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八卷 第九十七章 寒冬砺志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的冬天,上海格外湿冷。黄浦江上寒风凛冽,吹得租界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铅灰色天空的枯瘦手掌。阁楼里没有火盆,寒气从地板缝隙、窗棂边缘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墨汁都快要冻住。叶开呵着手,在昏黄的灯光下,伏案疾书。
陈天华离开后,叶开更加深居简出。他谢绝了大部分社交活动,将全部精力投入三件事:一是完成商务印书馆《国民教育丛书·乡土卷》的终稿;二是研读陈天华留下的那些外文资料,结合自身实践,系统梳理乡村建设理论;三是通过隐秘渠道,与浏阳保持更频繁的通信,远程指导张家冲的工作。
陈天华留下的资料弥足珍贵。有关丹麦的“民众高等学校”运动,详细介绍了如何通过非正规的、与生产生活紧密结合的成人教育,唤醒农民的民族意识和公民责任感,进而推动整个乡村的社会与经济复兴。爱尔兰的“农业合作社”运动资料,则展示了农民如何通过联合购销、信用合作等方式,摆脱中间商盘剥,提升自身经济地位。这些来自异国的成功经验,让叶开大开眼界,也让他更加坚信,在张家冲的摸索方向是正确的,只是需要更系统的方法和更持久的韧性。
他将这些心得,融入给林随缘他们的长信中。不再是简单的具体建议,而是开始尝试构建一个更完整的框架:如何将识字教育与农业技术推广、经济互助组织、乡村公共事务管理逐步结合,形成一个相互促进的有机整体;如何在现行体制的夹缝中,寻找合法又有效的切入点;如何培养本土的骨干力量,使事业不因个别人的离开而中断。
林随缘的回信也显示出更深的思考。她详细报告了“冬学”的进展:张家冲派了两位最稳重可靠的青年学社成员,以“走亲戚帮忙”的名义,去了邻村大王庄,协助那里一位开明乡绅办了为期一个月的冬季识字班。教学内容完全按照叶开寄回的《识字快通》和《农家算账歌诀》,只教最实用的三百个字和简单记账。没想到反响很好,不仅青壮年,一些老人、妇女也来旁听。大王庄的乡绅看到效果,甚至提出明年开春想请张家冲的人再去指导农事。
“此事虽小,却如投石入水,涟漪渐开。”林随缘在信中写道,“水生哥据此认为,或可挑选我处青年,稍加培训,成为‘游学先生’,以受聘私塾、帮工指导等名义,往周边村落,行‘润物细无声’之教。此法分散隐蔽,不易招忌,若能成网,其力亦不可小觑。”
叶开读到这里,不禁拍案叫好。这正是他设想的“星火扩散”模式!张水生他们在实践中,已经领悟到了精髓。他立刻回信,充分肯定这一思路,并提出具体建议:选拔的“游学先生”必须忠诚可靠、言行谨慎;前期需集中培训,统一基本教学内容和方法;建立简单的联络和互助机制;初期目标不求大,先扎下一两个点,稳步推进。
关于“社仓”的构想,进展则慢得多。刘明轩在信中提到,与几位族老和富裕中农商议时,遇到了不小阻力。有人担心管理不善导致亏空,有人怕自己存粮吃亏,有人则对“共管”心存疑虑,觉得不如藏在自家地窖踏实。张守义虽然支持,但也坦言此事牵涉利益和信任太深,急不得。
叶开理解其中的难处。经济合作,尤其是涉及粮食储备这种生存根本的合作,需要更强的组织能力和信任基础。他回信建议,可以暂时搁置大规模社仓计划,先从“种子交换互助”或“小范围青苗借贷”这类风险较小、收益直接的小型经济互助开始,逐步积累信用和经验。同时,可以请刘明轩以刘家名义,在年景不好时,尝试以略低于市价但高于奸商收购价的价格,收购部分村民余粮,既帮助村民解困,也为将来可能的社仓储备一些经验和信誉。
书信往来中,叶开能清晰地感受到,尽管他离开了,但张家冲的那颗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甚至在压力的锻造下,跳得更加沉稳、更有章法。这让他倍感欣慰,也冲淡了独在异乡的孤寂与寒冷。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周子安突然来访,神色凝重。他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留日学生为抗议日本文部省颁布的《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爆发大规模抗议运动,众多留学生罢课归国。而在其中,陈天华为了激励同胞,唤醒国人,于十二月八日在日本大森海湾愤而投海自尽,留下慷慨悲壮的《绝命书》!
“这是刚到的《时报》号外!”周子安将一张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递给叶开,声音哽咽,“星台兄……星台兄他……竟以死明志!”
叶开如遭雷击,一把抓过报纸。号外上粗黑的标题触目惊心:“留日学生陈天华抗议日政府取缔规则,于大森海湾蹈海殉国!”下面详细报道了陈天华投海前写下的《绝命书》主要内容,其中痛陈国势危殆,呼吁同胞“坚忍奉公,力学爱国”,“去绝非行,共讲爱国”,字字血泪,满腔悲愤。
报纸从叶开颤抖的手中滑落。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脑海中瞬间闪过与陈天华相识以来的种种画面:东京留学生会上激昂演讲的他;张家冲祠堂里认真听课的他;上海阁楼中托付文稿、恳切嘱托的他……那样一个才华横溢、热情似火、对国家和民族未来充满赤子之心的人,竟然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星台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叶开痛苦地闭上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不仅是为一位挚友的逝去而悲伤,更是为这个逼得最优秀的儿女不得不以死抗争的时代而感到彻骨的悲凉与愤怒。
周子安也是泪流满面:“星台兄的遗体已由留日同乡会收敛,正在设法运回国内……他的《绝命书》和《警世钟》、《猛回头》一样,已经在留学生和国内许多地方秘密流传开了。听说,很多人读后痛哭失声,誓言救国……”
接下来的几天,叶开陷入巨大的悲痛和恍惚之中。他请了假,将自己关在阁楼里。取出陈天华留下的那包手稿,一遍遍抚摸着那些滚烫的文字。他终于明白了陈天华当时托付文稿时,那平静眼神下隐藏的决绝。他或许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要用自己的生命和文字,作为唤醒这个麻木民族的最后一声惊雷。
悲痛过后,是更深沉的责任感。陈天华用生命点燃了自己,照亮了一部分人前行的路。而他叶开,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更漫长、更艰辛,但也同样重要的路。他不能辜负陈天华的托付,更不能让星台的血白流。他必须保护好自己,利用好商务印书馆这个阵地,将启蒙和教育的事业,更扎实、更深入地推进下去。
他将悲痛转化为力量,更加拼命地工作。在《乡土卷》的编撰中,他巧妙地加入了一些关于“国民责任”、“公益心”、“团结互助”的内容,虽然用的是最朴实的语言,讲述的是村庄修桥补路、共同防火防盗、接济孤寡等事例,但其内核,与陈天华呼吁的“共讲爱国”、“坚忍奉公”是相通的。他要做的,是把那些高远的理念,转化成乡民能够理解和践行的日常准则。
他也通过秘密渠道,将陈天华殉国的消息和《绝命书》的要点,传递给了浏阳。他知道,这对林随缘、张水生他们,尤其是青年学社的成员,将会产生怎样的震动。他希望这震动能化为更坚定的信念,而不是盲动的冲动。
果然,林随缘在下一封回信中,字迹显得格外沉重用力:“惊闻星台先生噩耗,同仁皆悲愤不已。振华等青年,尤为激切,夜议时多有愤激之言。随缘与水声哥反复劝导,方稍平复。吾等皆以为,星台先生以死醒民,其志可昭日月。然先生生前亦尝言,救国非止一途。我辈身处乡野,目下所能为者,乃脚踏实地,启民智,聚民力,厚民生。此亦星台先生所期之‘建设’也。当以此告慰先生在天之灵。”
看到这里,叶开松了口气,也深感欣慰。林随缘他们果然成长了,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依然保持了理性和对自身道路的清醒认识。这正是“建设者”最宝贵的品质。
寒冬将尽,春节将至。商务印书馆放了年假,租界里也多了些过年的气氛。叶开独自一人,在异乡的清冷中,默默祭奠了陈天华。他摆上一杯清茶,一副碗筷,低声告慰:“星台兄,你未竟之志,天下有志者共承之。我叶开在此立誓,必不负你所托,以毕生之力,播撒文明星火,虽九死其犹未悔!”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燃放的爆竹,零零落落地响起,似乎在艰难地宣告:严冬终会过去,无论多么漫长。
第五十八卷 第九十八章 春讯与暗礁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迟一些。直到农历二月初,上海街头的梧桐枝头才冒出些怯生生的嫩芽,天气依旧反复无常,时暖时寒。
叶开的生活表面平静无波。商务印书馆的《国民教育丛书·乡土卷》终于定稿付印,主编对他扎实的内容和严谨的态度十分赞赏,已经邀请他参与下一套《国民常识读本》的编纂。他在编译所里渐渐有了些微名,被同事们视为一个沉默寡言但功底扎实的“乡土专家”。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陈天华蹈海引发的震动余波未平,租界内对“新党”言论的监控有增无减。他比以前更加小心,与周子安的联络减少到最低限度,且只通过最可靠的中间人传递口信。陈天华留下的文稿,被他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租用的一处小银行保险箱内,用的是化名。
他更多的情感和精力,倾注在与浏阳的书信往来中。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也是张家冲各项事业能否在新一年里巩固甚至拓展的关键时期。
林随缘的来信带来了好消息。去冬派往大王庄指导“冬学”的两名青年,不仅圆满完成任务,还在当地结识了几位向往新学的年轻人。开春后,大王庄的那位乡绅正式提出,想聘请其中一位青年(名叫李二牛)长期担任村里的“义塾”先生,除了教本村孩童,也兼管一个成人夜读班。报酬虽然微薄,但管吃住。
“此实为良机。”林随缘在信中分析,“二牛为人稳重,识字扎实,农活也好,可胜任。此举一可使我之影响扎根外村;二可缓解二牛家计(其家贫);三则‘游学先生’之法得验证。已征得二牛本人及其父母同意,不日将赴任。惟嘱其谨言慎行,教学内容必以实用为限。”
叶开回信大力支持,并补充了一些“义塾”教学中如何潜移默化传递良好习惯和公共意识的具体方法,比如通过带领学生打扫学堂周边、组织简单的文体活动等方式。
张水生的信则聚焦春耕农事。他报告说,去年推广的稻种和施肥法效果明显,周边村子来请教的人更多了。他打算今年以“换工”或“技术入股”的形式,与几户信得过的外村农户合作,搞几块“示范田”,进一步扩大影响。同时,他也在试验叶开信中提到的绿肥种植和简单的水稻病虫害土法防治,效果待观察。
“惟近来听闻,上村刘大户家,似对吾等频繁与外村往来颇有微词,曾向人言‘张家冲的人手伸得太长’。”张水生不无忧虑地写道,“刘大户与县里钱粮师爷有亲,恐其作梗。明轩少爷已设法周旋,然不可不防。”
叶开警觉起来。乡村社会盘根错节,任何触及原有利益格局的变动,都可能引来反弹。他提醒张水生和刘明轩,技术推广务必以自愿互利为原则,避免与地主大户发生直接冲突。示范田尽量选在关系融洽的中农或佃户田里。同时,可以借刘明轩的名义,主动与刘大户等地方头面人物沟通,说明推广农业技术是为了提高整体收成,对地主也有好处(佃户交租更有保障),争取他们的理解或至少中立。
王秀梅的信主要谈合作社。经过一个冬天的努力,他们新开发的几种带有简易花纹的草编提篮和座垫,通过刘家商号在长沙找到了一个固定的收货商,价格虽不高,但销路稳定,总算让合作社有了持续的收入来源。她计划开春后,组织社员在自留地或边角地种植更多适合编织的草料和染色的植物,以降低成本,同时尝试制作更精细的物件。
“然近日有社员之家人病重,需钱应急,合作社从公益金中支取部分相助,余下社员亦自动捐出些许工钱。此事让随缘姐感慨,言合作社不止为利,更为情义与互助。吾深以为然。”王秀梅的信中,透着一种质朴的温暖。
叶开读后,既感欣慰,也提醒他们注意公益金使用的公平和透明,要建立简单的记录和公示制度,避免日后产生纠纷。
最让叶开期待的,永远是林随缘在信末那些看似平淡却情意绵长的“闲笔”。她会写到祠堂边那棵老桂花树抽了新芽,绿莹莹的;溪水涨了,清晨时分雾气氤氲,美如仙境;夜校有个学员用刚学会的字给在长沙做工的儿子写了第一封信,激动得一夜没睡;她自己在油灯下重读叶开留下的书,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了许多细密的感想……
这些琐碎的日常,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叶开在都市中日渐干涸的心田。他知道,在那遥远的山冲里,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坚守,在细致地经营着他们的理想,也在深深地思念着他。他将林随缘寄来的、夹在信纸中的一枚晒干的桂花花瓣,郑重地夹在自己的日记本扉页。淡淡的幽香,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
三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叶开表面的平静。
这天下午,他刚从印书馆出来,准备去附近的旧书店淘换几本农书。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车厢上漆着某洋行标志的马车,缓缓停在他身旁。车窗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略带圆润、戴着金丝眼镜的脸。
“可是叶开,叶文渊先生?”车上的人语气温和,带着官话口音。
叶开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对方:“正是在下。阁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递出一张名刺:“鄙姓郑,郑孝谦,在沪上做些文化出版方面的琐事。久仰叶先生大名,特别是对先生在乡土教育方面的造诣,钦佩不已。不知可否赏光,移步前面茶社一叙?”
叶开接过名刺,上面只简单印着“郑孝谦”三个字和一个地址,并无具体头衔。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对方态度客气,马车和衣着都显示其身份不低,且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好断然拒绝。
“郑先生过誉。不知有何见教?”
“呵呵,只是想与叶先生聊聊教育,聊聊乡村,绝无他意。叶先生莫非怕我这马车吃人不成?”郑孝谦笑容可掬,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叶开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他上了马车,车厢内装饰简洁但用料考究,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马车驶入法租界一家颇为雅致的西式茶餐厅。郑孝谦要了一个安静的包厢。落座后,他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闲谈了几句上海的天气和文化界的趣闻,显得十分健谈且见识广博。
茶点上来后,郑孝谦才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叶先生曾在湖南浏阳乡下办学,颇有成效。不知如今那里的学堂可还安好?”
叶开心头一凛,表面不动声色:“劳郑先生动问。不过是些教乡民识字的粗浅事情,后来因故离开,如今情形,倒是不甚清楚了。”
“哦?离开了?”郑孝谦端起咖啡杯,轻轻搅动着,“可惜了。我听说那学堂不仅教识字,还教农技,搞合作,甚至……还探讨些乡村治理的新法子?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如今朝廷推行新政,预备立宪,正需要叶先生这样有实践经验的人才。”
叶开愈发谨慎:“郑先生消息灵通。不过,当时只是顺应乡情,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谈不上什么经验。如今在印书馆做些编校工作,亦是本分。”
“印书馆的工作固然重要,但以叶先生之才,未免大材小用。”郑孝谦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不瞒叶先生,鄙人受一些关心时局、热心教育的朋友之托,正在筹办一份新的杂志,暂定名《新民丛报·续编》,意在接续梁任公之志,深入探讨地方自治、实业教育、乡村建设等切实问题。我们非常需要像叶先生这样,既有新思想,又真正深入过民间,了解基层实情的人才担任主笔或顾问。”
《新民丛报》?梁启超?叶开心中警铃大作。梁启超是维新派领袖,虽主张立宪改良,但亦是清廷重点监控的人物。其《新民丛报》影响巨大,但在几年前已停刊。如今冒出一个“续编”,其背景和目的实在可疑。
“郑先生抬爱。在下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且目前在印书馆的工作合约未满,亦不便分身。”叶开婉拒。
郑孝谦似乎料到他会拒绝,并不着急,反而笑道:“叶先生不必急于答复。可以慢慢考虑。我们这份杂志,宗旨在于‘建设’,在于‘启蒙’,与叶先生的志趣相合。至于安全问题,叶先生大可放心,我们在租界和……上面,都有妥当的安排。”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而且,报酬方面,绝对比印书馆优厚得多,足以让叶先生安心研究著述,不必为生计奔波。”
他递给叶开一个厚厚的信封:“这里面是一些相关资料和初步的办刊构想,叶先生不妨拿回去看看。另外,还有一点点车马费,不成敬意。考虑好了,可以按名刺上的地址找我。”
叶开推辞不过,只得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那“车马费”显然不少。
“另外,”郑孝谦临走前,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听说叶先生与已故的陈天华君有些交情?陈君才华横溢,惜乎过于偏激,误入歧途,以致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叶先生是明理之人,当知何种道路才能真正救国富民。我们期待与叶先生合作。”
说完,他彬彬有礼地告辞,留下叶开一人坐在包厢里,背脊发凉。
这个郑孝谦,绝不仅仅是文化出版人那么简单。他对自己在浏阳的经历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与陈天华的关系。他抛出诱人的职位和高薪,软硬兼施,最后那番关于陈天华的话更是明显的敲打和告诫。
叶开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他收拢。这网,可能来自清廷的密探系统,也可能来自其他试图笼络或控制“新学”人才的势力。上海,这个各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果然没有真正的平静。
他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怀里。走出茶餐厅,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浏阳的春耕正在紧张进行,新的希望正在泥土中孕育。而上海的他,却不得不在更复杂的暗礁中,小心翼翼地去寻找前行的航道。他必须尽快搞清楚这个郑孝谦的真实背景和意图,也必须更加小心地保护好自己,以及远在浏阳的那些星火。
春天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新的挑战与风险。
第五十八卷 第九十九章 抉择与坚守
与郑孝谦的会面,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叶开看似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回到阁楼,他反锁房门,才敢拆开那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果然如郑孝谦所说,是一份名为《新民丛报·续编》的办刊策划书,以及几篇作为样本的文章。策划书文辞华丽,标榜“秉持任公遗志,以温和渐进之主义,探讨宪政之本、地方自治之方、实业教育之策、风俗改良之路”,看上去堂而皇之,立场似乎属于立宪改良派中较为温和的一翼。样本文章也多是讨论教育普及、实业发展、基层治理等“安全”话题,论述严谨,资料翔实。
然而,叶开仔细阅读后,却嗅出了一丝异样。这些文章对清廷现状的批评极其隐晦,甚至多有回护;对西方制度的介绍,刻意淡化其民主内核,强调技术和管理层面;对民间疾苦的描写,浮于表面,缺乏深层次的社会根源剖析。整体而言,给人一种“精致而空洞”、试图在不动摇根本的前提下进行装饰和修补的感觉。
更让叶开警惕的,是信封底部那用丝带捆扎整齐的五十块银元。这绝不是普通的“车马费”,而是一种含蓄但明确的收买和施压。
郑孝谦,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想干什么?是真的想办一份探讨改良的刊物,还是以此为幌子,笼络和控制一批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为某种政治目的服务?抑或是清廷方面设下的诱饵,想借此甄别和监控“不安分”的读书人?
叶开想起陈天华生前提到,清廷和某些地方实力派,都在试图拉拢或培植自己的“新学”代言人,以抵消革命党人的影响,同时也为自己的统治披上“维新”的外衣。这个郑孝谦,很可能就是这类人物。
接下来的几天,叶开通过各种渠道暗中打听。周子安通过一些旧关系了解到,郑孝谦确实活跃于上海的文化界和商界,与江浙一带的立宪派士绅往来密切,似乎也得到某些南洋侨商的支持。但他背景复杂,据说与两江总督衙门乃至北京庆亲王奕劻的幕僚圈子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他筹办《续编》之事,在小型沙龙中已有传闻,确有不少持温和立场的文人被其网罗。
“文渊兄,此人水很深。”周子安在秘密见面时警告,“其所言‘上面有安排’,恐非虚言。接近他,或许能获得一些保护和发展机会,但难免受其驱使,言不由衷。远离他,则可能被其视为异己,暗中为难。需慎重抉择。”
叶开深知其中利害。接受邀请,意味着短期内能获得更优越的工作条件、更丰厚的报酬、更“安全”的身份掩护,甚至可能借助其资源,更快地推广自己的教育理念。但代价是丧失独立性,很可能被迫在关键问题上含糊其辞,甚至违背本心,成为粉饰太平的工具。而且,一旦踏入这个圈子,再想脱身就难了,必将被打上某种烙印。
拒绝邀请,则可能面临未知的风险。郑孝谦这样的人,被拂了面子,难保不会暗中使绊子。自己在商务印书馆的工作,看似稳固,但在权势人物眼中,或许不堪一击。更可怕的是,他可能因此进入某些黑名单,遭到更严密的监控,甚至危及浏阳的同伴。
这真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关乎前途,更关乎原则与安危。
夜深人静,叶开再次取出陈天华留下的那包资料,还有林随缘最近的来信。他抚摸着那些来自异国他乡的、关于乡村建设与民众启蒙的文字,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先行者们的热忱与坚韧。他读着林随缘信中描述的张家冲点点滴滴的变化:新发芽的秧苗,夜校窗棂透出的昏黄灯光,社员们互助时真诚的笑容,青年们讨论问题时眼中闪动的光芒……
这些,才是他真正在意、愿意为之奋斗的东西。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虚名浮利,而是那片土地和那些人们,能够一点点摆脱蒙昧和贫困,获得知识、尊严和改善生活的希望。他的道路,是深入泥土的根,而不是攀附高枝的藤。
他想起了陈天华最后的托付:“保护好自己,就是保护好火种。”如果接受了郑孝谦的笼络,表面上安全了,但他还是那个“播撒星火”的叶开吗?他的笔,还能写出真正有益于乡民、有益于未来的文字吗?当浏阳的同伴需要他指引时,他还能给出无愧于心的建议吗?
答案是否定的。
叶开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不能为了一时的安逸和可能的“捷径”,而放弃自己的独立立场和根本追求。商务印书馆的工作固然清苦,但相对纯粹,能让他保持思想的独立和文字的诚实。这条路或许更慢、更艰难,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无愧于心。
当然,拒绝需要智慧和技巧,不能硬顶,以免招致 immediate 的报复。
几天后,叶开按照名刺上的地址,给郑孝谦回了一封措辞极其谦恭谨慎的信。在信中,他首先对郑先生的赏识和邀请表示万分感激和惶恐,盛赞《续编》的宗旨高远,于国家社会大有裨益。然后,他笔锋一转,提到自己才疏学浅,此前在乡下的些许经验,实属粗陋,不堪大用。目前专注于印书馆的编纂工作,合约在身,且自觉能力有限,深恐耽误郑先生的宏伟事业。最后,他将那五十块银元原封不动地随信附还,表示“无功不受禄”,万万不敢承受如此厚赠,但郑先生的知遇之恩,必当铭记于心云云。
信送出后,叶开做好了应对各种可能的准备。他整理了阁楼里所有可能引起麻烦的物品,将最重要的笔记和浏阳的通信转移到了银行保险箱。他告诉周子安自己的决定,并约定了一套更隐蔽的紧急联络方式。在印书馆,他更加勤奋低调,只谈业务,不论时事。
出乎意料的是,郑孝谦那边并没有立刻作出激烈反应。没有回信,也没有再派人来接触。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但叶开知道,这沉默可能意味着更深的记挂。他变得更加谨慎,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避免去敏感场所。
时间在忐忑中又过去了一个月。春天真正降临上海,街头的梧桐已是绿荫如盖。浏阳传来了春耕顺利、秧苗长势良好的消息,李二牛在大王庄的“义塾”也站稳了脚跟,还吸引了一个邻村的青年前来“旁听”学习。张家冲的各项工作,在低调中稳步推进。
似乎,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叶开稍稍松了口气,但他不敢放松警惕。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更孤独、更需要耐力的路。在这条路上,没有耀眼的舞台和丰厚的回报,只有日复一日的案头工作,和与遥远乡土的无声守望。
一天傍晚,他独自走在苏州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载着各式各样的船只,驶向未知的远方。他想起自己离开浏阳时,乡亲们那沉默而深情的送别。想起林随缘信中那句“惟愿君早归”。想起陈天华蹈海前那忧愤而决绝的眼神。
不同的道路,同样的赤诚。有的如惊雷炸响,试图撕裂黑暗;有的如细雨润物,期盼滋养新生。他选择了后者,就必须承受后者的寂寞与绵长。
他望向西边,那是浏阳的方向。暮色苍茫,群山阻隔,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生命正在春天里倔强地生长,希望正在日常的坚守中悄然孕育。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长衫,转身走回那间狭窄的阁楼。那里,还有未完成的编写计划,还有需要回复的浏阳来信,还有无数颗等待被小心播撒的文明种子。
路还很长,但他已做出了选择,便会坚定地走下去。星火虽微,永不言灭。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章 新的舞台
拒绝了郑孝谦的招揽后,叶开度过了表面平静实则内心警惕的几个月。郑孝谦那边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仿佛真的将他这个“不识抬举”的小人物遗忘了。但叶开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在某些势力眼中,自己或许已被打上“不可用”或“需观察”的标签。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商务印书馆的工作中。由于《乡土卷》的成功,编译所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更具挑战性的项目。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夏秋之交,馆里计划编译出版一套面向中学堂和师范学堂的《新体农业教科书》,急需既有新式农学知识,又了解中国农村实际的人才。叶开的背景和踏实作风,使其成为参与这一项目的不二人选。
这对叶开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农业教科书的编译,不仅能让他更系统地学习西方近代农业科学,更能将他过去在浏阳的实践经验,以及从陈天华留下的资料中汲取的丹麦、爱尔兰等地乡村建设经验,以一种合法、正规的方式,融入教材体系,惠及更广泛的师生。这比在《建设者》上写文章,或在《乡土卷》中含蓄表达,影响要大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全身心投入这项工作。白天在编译所查阅最新的外文农学期刊和书籍(主要通过日本转译),与同事讨论框架和内容;晚上则在阁楼里,结合自己的乡村见闻,将那些抽象的原理、技术,转化为中国学生和农民能够理解的文字和实例。他特别注重强调农业与国计民生的关系,倡导科学精神与实践相结合,并小心翼翼地引入一些关于“农业合作”、“农村改良”的初步概念。
工作虽然繁重,但叶开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更有效、更可持续的“播火”方式——通过正规教育体系,培养一批批未来可能深入农村的教师和基层建设者。这些人,或许就是未来千千万万个“张家冲”的播种机。
与此同时,他与浏阳的联系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通信频率恢复到大约每月一次,内容更加务实和深入。林随缘、张水生等人,显然也在实践中不断成长,提出的问题和设想越来越有见地。
林随缘来信提到,青年学社在李振华的组织下,开始定期(每月一次,地点极其隐蔽)举办“读书研习会”,不仅学习文化知识,还结合张家冲的实际,探讨“如何改良本村风俗”、“如何更有效推广农技”、“合作社未来向何处发展”等问题。他们甚至尝试编写了一本极其简易的《张家冲农事经验小集》,手抄了几份,在核心成员中流传。
“此虽孩童学步,然主动求知、思变之心,殊为可贵。”林随缘写道,“随缘以为,此或可称为‘自我教育’之发端。惟引导需格外谨慎,免入偏激空谈。”
叶开回信大为鼓励,肯定了他们“自我教育”的尝试,并寄去一些适合他们阅读水平的、关于科学方法、社会常识的普及读物。同时,他也提醒,讨论一定要基于本村实际,以解决问题为导向,避免好高骛远。
张水生则报告了一个重要的进展:在他的努力和刘明轩的斡旋下,与上村刘大户的紧张关系有所缓和。刘大户看到张家冲推广农技确实提高了周边田亩的收成,对他家收租也有利,态度有所转变,甚至默许了自家两个长工农闲时去张家冲的“农技交流组”旁听。张水生趁热打铁,邀请刘大户参观了一块采用新法后产量明显提高的佃农田,并委婉提出,如果能适当改善佃农条件(比如提供更好的种子、农具贷款),或许能进一步稳定佃农,提高其生产积极性,实现地主佃农双赢。
“刘大户虽未明确应允,然亦未驳斥,只言‘看看再说’。”张水生信中透着乐观,“此已是一大进步。明轩少爷言,可徐徐图之。”
叶开提醒张水生,与地主打交道,务必把握分寸,以利益引导为主,切忌给人以“煽动”之感。改善佃农条件可以从一些小的、具体的技术或物资帮助开始,逐步建立信任。
最让叶开牵挂的,还是林随缘本人。她在信中提到,最近一段时间,常感到疲惫,夜间咳嗽也有些加重。叶开深知乡村医疗条件简陋,又值夏秋之交,气候变化大,心中十分担忧。他立即回信,详细询问症状,并结合自己学到的一些简易卫生保健知识,提出建议:注意休息,饮食清淡,可用梨子、冰糖炖水润肺,保持居室通风干燥。同时,他拜托刘明轩,看能否从长沙带回一些常用的止咳平喘药材。他甚至动了念头,想将她接到上海来调养一段时间,但深知这几乎不可能,无论是她的责任还是外界风险,都不允许。
林随缘在回信中宽慰他,说只是小恙,已按他所说的方法调理,感觉好多了。她更多地将话题转向了未来:“近日与水生哥、秀梅姐、振华等商议,深觉我张家冲诸事,虽有小成,然皆零散。教育、农技、合作、公益,如能更好地联结一体,相互促进,其效当倍增。譬如,夜校可否与农技推广更紧密结合?合作社盈余,可否部分用于支持学堂或资助青年外出求学(哪怕只是短期的师范传习所)?青年学社之研讨,可否更直接为村庄公共事务提供建议?此皆粗浅之思,然觉前路仿佛更明。只憾文渊你不在身旁,许多事,斟酌难定。”
这封信让叶开激动不已。林随缘他们的思考,已经触及了乡村建设最核心的问题——系统性、整体性推进。这正是他一直在探索和构想的。他立刻回了一封长信,系统阐述了他的“乡村建设有机体”构想:以平民教育(尤其是青年和成人教育)为激发器和纽带,提升民众的文化水平、组织能力和公共意识;以农业技术推广和經濟合作(如合作社、信用互助)为经济基础,改善民生,积累集体力量;以此为基础,逐步引导和培育村民参与公共事务管理的能力,实现乡村的自我改善和治理升级。三者相互依存,循环促进。
他详细列举了一些可能的结合点,比如在夜校中加入与当地生产紧密相关的农技和算账课程;合作社设立“教育公益金”,资助优秀青年深造或支持村庄文化设施;青年学社可以就村庄的具体问题(如水利维护、卫生改善、纠纷调解)进行调查研究,提出方案供建设会(公益小组)参考等等。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耐心与智慧。随缘,你们已在正确的道路上,且思考日深,令我欣慰。我虽在千里之外,然心与你们同在。具体步骤,可依本村实际情况,由易到难,逐步尝试,积累经验。万勿操之过急,亦不必惧难而退。”
这封长信寄出后,叶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他不再是孤独的探索者,在浏阳的山冲里,有一群可靠的同伴,正在与他朝着同样的方向,并肩前行。他们的实践和思考,反过来又滋养和修正着他的理论。
秋意渐深,商务印书馆的《新体农业教科书》编译工作进入攻坚阶段。叶开负责的“农学总论”和“作物栽培各论”部分初稿完成,因其内容翔实、结合国情、文笔晓畅,受到了编译所同仁和馆方的高度评价。主编甚至有意在全书出版后,推荐叶开为“特约编审”,参与馆内更多教育类图书的规划。
就在叶开以为生活将沿着这条平实而充实的轨道继续前行时,一个新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机遇(或者说挑战),悄然降临。
十月初,编译所所长亲自召见叶开。所长是一位严谨的老派学者,对叶开的勤勉和能力一向赏识。
“文渊啊,坐。”所长和颜悦色,“你的工作,馆里上下都看在眼里,很是认可。如今有个事情,或许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想听听你的意见。”
“所长请讲。”
“江苏省教育总会,最近获省署和提学使司支持,要筹办一个‘乡村师范传习所’。”所长缓缓说道,“意在短期培训一些有志于乡村教育的青年,教授他们新式教学法和简易农学、卫生常识,然后派回乡间,充当改良乡村教育的种子。此事由几位热心教育的本省士绅发起,但苦于缺乏既懂教育又通农事、了解乡情的具体经办人才。他们辗转托人,找到馆里,希望能推荐一位合适的人选,去协助筹办,并担任一部分课程教习。”
所长看着叶开:“我思来想去,编译所里,论及对乡村教育的热情、实践经验以及新学农知的掌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这传习所在苏州开办,离上海不远,往来也便。不知你……意下如何?”
叶开愣住了。乡村师范传习所?去苏州参与筹办并任教?
这简直像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机会!直接参与培养乡村教师,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能将理想大规模付诸实践的最佳途径!而且是在相对开明、教育基础较好的江苏,由官方和民间合力推动,合法性、资源、影响力都远非张家冲可比。
但惊喜之余,疑虑也随之而生。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郑孝谦式”的邀约?背后是否有他不了解的复杂背景?离开相对熟悉和安全的商务印书馆,去一个陌生的环境,风险如何?而且,一旦接受,必然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与浏阳的联系、自己理论的研究,是否会受影响?
所长似乎看出他的犹豫,补充道:“此事纯粹出于教育公益,那几位发起人,都是省内素有清望的耆老,与政治牵扯不深。馆里也觉得,这是个推广新式教育、践行‘教育救国’的好机会,对你个人发展也颇有裨益。当然,此事需自愿。你不必立刻答复,可以仔细考虑几天,也可先去苏州看看情形再说。”
叶开离开所长办公室,心潮起伏。站在编译所走廊的窗前,望着外面秋日明净的天空,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更加宽阔、也更具挑战性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去,还是不去?
这不再是简单的职业选择,而是关乎他将以何种方式、在何种舞台上,继续他播撒文明星火的使命。
他知道,自己必须慎重权衡,也必须与远方那个同样在坚守的人,心灵相通。无论最终选择如何,他都将带着浏阳赋予他的坚实底色,走向新的征程。
新的舞台,或许已经拉开帷幕。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