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齐心镇鹿

陈启瑜不再犹豫，将阵图所示牢牢刻印脑中，朝着东方那座林木开始凋萎的山岭，迈出了第一步。衣袂在渐起的腥风中翻飞，怀中的《上杭县志》，透过粗布衣衫，散发出持续而温热的、微弱却坚定的五色光芒，与暮色中躁动不安的大地，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他知道，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开始。而考场，便是这整个古田的山川大地。他要做的，是以这山川为纸，以五行之气为墨，重新书写一个“镇”字。

那是一个不眠不休、与无形之物角力的过程。他依照图卷指引，在东方青龙位，择取山阳处一株雷击而不死的老松，取其坚韧木气，以古法刻下引灵符纹；在南方朱雀位，于向阳石穴中布下蕴含地火的暖玉与赤色矿晶，接引天光地热，化戾气为祥和；在中央勾陈位，取五色土调和，于黄龙口龙王殿旧址的中心，埋下刻有山川真形与“镇”字的青石，稳固地脉核心；在西方白虎位，寻得山涧源头富含金气的白石，依山势垒砌，导引肃杀金气化为坚韧锁链；在北方玄武位，净化那口浊潭，引活水环绕，以水德滋养万物，平息躁动。

每一步都需精准对应天时方位，每一处符纹刻画、器物摆放，都需凝聚他全部心神与意志。他本不通法术，所依仗的，不过是县志图卷的指引，是幼时听舅舅讲解《易经》五行生克时那一点懵懂的领悟，更是胸中那股不容故乡倾覆的决绝信念。奇怪的是，每当他行至关键处，力有不逮或心神摇曳时，怀中那本县志总会传来一股温润坚定的暖意，脑海中亦会响起一声几不可闻、却充满鼓励与信任的龙吟低啸。是赖九龙在回应他，在借给他力量，在与他共担这山川之重。

当最后一个阵眼——北方玄武位的净化水引之局完成时，已是七日后的子夜。陈启瑜立于古田坵的高处，疲惫欲死，嘴唇干裂，衣衫褴褛，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中紧握的《上杭县志》，此刻光华内敛，唯有那点龙血金痕，温润如初。

他看向梅花山。山体那诡异的蠕动早已停止，枯黄晦暗之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眠般的青黛。空气中那股腥燥腐败的气息，已被山风洗涤一空，只余下草木与泥土的清新。黄龙口方向，持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痛苦呜咽与锁链挣扯声，也已归于彻底的寂静。不，并非全然寂静，仿佛有一种深沉、平稳、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韵律，在无声地回荡。

成功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并非用眼，而是某种玄妙的感知——黄龙口旧址上空，一道极其淡薄、却无比清晰的青色龙影缓缓盘旋。那龙影依旧带着虚弱，但身形凝实了许多，不再有痛苦挣扎之态。它朝着陈启瑜所在的方向，轻轻颔首，暗金色的龙瞳中，流露出深切的感激与如释重负的安宁。随即，龙影化作点点青金色光雨，温柔地洒向古田的山川田野，融入那刚刚稳固的五色地脉之中，滋养着这片它曾拼死守护的土地。

陈启瑜知道，赖九龙并未离去，也未曾真正解脱。它选择了与这重新稳固的山川封印融为一体，以自身残存的龙魂灵韵，作为这“五灵镇封”大阵永恒的阵眼与守护灵。从此，它的存在便是这山川稳固的一部分，它的呼吸便是地脉的律动，它的意志，将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自那以后，古田一带，尤其是五龙村周边，土地变得异常肥沃，风调雨顺，连年丰收。人们都说，这是受了龙气滋养，是那位舍身镇妖的龙子与那位弃考救乡的书生，共同为这片土地祈福换来的福报。廖氏一族在黄龙口附近开枝散叶，人丁兴旺，他们将龙王殿旧址改建为宗族祠堂，世代祭祀，感念恩德。而“古田有福，福在古田”这句话，不再仅仅是堪舆术士口中的玄妙谶语，更成了百姓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事实，代代相传，深入人心。

陈启瑜的功名之路终究是断了，但他守护了家乡，赢得了比功名更珍贵的尊敬与安宁。他将那本已恢复寻常模样、却永远带着一点金痕的《上杭县志》妥善珍藏，偶尔会对着古田的青山绿水出神。只有他知道，在那片宁静丰饶的土地之下，在常人感知不到的维度里，一场千年前的牺牲与一场孤注一掷的补天，共同铸就了这绵延千载的“福”之根基。那无声的守护，与这有声的传说，一同化入了古田的山水血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