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蓝野，1968年1月出生，山东莒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首届泰山文艺奖、《诗探索》华文青年诗人奖、刘章诗歌奖等奖项。出版过诗集《回音书》等。现居北京。
无限山河
记忆一种
一九七七年，我十六岁
跟着父亲，用独轮车
从城里往老家
运石灰，满车白雪似的石灰块
推起来真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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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东大河，结了薄薄的冰碴子
脱了布鞋，赤脚蹚过河面
透亮的河水钢针一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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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硬的细沙河底，一小块凸起的石头
将车轮颠了一下，我实在把不住车把了
一车石灰块就那样倾倒在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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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石灰烧起来
整条河一下子变成了红的，烧起来了
天空也烧起来。红色的大河
红色的天空，红绸子一样的
大堤和山梁，都着了火
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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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年后，建筑公司老板徐先生
红着脸，讲起少年时推石灰过河的故事
我忍不住反驳他：石灰块在河水中
烧起来也是白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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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红的！大火那样的红！
他粗暴地打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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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辰三月初三，过安州
这里是安州，这里是天宁寺
——夜里梦到的，就这样
突然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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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大道，哪条不是混乱
又遥远的歧途？或者，所有的
此时此地，都指向了来路和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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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阳光照耀着斑驳的
老砖墙，我遇见你
在任何时空，都有这一瞬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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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
一对青年男女抬着一张单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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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腾的柏油马路上，他们抬着单人床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抬着单人床
喧嚷的北京城里，他们抬着单人床
暴烈的太阳下，他们抬着单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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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抬着单人床，床上有一个脸盆
他们抬着单人床，床上有两个背包
他们抬着单人床，床上有两双鞋子
他们抬着单人床，他们抬着铁架子单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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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的楼宇间，搬家的人抬着单人床
他们从我身旁走过，仿佛整个燥热的夏天被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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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我身旁走过，我听到他们笑着说
昨夜的流星雨真是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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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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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做了一把链子枪后
我终于也做成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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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齐六节链子真不容易
蹲在路边修车摊前，我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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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链轴敲出来
装到用铁丝拧好的手枪架子上
火柴头上刮削下的“火药”
一点一点放进枪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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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扣动扳机，皮筋挂住的撞针
弹射而出！那期待中的响声
却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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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链子枪已锈蚀成一体
那本该响起的枪声
仍躲在链子拼接起来的枪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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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用几十年时光否认
那次撞击，否认了我赋予它的身份
我用几十年时光接受了
这个事实：别人的链子枪射出子弹
我的链子枪只生成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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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榆河落日
万千虫鸣，飞机、汽车的轰响
是落日的合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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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者浑然不觉
河面平稳，鱼钩之上
倒映着万物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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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与柳树站在一起
这是雄壮与柔弱共有的
春天，机场高速跨河桥下
灰喜鹊斜刺里飞出
使用了布谷鸟的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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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与彩霞托举的落日
一帧一帧地移动
经过树梢与河面时
恍惚有些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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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清晨，踏雪上山
雪，还在悄悄地落下
时光如细雪，在山路上
沙沙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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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大雪天，村庄里
依然走着送葬的队伍
白色的人群走在白色的雪天
呜咽声也白茫茫的，铺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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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后大路上，有人在送别
有人在迎亲。归乡的人，
远去的人，守村的人
是同一种明亮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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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大雪，沉沉地
压弯了目力所及的那些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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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梦术
我讲完一个梦中梦
有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好恍惚，此景就在梦里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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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坐的人，安静下来
大概梦境与恍惚，在悄悄飘散
有人仰头干杯，喟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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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从酒杯里溢出
来电铃声打破了气球内的飞行
我想描述的是，我们的对话
让此时此地形成了
一个与外界隔离的透明球体
而飞行，确实是梦中的熟稔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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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扬控梦术的人，压着自己的骄傲
低声说，解散吧
我将你们从梦里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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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缩在梦里
或者行走在耀眼的日光下
唯你的脸面，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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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日出
我见过太多日出
在平原，高山，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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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夜里，我们在泰山之巅
雪花飞舞，寒风割裂着
人世。晨光初起
远方深红的太阳顶着眼前银白的大雪
缓慢地升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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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奇诡旖旎。我分不清
那时，从梦中醒来了
还是走进了万古不醒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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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
半山腰的空地，置放着
一架水泥做的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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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去的黑白琴键，似有
微风掠过。耳畔传来
跳跃的清脆和低沉的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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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开花，落叶，飘雪
燕山四季的声音
从那面山坡，缓缓来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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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峰安静，与我一起聆听
永恒与瞬息的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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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兄弟雪后上山
洁白的天地间
我们说起祖先的传奇
在传奇的拐弯处，突然停步
凝视着来路和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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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坦途和深渊
被几句玩笑，轻巧地遮盖过去了
此刻，大雪已盖住故乡的山头
还要竭力盖住世间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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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微风，一棵野草
一株路旁的小树……
眼前的一切犹如神迹
还有我们和这大雪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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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诞生
一切都在老去
山下的村庄，大地上
每一片雪花
都在凝结与消融的剧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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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尕那
多年前，有人对我说过
扎尕那的美。一位记录苦难的作家
住在鲜花盛开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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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故乡离扎尕那不远
只需翻越一座山，那里的乡村医院
有她的少年和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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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扎尕那照过相
青稞田里的合影，正巧记录了
这一世最大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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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尕那，记忆那么多
最清晰的是一次抛锚。时空
在高原上，制造了一个
命运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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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燕高速
汽车突然抛锚
走得久了，道路和车辆
都有了一些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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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间的停靠
让我领略了寒风的恶意
同时也接受了繁星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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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胆小的麻雀，趁着夜色
在车顶上站了一会儿
大地一切如常，我扬起手
握着想象的抹布
擦拭天幕下灰沉沉的玻璃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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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网“头条诗人”总第983期，原载《十月》杂志2024年第4期
（配图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