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二卷 第六十九章 霜重鼓寒
十一月初,湖南的冬天真正降临了。
清晨,屋瓦上结着厚厚的霜,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冷硬的光。浏阳河的水面漂着薄冰,两岸的芦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田野里,晚稻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一个个稻草垛,像守卫田地的士兵。
张家冲学堂的炭火从早到晚都烧着。祠堂的门窗用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但寒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意。上课时,学生们的手冻得通红,拿笔都困难,但没有人缺席。炭火盆周围挤满了人,边取暖边学习。
叶开添置了一批便宜的毛笔墨盒,但纸张仍然紧缺。林随缘想了个办法:用沙盘练字。她在祠堂角落里铺了几块平整的木板,上面铺一层细沙,学生可以用木棍在沙上写字,写完抹平再用。虽然简陋,但解决了纸张问题,孩子们很喜欢。
“沙盘写字,像在田里画字。”一个孩子说,“好玩!”
十一月五日,陈天华离开张家冲,去湘西考察。他计划用一个月时间,走遍湘西几个县,了解那里的少数民族教育和农村情况。
“湘西比浏阳更落后,也更封闭。”临走前他对叶开说,“我想看看,你们的经验在那里是否适用。”
“一定会有不同。”叶开说,“湘西有苗族、土家族,风俗习惯不同。教育要尊重当地文化,不能简单照搬。”
“我明白。所以要去亲眼看看。”陈天华背起简单的行囊,“一个月后回来,希望能带回新的思考。”
送走陈天华,叶开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他要独自负责张家冲和周边几个教学点的指导工作。
十一月八日,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妇女班正在上课,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林随缘出门看,看到几个穿官差衣服的人骑着马进了村,直奔祠堂而来。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为首的差役下马就问,口气很冲。
张守义闻讯赶来:“官爷,我是本村族长。请问有什么事?”
“奉县尊之命,查办违禁刊物。”差役拿出一张纸,“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私办小报,散布谣言,煽动民众。”
《农友报》!叶开心一沉。这份由农民自办的小报,虽然内容都是种植经验、生活故事,但在官府眼中,只要是民间自办报刊,就有“煽动”之嫌。
“官爷误会了。”叶开上前,“《农友报》只是村民学习识字的园地,登的都是种田心得、识字体会,没有违禁内容。”
“有没有违禁,不是你说了算。”差役一挥手,“搜!”
几个差役闯进祠堂,翻箱倒柜。学生们吓得不敢出声,妇女们紧紧靠在一起。
差役找到了《农友报》的存稿和已经印发的几期,粗粗翻了翻。
“这是什么?”一个差役指着其中一篇《减租小记》,“写佃农跟地主谈判减租?这不是煽动抗租吗?”
“这是记录事实。”叶开解释,“今年用了新品种,增产了,佃农和地主协商适当减租,双方都得利。这是好事,怎么是煽动?”
“好事?”差役冷笑,“佃农跟地主讨价还价,成何体统!还有这篇,《妇女识字好处多》,说什么‘女子识字才能持家有方’,这不是鼓吹女权吗?”
林随缘忍不住说:“官爷,女子识字,更好持家,这是事实。难道女子愚昧无知,才是正道?”
“放肆!”差役瞪眼,“女人家插什么嘴!”
张守义赶紧打圆场:“官爷息怒。我们办学堂,是县衙备过案的合法教育。小报只是学习交流,绝无煽动之意。请官爷明察。”
差役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其实也看得出,这小报内容确实没什么“违禁”,但既然有人举报,总要有个交代。
“不管怎么说,民间私办报刊,必须查封。”为首的差役说,“所有报纸、稿件没收。学堂可以继续办,但不能再办报。如果再发现,就要追究责任。”
《农友报》被查封了。存稿和印好的报纸全部被带走。差役们骑马离开后,祠堂里一片沉寂。
张水生一拳捶在墙上:“凭什么?我们办报碍着谁了?”
“肯定是有人举报。”一个老农说,“说不定就是那些看不惯我们减租成功的地主。”
“现在怎么办?报不能办了?”
“不能办也得办!”张水生说,“我们可以手抄,可以口传。知识不能被封锁!”
叶开安抚大家:“大家别急。报暂时不能办,但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传播知识。比如,办墙报,把内容写在墙上;比如,组织读书会,口头交流;比如,编歌谣,传唱出去。”
“对!”林随缘说,“妇女班可以编识字歌谣,在村里传唱。歌谣总不犯法吧?”
情绪慢慢平复。但这件事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官府对民间启蒙活动的容忍是有限的。一旦触动既得利益,打压就会到来。
晚上,叶开召集骨干开会。张水生、张守义、几个教师,还有林随缘,在祠堂里围着炭火盆商量对策。
“这次查封,表面上是针对小报,实际上是警告。”叶开分析,“警告我们不要‘越界’。什么是界?就是不能触及租佃关系,不能鼓吹女权,不能组织农民。”
“那我们还办不办学?”一个教师问。
“办,但要更注意策略。”叶开说,“教学内容可以调整:多教识字算账、农业技术、卫生常识;少谈社会问题、权利意识。但这不是退缩,是积蓄力量。”
“怎么积蓄力量?”
“一是扩大教育面,让更多农民识字明理;二是培养骨干,让本地力量成长;三是隐蔽发展,避免正面冲突。”叶开说,“教育就像地下河,表面平静,地下汹涌。等汇聚成洪流,就势不可挡。”
大家点头。形势比人强,必须讲究策略。
十一月十日,新的教学计划制定出来:白天儿童班照常,晚上成人班分两组——一组继续学识字算账,一组学农业技术。妇女班改名为“家政学习班”,重点教裁剪、烹饪、育儿。
墙报办起来了,在祠堂外墙用石灰刷出一块“学习园地”,每周更新,登学员的习作、农业知识、卫生常识。虽然简陋,但村民爱看。
歌谣也编起来了。林随缘组织妇女班,用湖南花鼓戏的调子,编了几首识字歌谣:
“一字写来一横长,一人做事一人当。
二字写来两横平,二人同心土变金。
三字写来三横王,三思而行不慌张……”
歌谣朗朗上口,很快在村里传唱开。孩子们边玩边唱,大人们边干活边哼。知识以另一种形式传播着。
十一月十五日,叶开收到陈天华从湘西的来信。信写得很长,描述了那里的情况:
“……湘西崇山峻岭,交通闭塞,民风剽悍。苗、土家、汉杂居,各有风俗。教育极其落后,十里八村难见一学堂。偶有私塾,也只教富家子弟,且内容陈旧。
然此地民众,虽贫困愚昧,然质朴刚直,重信守诺。若能因地制宜,尊重其俗,教育大有可为。余见一苗族村寨,有长老自发教孩童认字,用苗歌调编识字歌,效果甚好。此乃民间智慧,可资借鉴。
湘西会党势力强大,与官府对抗。有革命同志在此活动,然多注重武力,忽视教育。余与之交谈,言教育之重要,彼等初不解,后渐悟。或可尝试结合:教育启蒙民众,会党组织力量……”
叶开读后很受启发。湘西的情况更复杂,但也更有挑战性。他回信建议陈天华多了解少数民族的文化传统,思考如何将现代教育理念与传统文化结合。
十一月二十日,天气更冷了。第一场小雪飘下来,细细的,落地即化,但宣告着严冬的到来。
学堂遇到了新困难:炭火不够。原来准备的木炭只够用一个月,现在才过二十天就快用完了。买炭需要钱,但学堂经费紧张。
张水生组织农事改进会会员,上山砍柴。村民们自发行动,你家一担,我家一捆,很快凑足了整个冬天需要的柴火。
“学堂是我们大家的,不能冻着先生和学生。”一个老农说,“我们没多少钱,但有力气。”
叶开很感动。这就是民心。当你真心为民众做事时,民众会真心支持你。
十一月二十五日,夜校举行了一次特别的“学习交流会”。不是上课,是学员们分享自己的学习收获和改变。
张水生第一个说:“我今年三十八岁,种了三十年田。以前觉得,农民就是命苦,祖祖辈辈都这样。学了识字算账,才知道不是命苦,是不公平。现在我敢跟地主商量减租,敢组织互助会,敢办墙报。虽然报被查封了,但我们还有嘴,还有手,还能传知识。”
一个妇女说:“我嫁到张家冲十年,从不敢在人前说话。上了妇女班,识了字,会记账,婆婆都说我能干。现在我不怕说话了,还敢教邻居妇女识字。”
一个年轻人说:“我原来在县城当学徒,受尽欺负。回村上学堂,学了技术,现在自己开个小修理铺,日子好了。知识改变命运,是真的。”
一个个朴素的故事,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叶开听着,眼睛湿润了。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让普通人获得尊严,获得力量,获得希望。
交流会最后,叶开说:“乡亲们,你们的改变,就是学堂最大的成果。教育不是要培养什么大人物,是要让每个普通人活得更有尊严,更有力量。虽然现在困难很多,官府打压,地主阻挠,但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有真理,有团结,有千千万万渴望光明的民众。”
掌声热烈。炭火映红了一张张朴实而坚定的脸。
十一月三十日,陈天华回来了。他风尘仆仆,脸被山风吹得黝黑,但精神很好。
“湘西之行,收获很大。”他对叶开和林随缘说,“我看到了中国最底层的情况,也看到了希望。那里的民众,虽然穷,虽然落后,但有血性,有智慧。只要引导得当,就能爆发出巨大力量。”
他详细讲了见闻:苗族的长老如何用传统歌谣教孩子识字;土家族的妇女如何组织互助纺织;汉族会党如何保护村民抵抗官府压迫……
“我写了一系列文章,叫《湘西行纪》。”陈天华说,“准备在上海、东京的报刊上发表。让外面的人知道,在中国的深山老林里,民众在觉醒,在奋斗。”
“但要注意安全。”叶开提醒,“官府对这类报道很敏感。”
“我知道。”陈天华说,“我会用笔名,内容也以描述为主,不加评论。但事实本身就有力量。”
十二月一日,大雪。真正的冬天来了。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田野、村庄、山峦,都披上了银装。世界一片洁白,安静而庄严。
祠堂里炭火烧得更旺了。学生们围着炭火读书,哈出的气变成白雾。窗外雪落无声,窗内书声琅琅。
叶开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漫天飞雪。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在上海浦东办工人夜校的夜晚,想起了在日本早稻田读书的日子,想起了半年前初到张家冲的情景……
这一路,有艰辛,有挫折,但也有收获,有希望。
教育就像这雪花:一片雪花微不足道,但千万片雪花,就能覆盖大地,滋润土壤,孕育春天。
他想起了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教育就是春风,总有一天,会吹遍中国大地,让知识之花开满千村万落。
虽然现在还是寒冬,虽然前路还有风雪,但他坚信: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夜深了,雪还在下。
祠堂的灯火,在雪夜中格外温暖,格外明亮。
这灯火,会一直亮下去。
照亮这个冬天,照亮这片土地,照亮这个民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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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卷 第七十章 岁寒知松柏
十二月的浏阳,进入了真正的严冬。
大雪封山,浏阳河完全冻结,可以走人行车。田野里积雪没膝,稻草垛像一个个巨大的蘑菇。屋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村民们缩在屋里,围着火塘,只有必要时才出门。
但张家冲学堂没有停课。祠堂里炭火日夜不熄,学生们照常来学习。只是时间做了调整:白天上课时间缩短,早晚天太冷,改在中午最暖和的时候;夜校提前到傍晚,趁天还没完全黑,路上好走。
十二月五日,叶开组织了一次“冬学竞赛”。竞赛内容很简单:识字、算账、写春联。参赛者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愿意都可以参加。
竞赛那天,祠堂里挤满了人,炭火加了又加,还是冷,但气氛热烈。
识字比赛:认黑板上的五十个常用字。张水生全部认对,得了第一名。一个十岁的孩子认出了四十八个,得了第二名。最让人惊喜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认出了三十五个,得了鼓励奖。
“我活了六十年,今年才识字。”老奶奶拿着奖品——一条新毛巾,激动地说,“以前觉得老了不用学,现在知道,活到老学到老。”
算账比赛:算十道日常生活中的账目,比如“借谷一石,月息五分,三个月后还多少”“买布三尺,每尺八十文,给一百文找多少”。一个年轻媳妇算得最快最准,得了第一名。
“我学了记账,家里开支清楚多了。”她说,“婆婆都夸我。”
写春联比赛最有意思。叶开出了几个主题:丰收、团圆、希望。学员们自己创作,虽然平仄对仗不工整,但真情实感。
张水生写了一副:
“上联:识字明理种好田
下联:团结互助过丰年
横批:教育兴村”
一个孩子写了一副:
“上联:学堂书声暖寒冬
下联:炭火照亮求学路
横批:知识是光”
林随缘妇女班的学员集体创作了一副:
“上联:女子识字能持家
下联:孩童读书可成才
横批:男女平等”
春联贴在祠堂门口,红纸黑字,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村民们围着看,指指点点,满脸自豪。
竞赛结束后,叶开发表演讲:
“今天这场比赛,比的不是谁更聪明,比的是学习的成果。我们看到,六十岁的老人能识字,十岁的孩子能算账,妇女能写春联。这说明什么?说明每个人都能学习,都能进步。”
“知识不是某些人的特权,是每个人的权利。只要我们愿意学,就能学会;只要我们坚持学,就能改变。”
掌声如雷。在这寒冷的冬天,知识像炭火一样,温暖着人心。
十二月十日,陈天华要离开了。他在湖南待了三个月,考察了浏阳、湘西等地,写了一系列文章。现在要回上海,整理出版。
临走前,他和叶开、林随缘彻夜长谈。
“这三个月,我学到了很多。”陈天华说,“以前我在东京写文章,是隔岸观火;现在深入民间,是身临其境。感受完全不同。”
“你有什么打算?”叶开问。
“回上海后,我要办一份新的刊物,专门探讨乡村建设和平民教育。”陈天华说,“名字都想好了,叫《建设者》。不仅要呐喊,更要指引;不仅要批判,更要建设。”
“太好了。”林随缘说,“我们需要这样的刊物。”
“但光有刊物不够。”陈天华看着叶开,“你们在湖南的实践,比任何文章都有说服力。我想邀请你们写稿,把你们的经验、思考、方法,写成文章,在《建设者》上发表。让全国有志之士都能学习、借鉴。”
“我们一定支持。”叶开承诺。
陈天华又说了个想法:“我还有个计划,想成立一个‘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联合全国各地从事平民教育的人士,交流经验,互相支持。你们愿意参加吗?”
“当然愿意。”叶开和林随缘异口同声。
“那好,我回上海就筹备。等有了眉目,再跟你们联系。”
第二天,陈天华离开了。雪停了,但路还难走。村民们一直送他到村口。
“陈先生,一定再来啊。”张水生说。
“一定。”陈天华挥手,“等春天,我再来看你们。”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渐行渐远。
叶开望着远去的马车,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希望。陈天华这样的革命者开始重视教育、重视建设,这是重要的转变。呐喊和建设结合,才能有真正的改变。
十二月十五日,学堂开始准备过年。按照农村习俗,腊月二十就要放假,到正月十五再开学。这是学堂第一个寒假,要好好安排。
叶开和林随缘商量,利用寒假做几件事:一、培训本地教师,提高教学水平;二、编写新教材,为明年做准备;三、家访,了解学生家庭情况,争取更多支持。
教师培训先开始。张水生等八个本地教师,每天上午到祠堂学习两小时。叶开教他们教育理论、教学方法;林随缘教他们妇女儿童教育的特点;还请了周淑英(她决定留在乡村工作)教音乐、美术等。
这些教师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学习很认真。他们都是农民出身,最了解农民需要什么,教什么最有用。
“我以前教夜校,就是照着教材念。”张水生说,“现在知道,要了解学生,要结合生活,要激发兴趣。方法太重要了。”
教材编写也在进行。叶开总结了半年的教学经验,决定编三套教材:《农民识字读本》《农村实用算账》《妇女家事指南》。每套都分初、中、高三级,循序渐进。
编写时,他广泛征求学员意见。比如《农民识字读本》,先列出农民最常用的三百个字,然后编成课文,每课都有生字、例句、练习。
“这个字表好。”一个老农说,“都是我们平时用的字:田、牛、犁、耙、谷、米……学了就能用。”
《农村实用算账》更实用:教算地租、算工钱、算买卖账、算利息。每道例题都来自真实生活。
“这道算利息的题,就是我去年遇到的。”一个学员说,“要是早会算,就不会被债主坑了。”
《妇女家事指南》由林随缘和周淑英负责。除了识字算账,还有裁剪、烹饪、育儿、卫生等内容。特别加了一章“妇女权益”,用实际事例说明识字对妇女的好处。
“这章写得好。”一个妇女班的学员说,“我拿回去给丈夫看,他就不会反对我上学了。”
家访是最辛苦但也最有收获的。叶开和林随缘、周淑英分头行动,走访了五十多户学生家庭。
他们看到了真实的农村生活:有的家庭虽然穷,但整洁,孩子有书读;有的家庭脏乱,大人孩子都邋遢;有的家庭重男轻女,不让女孩上学;有的家庭开明,男女孩子都支持读书。
在家访中,他们听到了很多故事:
一个寡妇说,她让儿子上学,是希望他将来有出息,“不要像他爹一样,累死累活还是穷。”
一个老农说,他让孙子上学,是因为“现在世道变了,不识字不行了。”
一个年轻媳妇说,她想上学,但婆婆不让,“说女子就该在家干活。”
一个女孩哭着说,她想读书,但家里要她带弟弟,做家务。
这些故事,让叶开更深刻理解了农村教育的复杂性和紧迫性。教育不是简单的教书识字,是改变观念,改变命运。
家访也解决了一些实际问题:为五个特困生减免了学费;说服三个家庭让女孩继续上学;帮两个辍学的孩子重新入学。
十二月二十日,腊八。按照习俗,要吃腊八粥。学堂组织了一次“腊八送温暖”活动,为村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户送腊八粥。
粥是妇女班的学员熬的,用了大米、红豆、花生、红枣等,热腾腾,香喷喷。学员们分成几组,挨家挨户送粥。
送到张老奶奶家时,老人感动得流泪:“我无儿无女,多年没人给我送腊八粥了。学堂好啊,教孩子识字,还照顾老人。”
送到一个残疾人家时,他拉着送粥学员的手:“我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现在看到你们,觉得有希望。”
送粥活动不仅温暖了受助者,也教育了学员们:知识不仅要学,更要用;读书不仅要为自己,更要为他人。
腊八过后,年味越来越浓。村民们开始准备年货:打糍粑,做腊肉,磨豆腐。孩子们盼着新衣服、压岁钱。学堂里也在准备“迎新春联欢会”。
十二月二十五日,联欢会在祠堂举行。虽然简陋,但热闹。孩子们表演唱歌、朗诵;成人班表演算账比赛、识字游戏;妇女班表演裁剪、绣花;还有村民自编自演的花鼓戏《上学堂》。
戏很简单:一个老农送孙子上学堂,起初不理解,后来看到孙子识字后能帮他算账、写信,才明白教育的重要。演员都是村民,台词是本地土话,但演得生动,台下笑声不断。
演到老农说“我以前觉得读书无用,现在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时,很多老人点头赞同。
联欢会的高潮是颁奖。颁发了“学习标兵”“进步最快”“助人为乐”等奖项,奖品是毛巾、笔记本、铅笔等,虽不值钱,但意义重大。
叶开发言:“今天是我们学堂第一个学期的结束。半年来,我们共同学习,共同进步。我看到孩子们识了字,大人们会了算,妇女们有了技能。更重要的是,我看到大家有了自信,有了希望。”
“教育是什么?教育就是给人希望。希望自己变得更好,希望家庭变得更好,希望村庄变得更好,希望国家变得更好。”
“这个冬天很冷,但我们的心是热的。因为知识像炭火,温暖着我们;希望像阳光,照亮着我们。”
“明年春天,我们再相聚,继续学习,继续进步。为了更好的自己,更好的未来!”
掌声经久不息。很多学员眼里闪着泪光。
联欢会结束后,村民们陆续离开。祠堂里只剩下叶开、林随缘、周淑英和几个本地教师。
张水生说:“叶先生,林先生,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学堂。”
“不,是你们自己的努力。”叶开说,“我们只是播种者,你们才是耕耘者、收获者。”
他们清理祠堂,准备放假。炭火渐渐熄灭,但温暖留在每个人心里。
夜深了,叶开和林随缘最后离开。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静静的。
“半年了。”林随缘说,“时间真快。”
“是啊。”叶开望着飘落的雪花,“但改变已经发生。”
“明年有什么计划?”
“巩固张家冲,扩展周边,培养更多本地教师。”叶开说,“还要去湘西,帮陈天华那边建立教学点。”
“我也想去湘西。”林随缘说,“那里的女子教育更需要人。”
“好,我们一起去。”
雪地上,两行脚印,并排延伸。
远处,村庄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而安宁。
这个冬天很冷,但人心很暖。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教育就像松柏,在严寒中扎根,在风雪中生长。
终将蔚然成林,覆盖大地。
夜深了,雪还在下。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明年,将是新的一年。
希望,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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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卷 第七十一章 除旧迎新
腊月二十九,除夕。
张家冲从清晨就忙碌起来。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祠堂门口也贴上了学员自己写的春联,挂上了红灯笼。学堂放假了,但村民们自发来打扫祠堂,准备晚上的守岁活动。
叶开和林随缘住在张守义家,也帮着准备。张守义的妻子和儿媳在厨房忙活,杀鸡宰鱼,蒸年糕,做扣肉,香气弥漫整个院子。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放小鞭炮,笑声不断。
中午,叶开收到两封信。一封是陈天华从上海寄来的,报告《建设者》刊物的筹备进展;另一封是松本教授从日本寄来的,除了新年问候,还寄来一批日本平民教育的资料。
陈天华在信中说:“《建设者》创刊号已编好,收录了你的《浏阳平民教育实践报告》和我的《湘西行纪》。预计正月十五出版。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也在筹备中,已有二十多人响应。盼你们继续提供实践经验和思考。”
松本教授的信很简短,但情意深长:“叶君,闻你在湖南乡村从事平民教育,甚慰。教育之根本在化民成俗,在开启民智。日本之教育,虽普及而失之功利;中国之教育,虽落后而有希望,因其扎根民众,服务民众。盼坚持,待春暖花开时,或可往访。”
叶开很感动。远在日本的老师还在关心着他,支持着他。
下午,张水生来请叶开和林随缘去他家吃“团年饭”。按本地习俗,除夕中午要吃团年饭,晚上守岁。
张水生家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他妻子端上炖鸡、红烧鱼、腊肉、豆腐丸子……摆了满满一桌。张水生的父母、两个孩子,加上叶开、林随缘、周淑英,围坐一桌。
张水生的父亲,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举杯说:“叶先生,林先生,周先生,感谢你们。我们张家世代务农,从没出过读书人。今年,水生识字了,会算账了,还当了教师。我活了七十岁,第一次觉得,农民也能有出息。这杯酒,敬你们!”
老人一饮而尽。叶开很感动,也干了杯中酒。
“老伯,这不是我们的功劳,是水生自己努力。”叶开说,“教育就像点灯,我们只是划了根火柴,灯要自己亮起来。”
“说得好!”张水生说,“以前我们是睁眼瞎,现在是明眼人。这变化,我们自己感受最深。”
饭桌上,大家聊着半年的变化,聊着明年的打算,气氛温馨而热烈。
饭后,叶开问张水生的两个孩子:“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大儿子十三岁,在儿童班学习,说:“我想当教师,像叶先生一样,教更多人识字。”
小女儿十岁,刚上妇女班,害羞地说:“我想学裁剪,开个裁缝铺。”
“好,都有志向。”叶开鼓励,“只要肯学,一定能实现。”
傍晚,祠堂的守岁活动开始了。村民们带着自家的吃食,聚在祠堂里。炭火烧得旺旺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年糕、糍粑、腊味、花生、瓜子……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聊天说笑,其乐融融。
张守义作为族长,先讲话:“各位乡亲,今年是我们张家冲不平凡的一年。我们有了学堂,有了夜校,有了妇女班。一百多人识了字,会了算。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村民们鼓掌。
“更重要的,”张守义继续说,“我们有了自信,有了希望。以前觉得农民就是苦命,现在知道,农民也能读书,也能进步,也能改变命运。这要感谢叶先生、林先生、周先生,感谢所有为学堂付出的人!”
掌声更热烈了。
叶开发言:“乡亲们,谢谢你们的信任和支持。学堂能办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看到孩子们读书时的专注,大人们算账时的认真,妇女们学习时的热情。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让普通人发光。”
“明年,我们要做得更好:扩大教育面,让更多人有书读;提高教育质量,让学的人更有收获;培养本地教师,让学堂长久办下去。”
“教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代又代的事。我们今天做的,是为子孙后代铺路。这条路可能很长,可能很难,但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到达光明的地方。”
村民们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有光。
接着是文艺表演。孩子们唱学堂教的歌;成人班表演识字游戏;妇女班表演裁剪绣花;还有几个老人唱起了传统的花鼓戏。
最精彩的是张水生和几个学员自编自演的小品《识字改变生活》。演的是一个佃农识字后,发现地主多收租,据理力争要了回来;又组织互助会,帮助困难户;还让女儿上学,改变了女儿的命运。虽然演技粗糙,但情节真实,台下观众看得入神,时而笑,时而叹,时而鼓掌。
表演结束后,张水生说:“这个小品,演的就是我们自己。我们不是演员,是在演自己的生活。识字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夜深了,但守岁要继续。按照习俗,要守到子时,迎接新年。
村民们围着炭火,讲故事,说笑话,猜灯谜。叶开出了几个字谜:“一人一口(合)”“田上有草(苗)”“女子为好(好)”。村民们猜得很起劲,猜对了有奖——一支铅笔或一个本子。
林随缘组织妇女们唱起了新编的识字歌谣。歌声在祠堂里回荡,温暖而充满希望。
子时将至,张守义带领大家祭祖。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前,摆上了供品,点燃了香烛。村民们依次上香,祈求祖宗保佑,祈求来年丰收,祈求学堂兴旺。
叶开虽然不是张氏族人,但也恭敬地上了一炷香。他敬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祖先,而是这片土地,这个民族,这些在苦难中奋斗的人们。
子时整,鞭炮齐鸣。村民们点燃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孩子们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笑脸。
“过年啦!”
“新年好!”
祝福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一九〇七年,到来了。
鞭炮声渐渐平息,但祠堂里的热闹还在继续。村民们互相拜年,说吉祥话。孩子们给长辈磕头,领压岁钱。虽然压岁钱不多,几个铜板,但孩子们很高兴。
叶开、林随缘、周淑英也收到了村民送的“压岁钱”——不是钱,是村民们自己做的食物:年糕、腊肉、糍粑……用红纸包着,朴实而真挚。
“先生们,一点心意,别嫌弃。”村民们说。
“怎么会嫌弃,这是最好的礼物。”叶开发自内心地说。
凌晨两点,守岁活动结束。村民们陆续回家,祠堂渐渐安静下来。
叶开、林随缘、周淑英最后离开。走在雪地上,脚步声咯吱咯吱。
“这是我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年。”林随缘说。
“我也是。”周淑英说,“以前在城里过年,就是吃吃喝喝。在这里,感受到了真正的温情,真正的希望。”
“因为我们在做有意义的事。”叶开说,“教育,连接了我们的心。”
回到住处,三人没有立即睡。他们坐在火塘边,聊着过去,聊着未来。
“明天就是新年了。”叶开说,“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林随缘说:“我希望女子教育能有更大突破,希望更多女孩子能上学。”
周淑英说:“我希望能在农村扎下根,成为一名真正的乡村教师。”
叶开说:“我希望平民教育能推广到更多地方,希望千千万万的农民、工人、妇女、儿童,都有书读,都有希望。”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三张年轻而坚定的脸。
他们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依然艰险。
但他们相信,只要有光,就能照亮黑暗;只要有路,就能走向远方。
夜深了,村庄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呼啸。
但在某个角落,也许有孩子在梦里读书;在某个家庭,也许有大人在计划让孩子上学;在某个心里,也许有希望正在萌芽。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悄无声息,但改变一切。
大年初一,清晨。
叶开早早起床,推开窗。外面白雪皑皑,但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有村民在放开门炮,噼啪作响。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的希望,开始了。
新的奋斗,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到充满力量。
教育救国,民众启蒙。
这条路,他还要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光明普照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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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卷 第七十二章 春讯
正月十五,元宵节。
浏阳河上的冰开始融化,河面上漂着大块的浮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岸边的柳树冒出嫩芽,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已经有了春意。田野里的雪化了,露出黑色的土地,像在等待播种。
张家冲学堂今天开学。虽然按照农村习俗,正月十五还在“年里头”,但学员们迫不及待地想上学了。祠堂里早早坐满了人,炭火烧得旺旺的,虽然天气还冷,但教室里温暖如春。
叶开发表开学讲话:“乡亲们,新年好!今天是新年第一课,也是我们学堂第二学期的开始。过去半年,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我看到很多人从一字不识到能读书看报,从不会算账到能算清收支。这是了不起的进步。”
“新的一年,我们要学更多,进步更大。除了识字算账,我们还要学农业新技术,学卫生常识,学更多实用技能。我们要让学堂成为我们生活的加油站,进步的发动机。”
“但学习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家庭,为村庄,为国家。一个人识字,能改善一家生活;一群人识字,能改变一个村庄;千万人识字,能改变一个国家。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掌声热烈。学员们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开学第一课,叶开讲的是《春耕与希望》。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我们播下种子,秋天收获粮食。教育也是播种,我们在心里播下知识的种子,将来收获智慧的果实。”
“今年春耕,我们要用新方法:合理密植,科学施肥,及时除虫。农事改进会会组织技术培训,帮助大家提高产量。”
“但更重要的是在心里播种:播下学习的种子,播下希望的种子,播下改变的种子。这些种子,比任何庄稼都珍贵,因为它们是永不枯竭的财富。”
课后,张水生来找叶开,兴奋地说:“叶先生,开春后,我们改进会计划做几件大事:一是推广新品种,争取扩大到一千亩;二是兴修水利,清理村前小河,加固堤坝;三是办一个农具修理站,方便村民。”
“好啊!”叶开很高兴,“这些事都很实在。需要什么支持?”
“技术上需要指导,特别是水利工程,我们没经验。”
“我可以联系省农事试验场的技术员,请他们来指导。”叶开说,“费用可以从改进会的公共基金里出。”
“那太好了。”
正月二十日,天气转暖。真正的春天来了。
田野里,农民开始忙碌:翻地、施肥、准备播种。学堂的“农忙假”从三月开始,所以现在还能正常上课。
这天,叶开收到陈天华从上海寄来的《建设者》创刊号。刊物是三十二开本,封面简洁,只有“建设者”三个大字和出版日期。里面收录了八篇文章:
陈天华的《发刊词:从呐喊到建设》
叶开的《浏阳平民教育实践报告》
林随缘的《乡村女子教育的探索》
周淑英的《一个乡村女教师的日记》
还有其他几位作者关于乡村教育、农业改良、手工业发展的文章。
叶开仔细阅读。陈天华在发刊词中写道:
“……昔日革命志士,多注重破坏,以为推倒旧制度,则新社会自然建立。然观各国革命史,破坏易而建设难。若无建设之准备,则破坏之后,往往陷入混乱,甚至倒退。
故今日中国之急需,不仅在破坏旧世界,更在建设新世界。而建设之基础,首在开启民智,培育新民。教育者,建设之根本也。
本刊之宗旨,即在探讨建设之路:如何教育民众,如何改良农业,如何发展实业,如何建设乡村。不尚空谈,但求实际;不务虚名,但求实效。
愿与天下有志于建设者共勉。”
叶开很赞同这个定位。《建设者》不是革命刊物,是建设刊物;不鼓吹暴力,倡导实干;不谈空理论,讲实际经验。这正是中国需要的。
他的《浏阳平民教育实践报告》占了十页,详细介绍了张家冲学堂的创办过程、教学方法、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取得的成果和思考。文章最后写道:
“平民教育不是施舍,是赋予权利;不是救济,是给予力量。当农民识字后能看懂地契,能算清租税,能写信表达,他们就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而是主动的创造者。
教育改变的不只是个人命运,更是乡村的社会结构。当农民组织起来,互帮互助,共同学习,他们就形成了新的社会力量。这种力量,比任何外在的援助都更根本,更持久。
浏阳的经验只是开始。中国有千千万万个村庄,需要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开始。愿更多有志之士,投身乡村,扎根民众,做教育的播种者,做建设的奠基人。”
林随缘的文章也很扎实,从女性视角分析了乡村女子教育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提出了具体的教学方法和社会动员策略。
周淑英的日记最感人,记录了一个城市女学生如何融入农村,如何克服困难,如何被村民接受,如何找到人生价值。文字朴实,但真情流露。
叶开把刊物给林随缘和周淑英看,她们都很激动。
“我们的工作被更多人知道了。”林随缘说。
“不只被知道,还能影响更多人。”叶开说,“这就是出版的意义。”
正月二十五日,省农事试验场的技术员来了,姓王,三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叶开带他参观了张家冲的农田和水利设施。
王技术员很专业,看了地形、土壤、水源,提出了具体建议:“你们村前的小河,河道太窄,弯道太多,容易淤塞。应该拓宽河道,裁弯取直,在关键地段用石块护坡。这样可以提高排涝能力,也能蓄水灌溉。”
“工程量有多大?需要多少钱?”张水生问。
“如果全村劳力出动,一个月可以完成。材料主要是石块,可以就地取材。需要一些工具和少量资金,估计五十两银子够了。”
“五十两……”张水生皱眉,“我们改进会的公共基金只有二十两。”
“剩下的可以募捐,也可以向县里申请补助。”叶开说,“这是水利工程,对农业生产有利,县里应该支持。”
王技术员又看了农田,建议推广“间作套种”:“可以在稻田里养鱼,鱼吃害虫,鱼粪肥田,一举两得。还可以在田埂上种豆子,充分利用土地。”
“这个好!”农民们很感兴趣,“鱼能卖钱,豆子能吃,田还更肥。”
王技术员在村里住了三天,给改进会会员上了几堂技术课,还画了水利工程图纸。村民们学到了很多新知识,对科学种田更有信心了。
正月二十八日,叶开和林随缘决定去一趟长沙,一是向周震麟汇报工作,争取县里对水利工程的支持;二是购买新教材和教具;三是了解省里教育政策的新动向。
在长沙,他们先见了周震麟。周震麟很高兴看到《建设者》创刊号,特别是叶开和林随缘的文章。
“写得好,实实在在,有血有肉。”周震麟说,“我准备在《湘报》上转载部分内容,让湖南教育界都看看。”
“谢谢周先生。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张家冲的水利工程争取支持。”叶开说明了情况。
“水利是农业根本,县里应该支持。”周震麟说,“我认识县劝学所的所长,可以帮你们说说。但光说不够,要有书面申请,有具体方案。”
“方案我们有,王技术员帮我们做了规划。”
“那好,明天我带你们去县衙。”
第二天,周震麟带叶开去县劝学所。所长姓李,是个老学究,但通情达理。看了水利工程方案,听了叶开的介绍,他点头:“这是利民好事。但县里经费紧张,最多只能补助二十两。”
“二十两也好,加上我们自己的二十两,还差十两。”叶开说。
“剩下的可以发动村民自筹,或者找乡绅捐助。”李所长说,“你们学堂办得好,我知道。去年你们那个减租协商的事,县尊都听说了,说你们处理得好,既维护了佃农权益,又没激化矛盾。”
叶开没想到这件事传到了县里。看来,理性、务实的方式,更容易得到官府的认可。
从劝学所出来,叶开又去了明德学堂见胡元倓。胡元倓正在筹划一件大事:联合长沙几所新式学堂,成立“湖南教育研究会”,系统研究教育改革。
“你们在乡村的实践,是重要的研究素材。”胡元倓对叶开说,“我希望你们能加入研究会,定期提供报告。这对全省的教育改革有重要参考价值。”
“我们愿意。”叶开说,“但我们在乡村,交通不便……”
“没关系,书信往来就可以。”胡元倓说,“研究会每月有通讯,我可以寄给你们。你们有什么成果、思考,也可以寄来,我们刊登。”
这个平台很好,可以让乡村教育的经验影响更广。
在长沙待了五天,办完了所有事:县里补助二十两批下来了;新教材和教具买好了;加入了湖南教育研究会;还会见了几个有志于乡村教育的年轻人,他们表示想去张家冲学习经验。
二月初二,龙抬头。叶开和林随缘回到张家冲。
春天真的到了。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蜜蜂嗡嗡。农民们在田里忙碌,播种早稻。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风筝在天上飞。
水利工程开工了。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挖土的挖土,抬石的抬石,干得热火朝天。叶开和林随缘也参加,虽然不熟练,但村民很欢迎。
“先生们也来干活,难得。”一个老农说。
“学堂是我们大家的,水利也是我们大家的。”叶开说,“我们都出力,才能把事情办好。”
工程进行得很顺利。村民们的组织能力让叶开惊讶:谁挖土,谁运石,谁砌坡,分工明确,井井有条。这就是半年多教育、组织的结果——农民不再是散沙,是有组织的集体。
二月初十,水利工程完成大半。河道拓宽了,弯道取直了,石坡砌起来了。虽然还没全部完工,但已经能看到效果:水流顺畅了,蓄水能力提高了。
这天,叶开收到了松本教授从日本的来信。信中,松本教授说他计划夏天来中国,想看看叶开在湖南的教育实践。
“日本的教育越来越功利,越来越脱离民众。我想看看,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是否能找到教育的真谛——为民众,扎根民众,服务民众。望能成行。”
叶开很期待。松本教授能来,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支持,更是对中国平民教育的认可。
二月十五,花朝节。按照习俗,是百花的生日。学堂组织了一次“踏青学诗”活动,带学生们去田野,边欣赏春光,边学习描写春天的诗词。
叶开教了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林随缘教了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孩子们不一定完全理解诗的意境,但感受到了诗的美,感受到了春天的生机。
一个孩子问:“叶先生,诗里说‘润物细无声’,是说春雨悄悄滋润万物吗?”
“对。”叶开说,“教育也像春雨,悄悄滋润人心,让人成长。”
“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呢?”
“是说生命的力量,教育的力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春风——有知识,有希望——就能重生,就能成长。”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把这两句诗记在了心里。
踏青回来,学生们写了第一篇“作文”——虽然只是几句话,但都是自己的感受:
“春天来了,花开了,草绿了,我们上学了。”
“春雨细细的,像先生在黑板上写字,轻轻的教育我们。”
“我要像小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虽然稚嫩,但真实。叶开很欣慰:教育,正在让孩子们学会感受,学会表达。
二月二十日,水利工程全部完工。清理后的小河,水面宽阔,水流清澈。两岸用石块护坡,整齐坚固。村民们站在河边,满脸自豪。
“这是我们自己修的水利!”张水生说。
“以后不怕旱,不怕涝了。”一个老农说。
“还能养鱼,种莲藕。”一个妇女说。
叶开在河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张家冲水利工程,一九〇七年春,村民共建。”下面刻了所有参与者的名字。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工程,但意义重大:它是农民自己组织、自己建设的第一项公共工程。它标志着,这个村庄,这些人,正在从被动的承受者,变成主动的创造者。
晚上,叶开在油灯下写工作日志:
“一九〇七年二月二十日,张家冲水利工程竣工。此工程之意义,不仅在水利本身,更在过程:村民自发组织,集体劳动,共同建设。此乃教育之成果——农民有了组织能力,有了公共意识,有了建设家园之主动性。
教育之目的,不仅是识字算账,更是培养新民:有知识,有能力,有公德,有担当之新国民。张家冲之实践,正朝此方向前进。
春已深,播种时节。我们在田野播种庄稼,更在人心播种希望。愿此希望,如春草,遍生中国大地。”
写完后,他吹灭灯,走到院中。
春夜,温暖而静谧。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远处,蛙声虫鸣,一片生机。
他深吸一口春天的空气,感到充满力量。
教育救国,民众启蒙。
这条路,他走对了。
春天来了,希望正在生长。
收获的季节,不会遥远。
(第五十二卷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