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佳能
杂文随笔/李含辛
2025年12月13日,苏州高新区长江路468号,佳能(苏州)有限公司的厂区静默如悼。上千名员工最后一次刷开工卡,将相机、镜头、办公用品整齐码放,手机里循环播放着《感恩的心》——这是他们自发组织的告别仪式。没有撕毁工牌的愤怒,没有抗议横幅的喧嚣,只有40万人用最体面的方式,向一个时代鞠躬。
这种“体面”背后,是日本企业文化的烙印。佳能中国董事长小泽秀树在告别信中写道:“我们曾为苏州贡献了34年税收,如今是时候将土地交还给城市了。”赔偿方案中,N+1的补偿标准、未休年假三倍折算、免费体检直至退休,甚至为怀孕员工额外支付每月5000元补助,这些细节透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尊严感。当其他企业还在为裁员赔偿讨价还价时,佳能已用行动证明:真正的告别,不是切割,而是对每一个生命价值的确认。
佳能苏州工厂的关闭,是工业文明黄昏的缩影。这座曾生产过1100万台数码相机、5000万枚镜头的工厂,如今被智能手机的浪潮拍倒在沙滩上。2020年,佳能全球相机销量跌破1000万台,而智能手机的摄像头数量已突破四颗。当“拍照”成为手机的附属功能,专业相机的生存空间被压缩至极限。
但更深层的危机,在于工业逻辑的崩塌。佳能引以为傲的“垂直整合”模式——从镜头镀膜到CMOS传感器,从光学设计到图像处理,全部自主研发——在全球化分工面前显得笨重而昂贵。当索尼、三星的传感器占据90%市场份额,当台积电的芯片制程突破3纳米,佳能的“全产业链”梦想成了沉重的包袱。2023年,佳能关闭珠海工厂时,员工们发现,那些曾让他们骄傲的“日本制造”标签,如今成了成本核算表上最刺眼的数字。
佳能的告别仪式,暗合日本文化中的“物哀”美学。在《源氏物语》中,“物哀”是对美好事物消逝的感伤,而这种感伤在佳能身上得到了现代诠释。当其他企业用“战略调整”“业务重组”等冰冷词汇掩盖裁员时,佳能选择了用仪式感完成告别。员工们自发组织的“感恩会”,墙上贴满的“感谢佳能”标语,甚至有人将工牌挂在胸前拍照留念——这些细节,透露出一种对“物”的敬畏,对“人”的尊重。
这种文化密码,源于日本企业的“终身雇佣制”传统。尽管佳能早已放弃这一制度,但“企业如家”的观念仍深植于员工心中。当苏州工厂关闭时,50岁的质检员张师傅说:“我在这里干了20年,佳能教会我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如何体面地活着。”这种体面,是日本企业留给中国工业文明最珍贵的遗产。
佳能的告别,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制造的尴尬。当华为、小米用“性价比”横扫全球时,我们是否忘记了“体面”的价值?在裁员成为常态的今天,N+1的补偿标准已算是“良心企业”,而佳能却用“N+3”“额外补助”重新定义了“体面”。
这种差距,源于对“人”的认知。日本企业将员工视为“伙伴”,而中国企业更倾向于将员工视为“资源”。当佳能为怀孕员工支付每月5000元补助时,中国某知名企业正因“996”工作制被推上风口浪尖。这种对比,暴露出中国工业文明在“人本主义”上的缺失。
佳能的关闭,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当苏州工厂的土地被重新规划为“智能制造产业园”,当佳能将部分生产线迁至越南、印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产业转移,更是工业文明的迭代。未来的工厂,将不再需要“万人大厂”,而是需要“千人实验室”——那里,工程师们用AI设计镜头,用算法优化图像,用数据驱动生产。
但无论如何迭代,“体面”永远不该被抛弃。佳能用40万人的告别告诉我们:真正的工业文明,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有温度的人;不是无情的效率,而是有尊严的生存。
别了,佳能。你留下的不仅是相机和镜头,更是一种对“人”的尊重,对“物”的敬畏,对“时代”的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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