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一卷 第六十五章 夏雨如注
五月中旬,浏阳进入雨季。
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乌云像浸饱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山头上。雨说来就来,开始时还是细密的雨丝,转眼就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冲刷着田野和村庄。张家冲的土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漫过脚踝。
祠堂的屋顶开始漏雨。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在教室里形成一个个小水洼。上课时,要小心避开这些地方,把课桌挪到干燥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光线昏暗,但学生们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叶开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每天穿梭在祠堂和住处之间。林随缘给妇女班找了新的地方——村里一个寡妇家的堂屋,宽敞干燥,更适合教学。周淑英和另外两个女学员住进了这家,和寡妇做伴,也方便照顾妇女班。
雨季带来了困难,也带来了新的机会。农忙暂时停了,农民们有了更多时间学习。夜校的人数增加到五十多人,祠堂里坐得满满当当。油灯不够用,叶开让学生们自带松明,教室里烟雾缭绕,但学习热情高涨。
五月二十日,雨下得最大的一天。下午,妇女班正在上课,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林随缘出门查看,看到几个陌生男人在雨中对着祠堂指指点点,为首的是个穿绸缎长衫、撑油纸伞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那些是什么人?”林随缘问身边的张王氏。
张王氏脸色一变:“是刘地主家的大管家,姓赵。他们来做什么?”
赵管家已经看到了林随缘,径直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你就是省城来的女先生?”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听说你们在这里办什么学堂,教农民识字算账?”赵管家语气不善,“谁让你们办的?经过谁允许了?”
“我们在县衙备过案,是合法办学。”林随缘不卑不亢。
“备案?我怎么不知道?”赵管家冷笑,“刘老爷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也是张家冲一半田的东家。你们在这里办学,怎么不先问问刘老爷?”
这时叶开闻讯赶来,张守义也匆匆赶到。
“赵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张守义陪着笑脸。
“张族长,你们村里最近很热闹啊。”赵管家斜眼看着叶开,“办学堂,教农民识字,还搞什么‘互助会’。刘老爷听说了,让我来看看,别让一些不安分的人,把好好的佃农教坏了。”
叶开上前一步:“赵管家,我们办学堂,教的是识字算账、农业知识,都是帮助农民改善生活的实用知识,怎么会教坏人?”
“实用知识?”赵管家哼了一声,“我听说,你们教农民算地租,算利息,还教什么‘永佃权’。这是要煽动佃农对抗东家啊!”
这话一出,周围已经聚集的村民都沉默了。雨还在下,气氛紧张。
“赵管家误会了。”叶开平静地说,“我们教算账,是为了让佃农清楚自己的收支,更好地安排生活。至于‘永佃权’,那是朝廷正在一些地方试行的新政,我们只是介绍,让农民了解政策。”
“新政?”赵管家冷笑,“我看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拿着朝廷的幌子,行煽动之实。刘老爷说了,这个学堂不能办下去。要么你们自己关掉,要么……”
“要么怎样?”张水生忽然从人群中站出来,他浑身湿透,但眼神坚定,“学堂是我们村民自己要办的,先生是我们请来的。凭什么刘老爷一句话就要关掉?”
“凭什么?”赵管家瞪大眼睛,“就凭刘老爷是你们的东家!凭你们种的是刘老爷的地!怎么,识了几个字,就想造反?”
“我们没造反,我们只是想读书识字。”又一个村民站出来,“读书识字犯法吗?”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过来,虽然大多数人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满很明显。
赵管家看看形势,知道硬来不行,语气稍缓:“好,好,你们要读书,可以。但教学内容要改,不能教那些煽动性的东西。还有,那个什么‘互助会’,必须解散。”
“互助会是村民自愿组织的,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对?”张水生问。
“互相帮助?我看是聚众闹事!”赵管家说,“刘老爷说了,要么解散互助会,要么……明年租约到期,就不续租了。”
这话是杀手锏。对佃农来说,失去租种的土地,等于断了生路。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露出畏惧的神色。
叶开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必须表态,但不能激化矛盾。
“赵管家,”他沉声说,“学堂是县衙备案的合法教育机构,教学内容符合朝廷新政精神。互助会是村民经济互助组织,不涉及政治。如果刘老爷觉得有问题,可以向县衙反映,由官府裁决。但用收租威胁,恐怕不妥。”
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学堂的合法性,又把矛盾引向官府裁决,避免直接冲突。
赵管家盯着叶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叶先生说得对。那就让官府裁决。不过……”他环视村民,“在官府裁决前,我劝你们好好想想:是读书重要,还是吃饭重要?”
说完,他带着家丁转身走了,油纸伞在雨中渐渐远去。
雨还在下,村民们站在雨中,沉默着。
张守义叹口气:“这下麻烦了。刘地主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得罪了他,明年租田就难了。”
“我们不能屈服。”张水生说,“这次屈服了,以后他更会欺负我们。”
“可不屈服怎么办?我们靠种他的田活命啊!”
村民们议论纷纷,情绪低落。
叶开提高声音:“乡亲们,听我说几句。”
大家都看向他。
“今天的事,表面上是针对学堂,实际上是害怕。”叶开说,“地主害怕什么?害怕我们识字了,会算账了,明白事理了,就不那么容易受欺负了。害怕我们组织起来了,团结了,就有力量了。”
“所以他们要打压我们,要让我们回到以前:不识字,不会算,一盘散沙,任人宰割。”
“我们要回去吗?”
沉默。雨声哗哗。
“我不想回去。”张水生第一个说,“我识了字,会算账,去年刘地主多收我一石租子,我要回来了。如果我不识字,这石租子就白白没了。”
“我也不想回去。”一个妇女说,“我学了记账,家里开支清楚了,婆婆都夸我能干。”
“我也不想。”
“不想!”
声音越来越多。
叶开点点头:“好。那我们就要坚持。但不是硬碰硬,要讲策略。”
他分析:“第一,学堂要办下去,但教学内容可以调整,多教农业技术,少谈租佃关系。第二,互助会可以改个名字,叫‘农事互助组’,强调生产互助,淡化对抗色彩。第三,我们要争取更多支持:开明士绅、县里有识之士,甚至刘地主家内部,也有明白事理的人。”
“怎么争取?”
“我去找周震麟先生,他在长沙教育界有人脉,可以帮忙说话。张族长,你在本地有威望,可以联络其他村的族长,形成舆论。”叶开说,“我们做的是好事,是合法的事,没理由被无理打压。”
这个思路得到了认可。村民们看到了希望,情绪稳定下来。
雨渐渐小了。村民们散去,叶开和张守义、张水生等几个骨干留下商量对策。
“叶先生,你说得对,要争取支持。”张守义说,“刘地主有个儿子在省城读书,听说思想开明,也许能从他那里想办法。”
“好,这个线索很重要。”叶开记下,“还有,县里有个王举人,是刘地主的亲家,但为人正直,也许能说上话。”
“我去找他。”张水生主动请缨,“我父亲救过王举人一命,他欠我们家人情。”
分工明确:叶开去长沙找周震麟;张守义联络其他村族长;张水生去找王举人;林随缘继续负责学堂和妇女班,稳住阵脚。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泥泞的路上,叶开匆匆赶往长沙。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他思考着这场风波的意义。这不仅仅是一个学堂的存废问题,而是新旧力量的较量,是启蒙与愚昧的斗争。
地主阶级本能地感觉到,平民教育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基础。所以他们会打压,会阻挠。这是必然的。
但时代在变。朝廷在搞“新政”,提倡新式教育;开明士绅意识到,提高农民素质有利于地方发展;农民自己有了觉醒的愿望。
这些力量加起来,就有可能战胜保守势力。
关键是策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矛盾,在合法框架内推进。
到长沙后,叶开直接去找周震麟。周震麟听完情况,立即行动。
“我认识省劝学所的总董,可以向他反映,说明你们办学是符合新政精神的。”周震麟说,“还可以在《湘报》上写文章,宣传平民教育的意义,制造舆论。”
“但刘地主在县里有关系……”
“没关系,省里压县里。”周震麟说,“现在省里主政的是赵尔巽,还算开明,重视教育。我托人递个话,应该有用。”
同时,周震麟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刘地主的儿子刘明轩,在明德学堂读书时是我的学生,思想进步。他现在长沙法政学堂读书,我可以找他谈谈。”
“太好了!”叶开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当天下午,周震麟就带叶开见了刘明轩。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学生装,戴眼镜,文质彬彬。
听说父亲要关停张家冲的学堂,刘明轩很惊讶:“家父怎么能这样做?平民教育是救国之道,我在学堂里也参与过扫盲活动。”
“所以想请刘同学帮忙,劝劝令尊。”叶开说。
“我会写信给家父,说明道理。”刘明轩说,“但家父固执,不一定听我的。我可以回去一趟,当面劝说。”
“那太好了。”
另一边,张水生的行动也有进展。王举人听了情况,答应去劝刘地主。
“刘兄那边,我去说说。”王举人说,“不过,你们也要注意分寸,不要太过激进。慢慢来,教育的事,急不得。”
张守义联络了周边三个村的族长,他们都支持办学,答应联名向县里请愿,说明学堂的好处。
五月二十五日,各方力量汇聚。刘明轩从长沙回到浏阳,和王举人一起去找刘地主。周震麟的文章在《湘报》发表,题为《论乡村教育之亟需》,不点名地提到“某地乡绅阻挠办学,实为不智”。
压力之下,刘地主态度软化。但他提出条件:一、学堂可以办,但不能教“煽动性”内容;二、互助会必须改名,且不能涉及租佃问题;三、教师要接受监督。
这些条件,叶开和村民代表商量后,接受了。斗争要讲策略,现阶段保住学堂是第一位的。
五月二十八日,双方在县衙见证下达成协议:学堂继续办,教学内容以实用知识为主;互助会更名为“张家冲农事改进会”,重点推广农业技术。
风波暂时平息。
雨过天晴,阳光灿烂。祠堂修好了屋顶,不再漏雨。夜校又开课了,学生比原来更多。
但叶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根本矛盾没有解决:地主和农民的矛盾,保守和进步的矛盾,愚昧和启蒙的矛盾。
教育不能直接解决这些矛盾,但能让人看清矛盾,思考解决之道。
六月一日,夏至未至。田野里秧苗青青,长势喜人。
叶开在夜校讲了一堂特别的课:《从算账到算大账》。
“我们学了算小账:一亩田产多少,交租多少,剩下多少。这很重要。”他说,“但还要学会算大账:为什么我们辛苦种田却吃不饱?为什么地主不种田却吃得好?这个国家为什么穷?为什么弱?”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有思考的光芒。
“算小账,是为了改善生活;算大账,是为了改变命运。”叶开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字:“开启民智,改造社会”。
“教育的目的,不仅是识字算账,更是让人明白事理,思考问题,寻找出路。”
课后,张水生留下和叶开深谈。
“叶先生,我明白了。”他说,“地主怕我们,不是怕我们识字,是怕我们明白了道理,团结起来。我们农事改进会,现在虽然只搞技术互助,但将来……”
“将来会怎样,取决于你们自己。”叶开说,“我只是播种者,收获要靠你们。”
窗外,蛙声一片。夏天的夜晚,热闹而充满生机。
祠堂的灯火,照亮了一方天地。
这灯火虽小,但千千万万的灯火汇聚,就能照亮整个中国。
夜深了,叶开在油灯下写信给陈天华:
“……风波虽平,根本矛盾仍在。但我看到了希望:农民一旦觉醒,就像种子破土,势不可挡。教育不能立竿见影,但如春雨润物,改变在悄然发生。
天华兄,你在东京的呐喊很重要,唤醒沉睡者;我们在乡间的耕耘也很重要,培育新生者。呐喊与耕耘,都是革命。
盼你早日回国,亲眼看看这土地上的变化。
叶开 六月一日 于浏阳”
信写完了,他吹灭灯,走到窗前。
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
这星空下,有多少人在奋斗?在呐喊?在耕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同志,有学生,有千千万万渴望光明的人。
这就够了。
夏雨如注,洗净尘埃。
阳光终将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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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卷 第六十六章 稻花香里
六月,早稻抽穗的季节。
浏阳河两岸的田野里,稻穗从青转黄,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作响,像在低声细语。空气中弥漫着稻花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水汽的味道,是夏天的气息。
张家冲的农事改进会正在忙碌。在叶开的建议下,改进会从省农事试验场引进了一种新稻种,叫“浏阳早”,据说比本地品种产量高两成。村民们半信半疑,只有十几户愿意试种,张水生是其中之一。
“叶先生,这‘浏阳早’真的行吗?”张水生看着田里长势良好的稻子,还是有些担心,“我们祖祖辈辈都种‘老来青’,突然换种,万一……”
“试试看。”叶开蹲在田埂上,拔下一株稻穗,数了数谷粒,“你看,这穗子大,粒数多。只要管理得当,应该会有好收成。”
林随缘带着妇女班的学员来帮忙。她们负责记录每块试验田的情况:什么时候播种,施了什么肥,长了多少叶,什么时候抽穗……这些数据对推广新品种很重要。
“以前我们种田,靠老经验。”一个老农看着妇女们认真记录,感慨道,“现在要讲科学了。”
“老经验要保留,新知识要学习。”叶开说,“结合起来,才能种好田。”
六月十日,长沙的周震麟带来一个好消息:省劝学所决定,把张家冲学堂列为“乡村教育模范点”,拨发五十两银子作为补助。
“这是第一步。”周震麟说,“如果效果好,明年可以推广到更多地方。”
五十两银子,对学堂来说是巨款。叶开和村民们商量后决定:三十两用于修缮祠堂、添置桌椅和教材;十两作为教师补助;十两设立“助学基金”,帮助贫困学生。
消息传开,村民们欢欣鼓舞。这不仅是一笔钱,更是官方的认可。刘地主那边,态度也进一步软化——他儿子刘明轩暑假回家,在学堂当了义务教师,教数学和地理。
“家父其实明白道理,”刘明轩对叶开说,“只是担心变革太快,失去控制。看到学堂确实在教有用的东西,也就放心了。”
叶开知道,地主的“放心”是暂时的。但只要学堂在,教育在进行,改变就在发生。
六月十五日,学堂放“农忙假”,让学生们回家帮农。但夜校继续,因为晚上农民有时间。
这一晚,叶开讲的是《中国地理》。他在黑板上画了幅简单的地图,标出湖南、中国的位置。
“我们张家冲在这里,浏阳县在这里,湖南省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中国有多大?有二十多个湖南省这么大。但这么大地盘,为什么还被洋人欺负?”
学生们沉默。这个问题太沉重。
“因为国家弱。”叶开继续说,“为什么弱?原因很多,但有一条:民智未开。四万万人,识字的不到一成,懂科学懂道理的更少。这样的国家,怎么能强?”
“所以我们识字,是为了国家强?”一个学生问。
“为了自己,也为了国家。”叶开说,“自己识字,能改善生活;大家都识字,国家就能强。就像一粒稻谷,长好了是一顿饭;所有稻谷都长好了,就是丰收。”
这个比喻,农民们听得懂。
课后,张水生留下,和叶开、林随缘商量事情。
“叶先生,林先生,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张水生有些犹豫,“我女儿小翠,今年十四了,想继续读书。但村里没有高小,要去县城。家里穷,供不起……”
小翠是儿童班最好的学生之一,聪明好学,林随缘很喜欢她。
“小翠是个好苗子。”林随缘说,“应该继续读书。学费我们可以从助学基金里出。”
“不只是学费。”张水生说,“一个女孩子,去县城读书,住哪里?安全吗?村里人说闲话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问题。在农村,女孩子出门读书,阻力很大。
叶开想了想:“这样,让周淑英带小翠去长沙。周先生认识爱国女校的校长,可以让小翠去那里读书,住校,安全。费用我们想办法。”
“去长沙?”张水生又惊又喜,“那……那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林随缘说,“小翠如果能成才,将来回村里当教师,教更多孩子,这是好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小翠听说能去长沙读书,高兴得哭了。她母亲开始担心,但看到女儿这么渴望,也同意了。
“女孩子也要有出息。”张王氏对妇女班的学员们说,“小翠要是学成了,回来教我们,多好。”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不小反响。有赞同的,有反对的,但更多的是思考:女孩子真的能读书成才吗?
六月二十日,小翠和周淑英一起去长沙。村民们送到村口,小翠背着简单的行李,眼里含着泪,但眼神坚定。
“小翠,好好学。”林随缘叮嘱,“学成了,回来教更多人。”
“我会的,林先生。”小翠用力点头。
马车远去,扬起尘土。叶开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感慨:这是一颗种子,播下了,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六月二十五日,早稻开始收割。试验田的“浏阳早”果然产量高,平均亩产比“老来青”多了两成半。张水生的田收成最好,多收了三成。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附近村子的农民都来看,摸着一穗穗饱满的谷子,啧啧称奇。
“真的多收这么多?”
“什么种?哪里来的?”
“我们也想种!”
张水生成了“明星”,被围在中间讲解。叶开趁机宣传农事改进会:“新品种要配合新方法:合理密植,科学施肥,及时除虫。这些农事改进会都可以教。”
当天就有三十多户农民报名加入改进会。改进会从张家冲扩展到周边三个村子,会员超过一百人。
叶开组织改进会骨干,编了一本小册子:《浏阳早种植要领》,油印了一百份,免费发放。虽然简陋,但很实用。
六月三十日,学堂“农忙假”结束,重新开课。学生增加了,邻村的孩子也来上学。祠堂坐不下,张守义动员族人,把祠堂旁边的仓库腾出来,做第二间教室。
夜校更是火爆,有八十多人。除了张家冲的,还有周边村子的农民走夜路来上课。油灯不够,村民们自带松明;座位不够,就站着听。
叶开看到了真正的需求:农民渴望知识,渴望改变。
七月初,长沙来信。陈天华即将回国,先到上海,然后来湖南。
“天华兄要来了。”叶开把信给林随缘看,“他在东京写了很多文章,唤醒无数人。现在要回国,亲眼看看这片土地的变化。”
“他会喜欢这里的。”林随缘说,“这里有真实的民众,真实的奋斗。”
七月五日,刘明轩要回长沙开学了。临走前,他找到叶开。
“叶先生,这一个月在学堂教书,是我最充实的一个月。”刘明轩说,“我看到了真实的农村,真实的农民。以前在学堂里空谈救国,现在才知道,救国要从基层做起。”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毕业后回浏阳,办新式农业学校,教农民科学种田。”刘明轩眼神发亮,“我父亲虽然保守,但他也看到了新品种的好处。也许能说服他支持。”
“这个想法很好。”叶开说,“农业现代化,是中国现代化的重要部分。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刘明轩走了,但他留下了一颗种子:地主家庭的年轻一代,开始认同平民教育,开始思考如何改变农村。
七月十日,盛夏。稻田收割完毕,田野里堆起一个个稻草垛,像金色的小山。农民们忙着打谷、晒谷,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的香气。
学堂组织学生帮助孤寡老人收割,这是“农事改进会”的互助活动。孩子们虽然小,但能帮忙捡稻穗、送水、看场子。老人们很感动:“读书的孩子就是懂事。”
叶开看到了教育的力量:不仅是识字算账,更是培养品德,培养社会责任感。
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村里祭祖,祠堂里香烟缭绕。祭祖后,张守义宣布了一个决定:从族田收入中,每年拨出十石谷子,作为学堂的固定经费。
“祖宗创业艰难,希望子孙有出息。”张守义说,“办学堂,让子孙读书,是最大的孝顺。”
这个决定,标志着学堂真正融入了乡村社会,得到了宗族的正式认可。
夜晚,村民们在河边放河灯,祭奠祖先。一盏盏纸灯顺流而下,像星星落在水上,闪闪发光。
叶开和林随缘站在河边,看着河灯远去。
“半年前,我们来时,这里还没有学堂。”林随缘说,“现在,学堂成了村里的一部分。”
“是啊,扎根了。”叶开说,“教育就像这河灯,点亮一盏,就能照亮一段路。千千万万盏灯,就能照亮整个河流。”
远处,孩子们在唱新学的歌: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书声一片……”
歌声清脆,在夏夜的空气中飘荡。
七月二十日,叶开收到陈天华从上海的信:他已到上海,见到了于右任、老铁头等人,了解了上海平民教育的情况。十天后动身来湖南。
“天华兄要来了。”叶开对林随缘说,“我们要好好总结这半年的经验,让他看到平民教育的成果。”
两人开始整理材料:学生名册、教学记录、农事改进会章程、新品种推广数据……厚厚一叠,是半年的心血。
七月二十五日,暴雨。湘江涨水,浏阳河也水位暴涨。张家冲地势低洼,部分农田被淹。
农事改进会紧急行动,组织村民筑堤排水。叶开和学堂的师生也参加,扛沙包,挖沟渠。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但没人退缩。
“以前发大水,各顾各的。”一个老农边干活边说,“现在有改进会组织,大家一起干,快多了。”
团结的力量,在灾难面前显现出来。
奋战两天两夜,水势被控制。虽然有些田被淹,但损失降到最低。改进会又组织互助,帮助受灾户补种晚稻。
七月三十日,雨过天晴。洪水退去,田野一片狼藉,但人们在忙碌,在重建。
祠堂里,夜校照常开课。今天叶开讲的是《水灾与水利》。
“为什么发大水?因为河道淤塞,堤坝不固。怎么解决?要兴修水利,疏浚河道。但这需要组织,需要钱,需要技术。”
他讲了古代的都江堰,讲了荷兰的围海造田,讲了现代的水利工程。
“单个农民做不了,但组织起来,就可以向官府请愿,要求兴修水利。还可以自己动手,小规模改善。”
学生们听得入神。他们第一次知道,种田不只是低头干活,还要抬头看天,看地,看水。
课后,张水生说:“叶先生,我们改进会可以组织起来,清理村前的小河,加固河堤。今年冬天就干。”
“好主意。”叶开说,“可以先做规划,估算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材料,然后向县里申请一点补助。”
教育,不仅在课堂,更在田野,在生活。
夜深了,叶开在油灯下写总结报告。窗外,蛙声虫鸣,一片生机。
这半年,从冬天到夏天,从播种到收获。
他看到了变化:农民识字了,会算了;妇女敢说话了,有地位了;孩子们开朗了,有理想了;农村组织起来了,有力量了。
教育不是魔法,不能一夜改变一切。但像春雨,像阳光,像土壤中的微生物,悄无声息地改变着生命的质地。
他想起在日本时,松本教授的话:“教育要扎根土壤。”
现在,他真正理解了这句话。教育只有扎根在人民的实际生活中,才能生长,才能结果。
写完报告,他吹灭灯,走到院中。
夜空澄澈,银河如练。繁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
这片苦难深重而又充满希望的土地。
这片他为之奋斗的土地。
远处,稻田里,晚稻正在生长。
稻花香里,书声琅琅。
夏天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
收获的季节,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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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卷 第六十七章 秋风起时
八月七日,立秋。
虽然节气已入秋,但湖南的“秋老虎”依然凶猛。太阳火辣辣地照着,稻田里的水汽蒸腾上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早晚稍有凉意,风从山间吹来,带着一丝秋的味道。
张家冲学堂的第一期夜校学员要结业了。经过五个月的学习,四十六个成年学员基本掌握了常用字,会算日常账目,能写简单书信。叶开决定举行一个简单的结业仪式,颁发“识字证书”。
证书是林随缘设计的:一张红纸,中间写着“识字证书”四个大字,下面写着学员姓名、学习时间和掌握内容,盖着学堂的印章。虽然简陋,但对农民来说,是人生第一张证书,意义重大。
八月十日,结业仪式在祠堂举行。全村人都来了,祠堂里外挤得水泄不通。学员们穿着最干净的衣服,有些还特意借了件长衫,显得很正式。
叶开主持仪式,先总结了五个月的学习成果,然后一个个叫名字,颁发证书。
叫到张水生时,他走上前,双手接过证书,眼睛湿润了。
“我,张水生,今年三十八岁,种了三十年田,今天第一次拿到证书。”他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叶先生,谢谢林先生,谢谢学堂。我识字了,会算账了,以后再也不怕人骗了。”
台下掌声雷动。
叫到一个妇女时,她羞怯地走上来,接过证书,小声说:“我学会了记账,家里开支清楚了,婆婆都夸我。”台下妇女们纷纷点头。
四十六个学员,四十六个故事。每个故事都简单,但真实,动人。
仪式结束后,学员们自发组织起来,凑钱买了肉和酒,在祠堂前摆了几桌,请先生们吃饭。这是农民最朴素的感谢方式。
席间,张守义举杯:“今天是我们张家冲的大日子。以前我们村,识字的人没几个。现在一下子多了四十多个。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我代表全村,敬先生们一杯!”
叶开举杯回敬:“谢谢乡亲们的信任和支持。学堂能办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学员们轮流敬酒,表达感谢。叶开不善饮,但盛情难却,喝了几杯,脸上泛起红晕。
林随缘坐在妇女那桌,被妇女们围着,问这问那。
“林先生,下一期什么时候开?”
“我想学裁剪,能教吗?”
“我女儿也想上学,收吗?”
林随缘一一回答,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妇女,半年前还羞怯胆小,现在敢大声说话,敢表达需求,这就是进步。
饭后,月色很好。村民们散去,叶开和林随缘在祠堂前散步。
“时间过得真快。”林随缘说,“来张家冲半年了。”
“是啊,半年。”叶开望着月光下的田野,“看到这些变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但这才刚刚开始。一个张家冲改变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村庄。”
“所以要培养本地力量。”叶开说,“张水生他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想让他们接手夜校的教学,我们腾出手来,去其他地方。”
这个想法他们已经讨论过。教育要推广,不能只靠几个外来者,必须培养本地骨干。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学堂放假一天,但晚上有特别活动:赏月诗会。
这不是文人雅士的诗会,是农民的诗会。叶开鼓励学员们写诗,写自己的感受,写农村的生活,不讲究格律,只要真情实感。
傍晚,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月饼、柚子、花生。村民们聚在一起,赏月,吃月饼,朗诵自己写的诗。
张水生先来,他写的是一首《识字乐》:
“三十八年睁眼瞎,今朝识字心里亮。
会算租来会记账,从此不怕人欺诳。
感谢先生教得好,农民也要把书念。
若问读书为什么?为了做人有尊严。”
虽然粗糙,但真挚,赢得一片掌声。
一个妇女鼓起勇气站起来,念了一首《女子歌》:
“女子不是无才德,识字明理更持家。
记账裁剪都会了,公婆丈夫齐声夸。
姐妹若问学不学?我说学了变化大。
从小脚到大世界,女子也要闯天下。”
这是林随缘妇女班的学员,半年前还不敢在人前说话,现在能当众朗诵自己的诗了。
孩子们也来凑热闹,唱起了学堂教的歌:
“月亮光光,照我学堂。
学堂书声,传到远方。
远方远方,有个梦想。
梦想梦想,中国富强。”
歌声稚嫩,但充满希望。
月亮升到中天,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银盘。月光洒在田野上,洒在村庄里,洒在每个人脸上。
叶开望着这景象,心里感动。这就是他理想中的教育:不是高高在上的灌输,是平等参与的分享;不是脱离生活的空谈,是扎根土壤的生长。
诗会结束后,张水生留下和叶开、林随缘商量事情。
“叶先生,林先生,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张水生有些不好意思,“我和改进会的几个兄弟商量,想办一份小报。”
“小报?”叶开眼睛一亮。
“对。就一张纸,油印的,登我们农民自己写的东西:种田的经验,生活的感受,读书的心得。让不识字的人听,识字的人看。”张水生说,“名字都想好了,叫《农友报》。”
这个想法太好了!叶开立刻支持:“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教你们编辑、排版、印刷。”
“我们想先试一期,内容已经有了:我写种‘浏阳早’的经验,老王写修水利的想法,妇女班写几首歌谣。就是印刷……”
“印刷我来解决。”叶开说,“长沙有便宜的油印机,我去买一台。”
事情就这么定了。《农友报》的创办,标志着农民不仅是被教育者,也开始成为文化的创造者、传播者。
八月二十日,叶开去长沙买油印机,同时接陈天华。陈天华的信上说,他八月二十二日到长沙。
在长沙,叶开先见了周震麟。周震麟很高兴听到张家冲的进展,特别是《农友报》的创办。
“农民办报,这是开天辟地的事。”周震麟说,“我要在《湘报》上写篇文章,介绍你们的经验。”
“谢谢周先生。但要注意分寸,不要引起官府过度关注。”
“我明白,就说是‘乡村文化建设’。”
八月二十二日,长沙火车站。蒸汽机车喷着白烟,缓缓进站。叶开在站台上等待,心里有些激动。半年多不见陈天华了,不知他变了没有。
乘客陆续下车。终于,叶开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陈天华穿着灰色长衫,提着藤箱,比半年前瘦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天华兄!”叶开挥手。
“叶开!”陈天华快步走来,两人紧紧握手。
“一路辛苦。”
“不辛苦,想到要见到你们,心里激动。”
两人坐马车回客栈。路上,叶开简单介绍了湖南的情况。陈天华听得很认真。
“你在信里写的,我都看了。”陈天华说,“但亲眼看到,感受会更深。”
在客栈安顿后,陈天华迫不及待要去浏阳。但叶开建议在长沙停留两天,先见见周震麟、胡元倓等人,了解湖南教育界的全貌。
两天里,陈天华见了很多人,看了很多材料。他对湖南平民教育的发展速度感到惊讶。
“我在日本时,总想着要唤醒民众,但不知道怎么唤醒。”陈天华说,“你们找到了一条切实的路:从识字算账开始,从实际需要出发,慢慢引导。”
“这是摸索出来的。”叶开说,“农民最务实,你教的东西要对他们的生活有用,他们才愿意学。”
八月二十五日,两人一起回浏阳。林随缘在张家冲等着,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饭菜接风。
故友重逢,分外亲切。陈天华看到林随缘,也很高兴:“林女士,我们在东京就听说你的《女声》办得好,可惜停刊了。”
“停刊了可以再办。”林随缘说,“现在在乡下办女子教育,更有意义。”
饭后,陈天华迫不及待要去学堂看看。虽然天已黑,但夜校还在上课。
祠堂里,油灯明亮。张水生正在上课,讲的是《农友报》的创办设想。学员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陈天华站在窗外,静静看着。他看到农民们专注的眼神,看到黑板上歪歪扭扭但认真的字迹,看到简陋但整洁的教室。
“这就是平民教育……”他喃喃道。
下课后,叶开介绍陈天华给学员们认识。
“这位是陈天华先生,从日本回来,写了很多唤醒民众的文章。”
学员们有些听过陈天华的名字,很尊敬。
陈天华很谦虚:“我写的文章,是纸上谈兵。你们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我要向你们学习。”
晚上,三人长谈。陈天华讲了东京的情况,讲了同盟会的发展,讲了国内革命的形势。
“孙先生计划在南方发动起义,需要民众支持。你们的工作,就是在为起义积累民众基础。”陈天华说。
“但我们做的是教育,不是直接的革命动员。”叶开说。
“教育就是最好的革命动员。”陈天华说,“让民众明白事理,自然就会支持革命。这比单纯喊口号更有力。”
他们讨论了教育和革命的关系,讨论了急进和渐进的平衡,讨论了农村和城市的配合。
“中国太大,情况太复杂,需要多种道路同时探索。”陈天华总结,“你们的教育救国是一条路,我们的武装革命是一条路。道路不同,但目标一致:建立一个民主、富强的新中国。”
夜深了,陈天华去休息。叶开和林随缘还在灯下说话。
“天华兄变了。”林随缘说,“以前他更激进,现在更务实了。”
“实践改变人。”叶开说,“他在东京写文章,感受到文字的无力;我们在农村办教育,感受到实践的力量。结合起来,才能找到正确的道路。”
八月二十八日,陈天华在张家冲待了三天,看了儿童班、妇女班、夜校,参加了农事改进会的活动,还和村民们座谈。
他深受震撼。
“我以前总说‘唤醒民众’,但民众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他对叶开说,“现在我知道了。民众不是愚昧的群氓,是有智慧、有力量、有渴望的人。他们缺的只是机会和引导。”
陈天华决定,在湖南多待一段时间,深入了解平民教育,同时写一些更接地气的文章。
“我要写《猛回头》的续篇,不是空洞的呐喊,而是具体的指引:告诉民众,识字有什么用,组织起来怎么组织,怎么改善生活。”他说,“你们的工作,给了我最好的素材。”
九月一日,陈天华离开张家冲,去长沙写文章。叶开和林随缘继续在浏阳工作。
秋天真的来了。早晚凉意明显,稻田金黄,桂花飘香。
《农友报》的第一期印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张纸,但内容丰富:有种植经验,有生活故事,有识字歌谣,还有一首张水生写的诗。
报纸在张家冲和周边村子传阅,不识字的人听识字的人读,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我们自己的报纸!”农民们很自豪。
九月十日,学堂第二期夜校开班。这一期有六十多人报名,其中有不少妇女。张水生和另外三个学员担任教师,叶开和林随缘退居二线,只做指导。
教育真正开始本土化,开始扎根。
九月十五日,叶开收到松本教授从日本的来信。信中,松本教授询问湖南教育的情况,并寄来一些日本最新的教育资料。
叶开回信,详细介绍了半年的进展,特别强调了本地力量的成长。
“教育就像种树,”他写道,“我们外来者只是浇水施肥,真正生长要靠树自己。现在,树已经开始自己生长了。”
信寄出后,叶开站在村口,望着秋收的田野。
稻浪金黄,农民在忙碌。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笑声清脆。祠堂里,读书声琅琅。
半年,从冬到秋,从无到有。
他看到了变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困难依然很多,但他坚信:教育能改变人,人能改变世界。
一滴水,能折射太阳的光辉。
一粒种,能长成参天大树。
一点光,能照亮无尽黑暗。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秋风起时,稻花香里。
希望,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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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卷 第六十八章 九月授衣
九月下旬,早晚的凉意已经很明显了。清晨的田野上结着薄薄的白霜,太阳出来后才慢慢融化。农民们开始准备秋收后的农事:晒谷、储粮、翻地、种油菜。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燃烧的烟味和泥土翻新的气息。
张家冲学堂的第二期夜校进行了一个月,进展顺利。张水生等本地教师已经完全上手,教学内容和方式也更贴近农民实际。叶开和林随缘的主要工作转向了教师培训和教材编写。
九月二十五日,叶开在祠堂召开了一次教学研讨会,张家冲和周边三个村子的教师都来参加,一共十二人。这是第一次由本地教师主导的教学交流。
张水生先发言:“我这一个月教夜校,发现一个问题:农民最想学的是算账,但传统的算盘他们觉得难,笔墨又贵。能不能教点更简单的计算方法?”
一个来自邻村的教师说:“我们村有老人用‘石子算数’,就是摆石子,加减乘除都能算。虽然慢,但直观,不用花钱买算盘。”
林随缘记录下这个建议:“我们可以总结这些土办法,编成教材。既尊重传统智慧,又实用。”
另一个教师提出:“妇女班的学生反映,想学裁剪但买不起剪刀尺子。能不能教些不用工具的手工?比如编草帽、打草鞋,这些农村妇女本来就会,但可以教新花样。”
“这个想法好。”林随缘说,“实用技能教育要和当地资源结合。我认识长沙女子职业学校的老师,可以请他们来教几堂课。”
讨论很热烈,教师们提出了很多实际问题和新想法。叶开很欣慰:教育真正从“外来输入”变成了“本土生长”。
研讨会最后决定:编写一套《农村实用教材》,包括识字、算账、农业技术、手工技能四部分,全部用本地事例,用方言解释。
“教材编写要发动群众。”叶开说,“让学员也参与,写自己的经验,编自己的歌谣。这样编出来的教材,才是真正属于农民的教材。”
九月二十八日,陈天华从长沙寄来了他新写的文章《建设者言》的初稿,请叶开和林随缘提意见。
文章开篇写道:
“余昔日作《警世钟》《猛回头》,欲以雷霆之声,唤醒沉睡之国民。然呐喊虽响,终是空中楼阁;警钟虽鸣,难筑实地根基。今观浏阳乡间,有同仁办平民教育,扎根泥土,润物无声,乃知建设之重要,尤胜于呐喊。
夫教育者,建设之始也。不教民以智,则民愚;不授民以能,则民弱。愚弱之民,纵有千百革命志士前赴后继,终如沙上筑塔,水来即溃。故欲革命成功,必先教育成功;欲建设新国,必先培育新民……”
文章接着详细描述了张家冲学堂的情况,分析了平民教育如何从识字算账开始,逐步引导农民思考自身处境,组织起来改善生活。最后提出:“革命有两翼:一曰破坏,破旧制度之枷锁;一曰建设,筑新社会之基石。二者不可偏废。而教育,实为建设之根本。”
叶开读后很感动。陈天华的思想发生了深刻变化,从激进的革命宣传者,变成了重视基层建设的思考者。
他回信说:“天华兄之文,道出我等心声。教育确是建设之根本。然教育不能脱离社会变革,二者相辅相成。盼兄继续关注乡村,写出更多接地气之文章。”
十月一日,国庆(当时称“万寿节”,光绪皇帝生日),学堂放假一天。但村民们自发组织了一场“丰收节”活动,庆祝早稻丰收和新品种推广成功。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出了各家收获的稻谷:金黄的“浏阳早”和本地品种并列,产量对比一目了然。张水生的田亩产最高,被推为“种田能手”,奖给他一把新锄头。
农事改进会展示了半年的成果:会员从十几人发展到一百五十多人,覆盖四个村子;推广新品种三百多亩,平均增产两成;组织互助劳动两百多工,帮助困难户二十多家。
最引人注目的是妇女班的展示:她们做的草帽、草鞋、绣品,摆了一桌子。虽然粗糙,但实用。林随缘还组织了一场小型的“妇女识字成果展”,展出了妇女们写的记账本、给丈夫孩子的信、自己编的歌谣。
“以前觉得女子读书没用,现在看,大有用处。”一个老爷爷看着儿媳写的记账本,连连点头,“家里开支清楚多了,再也不会糊涂花钱。”
活动的高潮是《农友报》第二期的发布。这一期内容更丰富:有丰收的报道,有新品种种植要点,有妇女识字的故事,还有一首集体创作的诗《丰收颂》: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科学加勤奋,丰收有保证。
识字会算账,租税算得清。
组织互助会,力量大无穷。
感谢好先生,教我们前行。
农民要翻身,教育是根本。”
报纸被争相传阅,不识字的围在一起听人朗读。那种自豪感,是农民很少体验到的。
叶开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感慨:这就是他理想中的乡村——不是被动接受施舍的穷乡僻壤,而是主动创造文化的生机之地。
活动结束后,张水生找到叶开,神情严肃。
“叶先生,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他说,“最近有些会员提出,想组织起来,跟地主谈谈减租的事。今年用了新品种,增产了,但地租还是按老标准交,不合理。”
叶开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教育提高了农民的意识,他们自然会对不公平的租佃关系产生疑问。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们想先搜集数据:用了新品种后,每亩增产多少,增加的收入多少。然后推举代表,去跟地主商量,看能不能减一点租,或者按实际产量分成。”张水生说,“我们不打不闹,就讲道理,摆数据。”
这个思路很理性,叶开支持:“可以试试。但要注意几点:第一,数据要准确;第二,代表要选有威信、会说话的;第三,态度要诚恳,是商量不是对抗;第四,要做好失败准备,地主不一定同意。”
“我们明白。”张水生说,“成不成是一回事,但总要试试。以前不敢想,现在敢想了,这就是进步。”
叶开点头。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让沉默者发声,让无力者有力。
十月五日,张水生和另外两个改进会骨干开始搜集数据。他们走访了三十多户试种新品种的佃农,记录每户的田亩、产量、地租,算出增产幅度和实际增收。
数据很清晰:平均增产两成,但地租一分没减。增产的部分,全部进了地主口袋。
十月八日,数据整理完毕。改进会开会,选出五个代表:张水生、两个老成持重的老农、一个会算账的、一个口才好的。他们准备去找刘地主。
出发前,叶开叮嘱:“记住,是商量,不是对抗。如果地主不同意,也不要冲突,回来再想办法。我们的目的是改善生活,不是制造矛盾。”
“叶先生放心,我们懂。”
五个代表去了县城刘地主家。刘地主听说佃农代表来谈减租,很意外,但还是在客厅见了他们。
张水生先开口,态度恭敬:“刘老爷,今年我们试种了新品种,多亏您允许。收成不错,大家都感激。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件事:新品种增产了,但地租还是老标准。能不能适当减一点,让我们也多得点实惠?这样明年大家更有积极性。”
刘地主抽着水烟,不说话。
一个老农接着说:“刘老爷,我们算过了,平均每亩增产两成。如果您同意减租一成,您实际收入还能增加一成,我们也多得一成,两全其美。”
刘地主放下水烟袋:“减租?哪有这个规矩?租约写明了,每亩交租一石五,不管丰歉。”
“是,租约是这样。”张水生说,“但今年情况特殊,用了新品种,您也没风险。如果减一点租,明年更多佃农愿意用新品种,您总收租反而可能增加。”
刘地主沉默。他儿子刘明轩正好在家,从里屋出来。
“父亲,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刘明轩说,“减租一成,您收入还增加,他们也得实惠,是双赢。现在外面都在讲‘改良’,我们不妨试试。”
刘地主看看儿子,又看看五个佃农代表,终于松口:“好吧,看在你们今年确实增产的份上,每亩减租一斗。但只限今年,明年看情况。”
虽然只减了一斗(一石是十斗),不是他们希望的一成(一石五斗),但已经是重大突破。佃农们第一次通过集体协商,争取到了权益。
消息传回村里,沸腾了。减租虽少,但意义重大。
“我们成功了!”
“原来地主也可以商量!”
“团结就是力量!”
改进会的威信大增,更多佃农要求加入。
叶开适时引导:“这次成功,是因为我们有数据,有道理,有组织,有策略。以后遇到其他问题,也可以用这个方法:调查研究,提出方案,组织协商。”
十月十五日,天气转冷。村民们开始准备冬衣,学堂也准备“九月授衣”——给贫困学生发冬衣。经费来自“助学基金”和社会捐赠。
林随缘和周淑英(她已从长沙回来,准备长期在乡村工作)组织妇女班的学生,用捐赠的布料缝制棉衣。虽然手工粗糙,但温暖。
发衣仪式上,二十个贫困学生领到了新棉衣。一个小女孩穿上新衣,高兴得转圈:“真暖和!谢谢先生!”
叶开对学生们说:“这衣服不仅保暖,更代表大家的爱心。希望你们长大后,也能帮助别人。”
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传递爱心,培养品德。
十月二十日,陈天华从长沙来到张家冲,带来了他新写的《建设者言》的完整稿,还有一篇文章《浏阳见闻录》,详细记录了他在湖南的所见所闻。
“我要把这些文章发表在上海的《民立报》上,”陈天华说,“让全国都知道,在湖南的乡村,有这样一群人-在做实实在在的建设工作。”
叶开很感激:“这会让更多人关注平民教育。”
“不仅关注,还会效仿。”陈天华说,“中国需要千千万万个张家冲,千千万万个平民学堂。”
当晚,三人长谈。陈天华决定在湖南多待一段时间,深入考察,写一系列关于乡村建设的文章。
“我以前总想着去中心城市,去发动学生、工人。”陈天华说,“现在明白了,中国的根基在农村。农村不变,中国难变。你们的工作,就是在改变这个根基。”
叶开深有同感:“所以我们更要踏实,要耐心。教育是慢工,急不得。”
十月二十五日,第一场霜降。田野一片白茫茫,像撒了盐。冬天真的来了。
但学堂里温暖如春。夜校的学生们围着炭火,读书,写字,讨论。妇女班在学做冬衣,孩子们在唱新学的歌。
叶开站在祠堂门口,望着这个他生活了八个月的村庄。
从寒冬到深秋,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扎根。
他看到了变化,看到了成长,看到了希望。
教育就像这霜——看似冰冷,实则孕育着春天的生机。
就像这炭火——看似微弱,实则能温暖整个冬天。
他想起一句古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教育就是春风,吹过荒原,唤醒生命。
虽然前路漫漫,虽然困难重重,但他坚信:
只要有一点光,就能照亮黑暗。
只要有一颗种,就能长成森林。
只要有一个人觉醒,就能带动一群人。
千千万万人觉醒,就能改变一个国家。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这就是教育的意义。
夜深了,霜更重了。
但祠堂的灯火,依然明亮。
这灯火,会一直亮下去。
照亮这个村庄,照亮这片土地,照亮这个国家。
(第五十一卷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