸寸剥夺的冬天。
警报还在响着。时间被拉得异样的长,长得像一个世纪。在这一刻,个体的、琐屑的悲欢忽然显得那么遥远而轻飘。平日计较的得失,纠结的心绪,在这庞大的、集体的悲恸面前,简直渺若微尘。我,以及这桥上、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再仅仅是“自己”。我们仿佛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接收器,共同承接着一段巨大而沉重的、不属于任何个人却又属于我们全体的记忆。这记忆太痛了,痛到无法用日常的语言去言说,于是便化作了这声波,这频率,直接叩击在每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上。它是提醒,提醒我们这江水的咸涩里,有泪的成分;这土地的肥沃里,有血的滋养。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渐渐地、渐渐地弱了下去,像退潮一般,消失在城市钢铁森林的深处。世界恢复了流动,车声、人声,重又嗡嗡地响起。然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份凝重的质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刚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微微的恍惚与肃穆。
我慢慢地走下桥,沿着一条陌生的路信步走去。路旁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嶙峋的枝干伸向天空,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转过一个街角,竟在不经意间,瞥见一片矮墙。墙是极旧的青砖,缝里长着茸茸的、耐寒的暗绿苔藓。就在那苔痕斑驳的墙面上,在冬日稀疏的日光里,我看见了冰花。
是的,冰花。是昨夜严寒的产物。它们不是雪,没有雪的蓬松与覆盖一切的野心;它们只是水汽,是这湿润寒冷的空气里最微末的分子,在冰冷的墙体上悄悄凝结成的、透明的肌体。每一片都不同,精巧得不可思议。有的像舒展的蕨类植物的叶子,边缘是细细的、清晰的锯齿;有的像怒放的菊,层层叠叠的花瓣从中心辐射开来;有的则什么也不像,只是一片纯粹而复杂的、冰晶的几何体,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虹彩。它们薄极了,也脆极了,仿佛一声叹息就能将它们震碎。然而,就在这最脆弱、最透明的躯体里,却封存着一种惊人的、秩序并然的美。那是一种严酷条件下诞生的、冷静而理性的美,脆弱与坚韧,冰冷与璀璨,就这样矛盾而和谐地共存于方寸之间。
我久久地凝视着它们。不知怎的,心里那团被警报声激起的、沉重而混乱的悲恸,竟渐渐被这冰花的景象梳理得清晰了一些。历史的那场“大雪”,带来的是灭绝性的严寒与覆盖。而这冰花,同样是严寒的产物,却不再是覆盖,而是结晶。它将那场浩劫中破碎的、流散的、几乎要湮灭的一切——尊严、勇气、求生的渴望、沉默的抗争、未及长大的梦想、未能说出口的爱——以一种极凝练、极脆弱却也极隽永的形式,封存了下来。它不试图掩盖伤疤,它让伤疤本身,成为一种晶莹的、可供凝视与反思的纹理。
南京,便是这样一朵巨大的、历史的“冰花”。她承受过最酷烈的严寒,几乎被那严寒所吞噬。然而,她没有在严寒中彻底死去,也没有选择遗忘那严寒(遗忘,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死去)。她将那彻骨的寒冷,与自身的水汽、泪滴、血液融合,在时间的墙面上,结晶成了今天这样一座城。她的街道,她的梧桐,她的城墙,她每一寸看似寻常的土地下,都埋藏着那透明的、复杂的纹路。你平日走过,或许只觉得是寻常巷陌;但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比如警报响起的这一刻,当记忆的温度降至冰点,那些纹路便会清晰地显现出来,以一种静默的、凛冽的方式,提醒着你她的全部过往。
离开那片矮墙,我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紫金山下。山色在冬日里是沉郁的墨绿与赭石相间,显得格外厚重。我没有上山,只是在山麓的缓坡上慢慢地走。空气清冽,带着松针的微苦香气。路过一片小小的陵园,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望着。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静默无言。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共同的、庄严的称谓。他们躺在这里,躺在这座伤痕累累却又生生不息的城市怀里,就像那冰花,静静地依附在时间的墙面上。
太阳不知何时,竟从云层后透出一些极淡的、毛茸茸的光晕来,没有什么暖意,却将天地间照得明亮了一些。我忽然想起唐人刘长卿的诗句:“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诗里写的,是另一种寒夜,另一种羁旅。然而那份在绝寒中对人间烟火、对“归来”的执念,却是相通的。我们这个民族,历经了无数个“风雪夜”,跋涉过无数“苍山远”,但总有一个信念,如同冰层下不死的潜流,那便是“归家”的渴望——归到尊严的家,归到和平的家,归到能让我们子孙后代不再经历那般严寒的、春天的家。
这归途,便是铭记。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被仇恨烧灼的铭记,而是像凝视冰花一样的铭记——清醒地、细致地看清每一道伤痕的纹路,理解它何以形成,同时,更要珍视那伤痕之上,在严寒中依然挣扎着凝结出的、透明的、脆弱而美丽的东西。那是对生命本身最高的礼赞,是在绝对黑暗中对光的最倔强的想象。
归途,也是建设。是像南京这座城市一样,将记忆的结晶,化为今天脚下坚固的路,化为身边蓊郁的树,化为江上那座沉默而有力的桥。让过去的泪,成为今天滋养文明的泉;让过去的血,成为今天浇灌理想的沃土。这建设,不是覆盖,不是粉饰,而是在坦承那堵“墙”存在的前提下,让新的、更健旺的生命,沿着墙根,迎着哪怕微弱的天光,顽强地生长、绽放。
离开紫金山时,暮色已开始四合。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先是疏疏的、怯怯的几点,随即连成一片,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温暖而坚定地,流向长江,流向更远的地方。我回头望去,紫金山巨大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化成了一抹比夜色更浓的、安稳的剪影,静静地卫护着这座城。
警报声早已止息,城市恢复了它日常的、喧腾的节奏。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天,被这寒冷的空气,被这江风,被这警报,被那一片偶然得见的、透明的冰花,重新擦亮,并小心翼翼地安放进了心里。那不是一块沉重的石头,而是一枚清澈的、寒冷的结晶。它将在往后的岁月里,时时提醒我,何为历史的重量,何为生命的尊严,以及,在历经一切严寒之后,一个民族,如何带着它全部透明的、复杂的记忆纹路,走向下一个,必将到来的春天。
这或许,便是公祭日之于一个普通人的全部意义。
(备注:本文复原2021年12月13日我在南京考察的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