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相守暖流年

——致妻五十六岁生辰

 樊卫东

再过几日便是十一月初八，你五十六岁的生辰将至。留守家中的我刚遭重创，孤灯映影，念你之情愈浓；千里相隔，知你定然牵挂不已。隔屏相望时的几多唏嘘，终难抵心头惦念，三更鼓响后披衣坐起，指尖敲过键盘，把半生心绪化作此番寄语。

巳蛇年二月十九，我正在县中复读，满心消沉里，忽接父母唤我归家相亲的消息。彼时满心皆是学业的困顿，竟无半分谈婚论嫁的念头。那日归乡，恰逢老姑、二姐一家四口来村赶庙会看戏，一屋人围着问我愿否应下这门亲事，我只顾埋头不语，众人终是无奈散去。待我父子如己出的续老姑，缓声对父亲说：“不怕瞪眼将军，只怕抿嘴菩萨。卫东这孩子本就肯干，心里自有分寸……”

我并非抵触这门婚事，更不是要与父母相悖，只是打心底觉得自己还小，弱冠未及，怎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架不住亲友们苦口婆心劝说，终究勉强应下与你相见的邀约。

晴光正好的午后，沉稳妥帖的二姐夫领着我去舅舅家见你，还特意让我摘了近视镜，怕你见了嫌弃。舅舅、妗妗迎进门来，满脸欢喜地寒暄几句便借故离去，西屋三间正房里，只剩你我二人相对。“老的们让咱俩相亲，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开门见山的问话，爽利直白，藏着不怯生的果敢，想来早有盘算。我本就木讷寡言，加之没戴眼镜看不清你的模样，只得不住地点头称是，三言两语间，便了结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相亲。

次日你便去武安打工，我也回校复读。那时通信不便，程控电话多在公家部门，寻常人家连书信往来都少见，更别提电话联络，彼此便这样断了讯息。

那年七月，我二次高考再遭落榜，十年寒窗苦读终是落空，爹娘盼我鲤鱼跳龙门的心愿也成了泡影。别了中学时代，别了滚烫青春，满心委屈藏进泪里，握紧的笔杆换成了沉重的镢头，书笔纸砚尽数收束，只剩“兵甲入库，马放南山”的落寞。归乡路上我失魂落魄，低头掩去狼狈；爹娘整日紧锁眉头、唉声叹气，我也从乡亲们眼中“有才料的孩子”，沦为众人闲谈里的“废物”“丑小鸭”。“放着武安师范不上，偏要考大学，哪有那么容易？”“他爹心气太高，没看清孩子的本事”“樊家祖坟就这命，念书好也成不了事”——闲言碎语像针似的扎在心上，熬得人抬不起头。

恰在那时，党和国家对太行老区的关怀愈发深厚，联合国粮食署立项的“3737”扶贫支农项目落地涉县，让困顿中的我燃起了劲头。我郑重写下《青塔水库灌溉区域西豆庄至主灌溉水渠的分支残渠修复项目的申请》，不仅盼着修复残渠、解决人畜饮水难题，更想让旱地变水浇田，再带动乡亲们绿化荒山、发展林果，为家乡寻条出路。这份申请幸得村支书郭保祥、县体委赵永玉、电力局赵更顺等乡贤支持，还被县人大常委会1989年第十九期工作通讯全文刊载，韩贵方主任在全县三干会上传达学习，就连县委武书记都特意过问此事。我满心欢喜地跑涉县、奔邯郸，《邯郸日报》的吕有生老师接待了我，还亲笔写信向县政府反映我的想法。可终究抵不过基层惯例——项目对公不对私，再加之个别领导私心作祟，这场为民请命的举动，反倒成了乡亲们的笑谈，我也落了个“神经病”的骂名。

众人都劝你毁婚，闲言碎语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你却一一谢绝，顶着压力义无反顾认我为婿。成婚时，只有五百元彩礼、几件简单家具、三间狭窄新房，迎亲的队伍不过一对毛驴，没有三金首饰，更无豪车排场，简简单单拜了天地，你便成了我的妻。

婚后九日，你从娘家归来，借来的盆花、毛毯，还有当年时兴的收录机全没了踪影。换作旁人怕是早已恼怒，你却反倒宽慰我：“往后咱好好过日子，只要肯下力，啥好东西都会有的。”夜深人静时，你轻声说：“咱自家日子还没理顺，旁人怎会信你能帮大伙儿致富？”这话点醒了沉溺书生意气的我，才懂社会这所大学，我不过是个懵懂学子，待人接物、人情世故，反倒不如早早踏足社会的你通透。

日子在暑来寒往中流转，女儿降生，儿子坠地。为了养家，我外出挖矿，在铁路上抬道轨枕木；三伏天在磁山工务段打镐翻道，胳膊被烈日晒得起了燎泡，冷水一冲便破溃，次日又起新泡，疼得钻心；走在石子路上，你纳的布鞋底再密实也熬不过磨损，只得把鞋帮垫在鞋底，才隔开扎人的石子；在西戌矿洞装矿石时，碾盘大的石块砸在一米外，飞溅的碎石擦过裤管，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五月收麦时，我和爹娘、你一同顶烈日劳作，麦芒刺在你白皙的手腕上，却疼在我心里。二百多米的麦田里，我在前拉车，你在后推车，脚印嵌在地里成了深深的辙；就连月明星稀的夜晚，也得忙着脱粒，不肯歇片刻。苦日子里，你从未离我半步。

后来你到我工作的单位扫路，这一扫便是十三年，四千七百四十五个日日夜夜。无论刮风下雨、大雪纷飞，咱都早早起身，顶着星星出门，踩着月影归家。树叶为你扫过的路让路，灰尘被你磨坏的扫帚扫净，抹布换了一块又一块，你却从无抱怨。爹娘走后，我要么上班，要么外出采风交流，家里的农活全甩给了你，你默默扛下所有；孙子孙女降生，你又扛起抚育孙辈的重担，日夜操劳不得闲。后来为了儿女远走他乡，车子启动的那一刻，你夺眶而出的泪水，我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近四十年相伴，我没给过你金，没买过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主动送过，可你从未怨过我，更没对我红过一次脸。今逢生辰，无物可赠，唯有这几句絮语，藏着半生感激与惦念。愿往后岁月，平安顺遂，暖伴余生。

生日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