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网络
张坂的红砖厝与红砖灶
曾耀聪
车行泉州湾畔的张坂镇,视线总会被一片浓烈的红牵住。那红不是寻常的朱红、嫣红,是闽南红砖经岁月焙烧出的赭红,沉润如凝固的晚霞,从错落的燕尾脊上流淌下来,漫过“出砖入石”的墙垣,漫进烟火缭绕的灶脚,酿成了张坂人骨子里的乡愁底色。
这片红的根脉,要追溯到公元934年的那个春日。闽帝王延钧的銮驾行至后边村,黄氏家庙的香火袅袅升起,缠绕着他对母亲黄厥的孺慕之情。一道诏书,便让沿海百姓的厝屋有了“皇宫起”的底气——寻常人家也能筑起燕尾翘角的屋脊,也能用上红砖白石的考究规制。《闽书》墨香里的记载,《十国春秋》竹简上的文字,都成了这方土地与皇家渊源的佐证。黄氏家庙的木梁依旧挺拔,魁星石的纹路刻着时光的印记,它们静默伫立,见证着千年来红砖古厝在张坂大地生根发芽,从一座家庙蔓延成一片村落,从一方建筑形制长成一种文化图腾。
张坂的红砖厝,是刻在砖石上的闽南史诗。“红砖白石燕尾脊,雕梁画栋皇宫式”,这句流传已久的俗语,道尽了古厝的精髓。那燕尾脊是点睛之笔,两翼微微上翘,如燕子展翅欲飞,带着灵动的气韵,又暗含着“飞黄腾达”的美好期许。脊上的剪黏、泥塑,或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或是祥瑞的龙凤麒麟,一刀一凿间,皆是匠人匠心。墙体的“出砖入石”更是独树一帜,红色的砖与灰白的石交错堆叠,似不经意间的拼贴,却藏着闽南人因地制宜的智慧——海风咸湿,砖石相济方能抵御岁月侵蚀。走进古厝,天井里的天光洒落,照亮廊柱上的楹联,字里行间是宗族的训诫;厅堂上的神龛香火不绝,供奉着祖先的牌位,也供奉着代代相传的家风。一厝一宗族,一梁一故事,张坂的红砖厝从来不是孤立的建筑,它是宗族血脉的纽带,是涉台亲缘的桥梁。多少闽南子弟从这里出发,漂洋过海去往台湾,却始终把“皇宫起”的模样刻在心上,在海峡对岸建起相似的红砖厝,让这份红成了跨越海峡的文化乡愁。
若说红砖厝是张坂人的精神家园,那红砖柴火灶便是家园里最温暖的心脏。闽南人唤厨房为“灶脚”,一个“脚”字,道尽了灶在家庭里的根基地位。这红砖垒砌的灶,与古厝同宗同源,皆是“皇宫起”文化浸润下的产物。匠人选料严苛,必得是本地烧制的红砖,质地密实,耐得住柴火经年累月的炙烤。筑灶更是一门绝学,灶膛的弧度、烟囱的走向,都有讲究,老匠人说“火旺烟直”才是好灶,火旺则家兴,烟直则户顺。灶的朝向也有规矩,必得坐北朝南,迎纳南向的暖阳,也迎纳生生不息的福气。
红砖灶上的烟火,煨熟了张坂人的三餐四季,也煨热了闽南的民俗风情。清晨的灶火点亮,主妇们的身影在灶前忙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粥香漫出灶脚,飘进天井,唤醒沉睡的古厝。逢年过节,灶前更是热闹。“热灶”仪式是必不可少的,新灶落成,要请灶君落座,摆上果品,焚香祈福,盼着灶火兴旺,阖家安康。初一十五的祭灶,更是庄重。人们备好糖粿,供奉在灶台上,甜糯的糖粿粘住灶君的嘴,盼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孩童们最爱围在灶边,等着大人从灶膛里掏出煨熟的番薯、花生,焦香的味道裹着烟火气,是童年最难忘的滋味。更有趣的是“烟灰印祈福”,将红纸贴在灶壁上,借烟火熏出的灰印,祈求孩童无灾无难,健康成长。这一方红砖灶,烧出的是饭菜香,更是人情味;承载的是烟火气,更是闽南人的生活信仰。
时光流转,岁月的风霜也曾让红砖厝褪色,让红砖灶蒙尘。但张坂人从未忘记这份文化传承的使命。他们循着浮山村“修旧如旧”的足迹,让斑驳的古厝重焕生机,让沉寂的灶脚再次升起烟火。“茶叙园”里的红砖厝,成了游人品茗闲谈的好去处;复原的红砖柴火灶,煮出的柴火饭,勾起了多少游子的乡愁。古厝集中的村口,解说牌一字排开,诉说着“皇宫起”的起源故事;公众号的推文里,筑灶师傅的技艺分享,让“火旺烟直”的秘诀代代相传。张坂人正以“文化保护+旅游发展”的双赢思路,让红砖厝与红砖灶走出深巷,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漫步张坂的古村落,夕阳为红砖厝镀上一层金辉,灶脚的炊烟袅袅升起,与燕尾脊上的流云缠绵。这红,是建筑的红,是烟火的红,更是文化的红。它从千年之前的诏书中走来,在张坂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绽放,成了闽南大地上最动人的色彩。而那红砖厝与红砖灶,就像一对孪生的瑰宝,相依相存,承载着张坂的过去,也照亮着这片土地的未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