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雁滨

我的书房有一扇朝东的窗。晨光熹微时,光线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靠墙的那排旧书上。最显眼的,是四部装帧朴素的名著——《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书脊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像四位老友的肩背,承载过无数个与我相对的寂静长夜。今夜,雨声潺潺,我又将它们取下,摊在灯下。这哪里是四部书,分明是四扇能望见千古人心与世相的轩窗,是四本用生死悲欢写就的、需要我们用一生去解读的人生大书。


先翻开《红楼梦》。曹雪芹的名字,是用血泪浸润在纸上的。他生于清康熙末年,卒于乾隆年间,具体生卒已如春梦了无痕,只知他亲历了钟鸣鼎食之家的烈火烹油,也饱尝了“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末世凄凉。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将半生沧桑都倾注在这“满纸荒唐言”中。书里写的,表面是金陵贾府一群少男少女的春花秋月,内里却是一个锦绣王朝不可挽回的颓败。他用的笔法,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顿宴席,一句戏词,都可能藏着人物终局的谶语。他写繁华,笔底却透着彻骨的凉;写热闹,字缝里却渗出无边的寂。读《红楼梦》,你便读懂了“情”字何以成为人生最大的执着与幻灭。宝玉的“情不情”,黛玉的“眼泪还债”,宝钗的“任是无情也动人”,都在告诉你:人生于世,有情皆苦,但无情的世界更不值得过。曹公之可贵,在于大厦倾覆、自身潦倒之际,仍以最慈悲的眼,回望并铭记那些被时代巨轮碾碎的青春与美好。他的遗憾,是书未成而泪尽;他的不朽,是留下了一面映照众生相的“风月宝鉴”。


再看《水浒传》。施耐庵(一说与罗贯中合著)的身影隐在元明之际的动荡烟云里。他大约活动于十四世纪,身世成谜,却为我们留下了这部澎湃的英雄史诗。一百零八条好汉,从四面八方被“逼”上梁山,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最终却又走向招安与离散的末路。这是用粗犷的线条、炽烈的情感绘就的江湖长卷。施耐庵写的是强盗,歌颂的却是道义;写的是反抗,叹息的却是出路难寻。“义”字,是梁山泊的灵魂,也是它最终解体的因由。鲁智深的豁达、武松的快意、林冲的隐忍、宋江的复杂,无不彰显着在强权与不公面前,人的尊严可以迸发出何等夺目的光芒,而这光芒又如何在现实政治的泥潭中渐渐黯淡。读《水浒》,你心中那股不平之气得以舒啸,却也同时明白,纯粹的侠义理想,在错综的现实罗网中,往往只能以悲剧收场。作者的精神力量,正在于这酣畅淋漓的叙述背后,那份对公道与血性的深沉呼唤。


然后是《三国演义》。罗贯中生活在元末明初,据说曾有志图王,后改而著书。他将陈寿的史书《三国志》和民间的平话传说,熔铸成一部波澜壮阔的历史小说。从桃园结义到三分归晋,近百年群雄逐鹿、智计百出的画卷徐徐展开。罗贯中用的是“七实三虚”的手法,在历史骨架之上,赋予人物鲜明的性格与传奇色彩。这里彰显的,是一个“争”字,是权谋、机变、霸业与忠义的激烈碰撞。诸葛亮的“鞠躬尽瘁”,关羽的“义薄云天”,曹操的“奸雄本色”,刘备的“仁德坚韧”……都已成为民族文化心理的原型。它告诉你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英雄的成败固然系于时势与才智,更系于人心向背与道义取舍。作者的可贵,是以如椽巨笔,为一段纷乱历史赋予了清晰的道义逻辑与情感温度,让后人能从中窥见兴衰之道、用人之术、立身之本。


这四部大书,是四位穿越时空的老师。它们不教你具体的技能,却给你洞察世事的眼光;不给你人生的答案,却给你面对问题的勇气与智慧。它们静静立在架上,等着每一个在人生途中感到困惑、寻求慰藉或渴望超越的灵魂,前去叩问。而每一次开卷,都是一次与伟大灵魂的相遇,一次对自我生命的照亮与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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