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三次艰难转身

（下）

    文/刘好俭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5—12—16山西）

马婶见馍馍没剩几个了，她又想出了新点子。她盘算：今天让老四见识女人做饭的本事，明天再蒸馍。便交代说：“明天咱们蒸馍。” 女人点点头，吃完饭，女人开始发酵，为明天蒸馍做准备。

蒸馍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只见女人把发好的面团投进面里，然后分别掺和玉米面蒸馒头，再留些掺白面做花馍。花馍只有过年时才做，做花馍更考验蒸馍的技巧。面团被她搓成细条，三绕两叠盘起来，用筷子轻轻一压，一拉一捏，一朵牡丹花便开在了案板上。马婶说这叫 “花开富贵”。她做的枣馍，马婶又说这是“步步登高”。搭锅上笼，满屋氤氲着的蒸汽里，那一个个胖嘟嘟，喧腾腾的馍馍散放着浓郁的馍香。

到了第三天，天边挂起满天红霞，马婶她们披着晨光来到菜园锄地。只见那女人一招一式，得心应手，一看就是个干惯了农活的人。

日上三竿，太阳照得人浑身热烘烘的，父亲前几天栽的菜苗都被晒蔫了。女人见水窖里没水了，二话没说，挑起菜地边的一对大木桶，就要去沟底挑水。父亲赶紧阻拦，马婶在一旁说：“让她去吧，这几天她都给我家挑好几次水了。” 父亲依旧不答应，女人自信地说：“我能挑。” 说着便径直朝着沟底走去。

那一担水足有百十斤重，女人一步又一步，步伐坚实，缓缓上坡，稳稳地挑到水缸前。她腰不弯，气不喘，只是额头微微渗出一些汗珠。就这样，她一连挑了三趟水，硬把菜苗浇了一遍，又把地头的水缸装得满满的。这一切，让父亲暗暗生出敬佩。

她擀的面皮大小均匀、薄厚一致，包的饺子有棱有角，十分好看。这一切都被大嫂看在眼里，更是佩服在心里。不由直夸：“周姨，你真厉害啊！”这一声 “周姨” 喊出口，那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红了脸，一时低下了头。父亲在一旁瞪了大嫂一眼，嘴里 “哼” 了一声便走开了。大嫂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悄悄低头不再吭声。

马婶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分钱硬币，洗了洗，悄悄包进一个饺子里，又做了个记号。下饺子时，马婶守在锅边，掌控火候。饺子煮熟后，她把第一碗盛好的饺子递给大嫂，说道：“你爸是长辈，这第一碗给你爸端过去。”

在那个物资并不充裕的年代，饺子可是只有春节时才能吃得上的稀罕物，平时很少有机会品尝。今天能吃上饺子，我早就迫不及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父亲见我意犹未尽的样子，便把自己碗里的饺子都倒进了我的碗里。这一举动让马婶颇感意外，愣了一下。而我也不客气，继续大快朵颐。没吃几个，我的牙齿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原来是那枚硬币被我吃出来了。

马婶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你吃的饺子是你爸倒给你的，你父子二人都有福气。”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马婶为了促成父亲的这桩婚事，实在是绞尽脑汁，煞费苦心！

饭吃得差不多了，到了该把话摊开来的时候了。出人意料的是，那女人竟先开口说话。她看着父亲，十分真诚地说：“老四，这段时间没少麻烦你，今天我就说几句心里话。过去都是男的向女的求婚，如今倒过来了，我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听马婶和乡亲们的介绍，俺自个也仔细观察你这么久，觉得你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人勤、心善、硬气。说实话，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好男人真的很难遇。我要是能到你家，一定会好好待孩子们，咱们的日子肯定差不了。听乡邻们说你帮助俺河南老乡的事，俺打心底里佩服你。”马婶在一旁连连点头。

接着，女人又满怀期待地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凭你老四，加上咱俩以后齐心协力，这个家肯定会越来越好！”

然而，很快父亲就低下了头。他想到几个孩子的未来，心中又犹豫起来。他的担心慢慢占了上风，原本指望家和万事兴，怕只怕事与愿违，对人家女人也不公平。

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父亲一脸诚恳地说道：“周姨，孩子们都这么叫你。这段时间，你和马婶费心了。我老四心里都明白，万分感激。想到我这几个孩子，心里就顾虑重重。万一以后相处不好有了矛盾，孩子们不开心，我也难过。对你们俩也不好。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

马婶满心遗憾，周姨无奈叹息。看到父亲的态度如此坚决，毫无动摇的余地，她们实在不好再勉强。两天后，周姨只好收拾行囊，黯然回到了河南老家。

事后，马婶对父亲说：“周姨临走时还直夸你呢，她说这事虽没成，打心底里觉得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对你越发敬重了。”

此后的几十年里，这件事渐渐被大家遗忘在岁月的角落。因为大家都清楚，父亲为了他的孩子们，拒绝的态度从来都是坚定不移的。

      作者简介：刘好俭，山西平陆人，1970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