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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压愈低,起初尚存一点的薄薄的灰白,如一层惨淡的薄纱,不久便被浓墨般的乌云吞噬了。半个足球场大的打谷场上,男男女女们用尽全身的劲在抢收着黄豆。一个高大粗壮麻坑脸的年轻男人用又高又粗的嗓子喊着“社员同志们加油干,眼看要下大雨了,我们一定要把这些豆子收起来,分到每家每户,不能让一年的辛苦白废了!”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快镜头。牲口拉着石碾刚从铺在地上的豆秸上走开,男人们便用木杈把秸秆挑起来堆在周围,女人们则用大大的木锹把秸秆下面的毛坯豆子堆成一个个小包,然后推来了类似一个大鸭子形状的木制的扇车,鸭肚子里有一个大大的风扇,鸭脑袋上是一个能站上去一个人的木板,紧挨着木板低下又是一块斜下去的板子通下鸭嘴,底下的人用柳条簸箕把毛坯豆一下一下送给站在上边的人,上边的人边抖动边把毛坯豆顺着斜板慢点倒下去,风扇被电机带动迅速转动,豆子便从鸭嘴吐出落到地面上,一些杂碎的比如碎叶子,碎杆子,谷草之类的东西,由于比重的不同,就会被风吹到较远的地方,起到分离的作用。如谷子、高粮等所有的粮食都经过这道工序后,就变成干干净净的纯粮了。
此时此刻,高卫国拿一把大大的扫帚,在扇车的前面把那些杂碎的东西分离开来,还有一些压扁压碎的和虫子咬的劣豆会落在饱满的好豆边缘。“老高,把那些不好的也分一下。”“分了”,高卫国一边回答一边用搭在脖子里的蓝条白毛巾擦擦满头的汗。瘦小的身体和他手里大大的扫帚形成一个明显的对比。经过大家卯足劲的抢收,一堆颗粒饱满金灿灿的豆子如一座小山般威严的站在谷场中央,离它不远处,一堆小的劣豆像霜打般焉焉地也蹲在那里。不一会,那个又粗又高的声音从队部喇叭里传出来,“喂一一,喂一一,一队的社员们,到谷场上分黄豆了,一个人8斤,马上要下雨了,抓紧时间,雨淋湿了,后果自负”,这样的声音不停的在喇叭上重复几次后,他又回到了谷场上。
麻坑脸,因为他家有族人嫁到村子里,便把他一大族人都搬来,他身宽体壮,肯吃苦,可大字不识一箩筐。参军刚满两年,退伍回乡,因为这个身份,村支书又是他的族人,便让他当了小队长。
高卫国急匆匆地走回家,妻子正在缝纫机上做着缝纫活,因身体原因不能下地干活,麻坑脸的队长便让她承包一小队家庭的缝纫活,原因是其他人家的女人要下地干活没时间做。看着丈夫进门抬头说道,“队里分黄豆了,口袋放门口凳子上了,一个人8斤,咱家72斤,你能扛回来。”“还是让俩闺女去吧”,他看着放在凳子上的白色翻布口袋说道。妻子皱一下好看的月弯眉,清秀的脸上一副凝重的表情,是的,她理解丈夫的苦衷,一个大男人,战场上出生入死,面对枪淋弹雨从未退缩过,每次分粮,却都是夹着口袋站在谷场门外的墙角,怯生生地看着别人一个个把分的粮食理直气壮的扛回家,自己却小心翼翼不敢上前。妻子边团弄着手里的缝纫活边说道:“咱家上次不是刚交100吗,这次应该好分吧,再说闺女不是还在学校吗,要下雨了。”高卫国看看凳子上的口袋,看看窗外的天气,便不情愿地拿起来朝外走去。
高卫国,16岁经习武的师兄介绍参加山西省抗日救国同盟会做地下工作,20岁加入中国共产党,22岁时,由于判徒出卖,暴露身份,组织决定让他到前线任营指导员,参加多次战役,这个名字还是部队首长给起的。在解放太原时,右小腿部被敌人弹片击中受伤后(弹片一直留在身体里),退到后方培训俘虏,直至解放后,转业到地方任一化工单位任党委书记,wen ge开始后,病退回乡,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偶尔有参加农业劳动。因为特殊经历,晚婚晚育,家里只有大闺女在村学校任教外,其它孩子都还在上学,没有劳动力,又有点退休工资。所以村里便把他划成“口粮户”。当时集体所有制兴起之时,村民的粮食全部来源生产队,生产队种什么给分什么,有劳动力的家庭分粮时不受限制,而且分得又多又好,年底结算时,按产量和工分总核算定粮价,长退短补。而”口粮户”则完全相反,每次分粮麻坑脸就会提着那又高又粗的嗓子喊“口粮户要交钱了”。每个月63块5毛钱的工资养活九口人,虽然每年的口粮款都要交齐的而且有时候还多交(因为是预交)可平时遇上家里有事或孩子们用钱,每次分粮的钱并不那么凑手。所以高卫国尽量让俩较大的闺女去。那份不自在他也说不清到底来源于哪里?
天上的乌云仿佛浸透了水的棉絮,厚实而凝重,翻涌着,澎胀着,沉甸甸的往下垂。高卫国腋下夹着口袋,腿部有些隐隐作痛,因为有弹片在里面的原因,每到阴雨天就会难受,又加上刚才过度紧张的用力吧。这时,队部的大喇叭里传来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歌声,突然的歌声让他为之一振,脚下不知被什么拌了一下差点摔到,他用力的稳住身体,定定神,看看脚下一块欠在路面里的半块砖头,摇摇头,转过身继续走向谷场。
他踌躇着来到谷场门口,和往常一样站在门口的拐角处,伸着脑袋向里张望着。只见谷场上已经站了好多拿着口袋等着分粮的男女,麻坑脸站在谷场中央喊到“开始分吧,有劳力的是好的,没有劳力的是那堆不好的”,用他的手指指那堆劣质的豆子。人们便开始分,过称的,装袋的,搬的搬,扛的扛,紧张地瓜分着那堆金灿灿的豆山。高卫国看着一个个从他身边扛着豆子走过的人那张洋溢着的笑脸,好像是对他最大的讽剌。一不小心,眼神落在那高高堆起的豆秸上,思绪突然让他回到那年那月那日,那是在一个也是这样的秋末,沉闷的快要窒息的天气,他是执行任务时路过家门口,想回去看看一个人在家的老母亲,当时老母亲正拉痢疾,拉得裤子都提不起来了。他两年没见到母亲了,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和站不起来的身体,阵阵的心酸让他眼含泪水,可正在这时,日本兵却来到了村里。他家是村边上的第一家,身上还带着文件和手枪,而且晚上0点之前必须把文件送到指定地点,怎么办?他从小习武,身手还不错,情急之下翻墙跳到院子后面。那里正好有两间废弃的窑洞,里面放了母亲用来烧炕的豆秸,他急中生智钻到了豆秸里面。谁承想日本兵把马栓到门口的树上后,来抱豆秸去喂马,一抱,两抱,眼看快把他抱出来了。他左手紧握着文件,右手紧握着手枪,如果暴露,他就把文件吃掉,他的战友们经常就会把文件吃肚子里,然后打死几个算几个,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可老天开眼,正在这时,抱豆秸的日本兵被叫走了,等天黑后他才快速离开,侥幸逃过一劫。“快分了,谁还没分,快进来分了”,麻坑脸的队长好像看到他一样,高粗的叫喊声让他回过神来,他怯怯地走进谷场。“老高,快称你家的,带口粮钱了吗?”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前几天分谷子不是刚交100吗。”“啊,那给你一半好的一半不好的吧”,然后朝着跛腿的副队长说:“给他一半好的吧!”高卫国像受到千般宠万般爱似的,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下来连忙说道:“好,谢谢队长。”可眼晴里却潮乎乎的,像这天上快要下雨的云彩。
高卫国扛着这72斤一半好一半劣的豆子,像扛着一座山往家走去,大喇叭里继续放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天边的雷声终于沉沉的滚了过来,起初只像是什么巨物在遥远处翻了个身,模糊而悠长,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一会功夫便盖过了大喇叭的歌声,好像是大喇叭被关掉了。四顾已无行人,他匆匆的往家赶,刚进家门,背后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倾盆大雨从天空倾泻而下,他突然觉得,那藏在心底的压抑与渴望,必须有一场这样酣畅淋漓的大雨去倾诉。

高仙花:女,笔名若雨,中国作家联盟会员。退休职工,热爱文学,喜欢写作,喜欢烹饪美食,个人格言,把一地鸡毛的日子渗透诗与远方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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