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尺讲台,寸心藏暖
——吴老师与我心中的可爱中国
/欧雪谊
停电了,屋里只剩手机光。我翻抽屉想摸手电筒,却先碰着一本六年级作文本,纸边卷得发脆。封面一行红笔字——“字迹有进步”,落款“吴”。笔画瘦硬,我闭眼就能想起她写板书的样子:左手托右肘,粉笔“哒哒”点两下,再一笔拉直,像给字排队。
我们背地叫她“老吴”,其实她才三十出头,只是爱皱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腰有病,讲到一半常停住,手撑讲台,指节发白,隔几秒又继续。我坐在第一排,能听见她轻轻吸气,像风钻进窗缝。
她规矩多:生字本不许涂改,作文标点各占一格;扫帚得毛朝外;冬天拉链拉到顶。我们嫌烦,她只回一句:“先试试,再骂。”
学《少年闰土》,她转身板画,月亮瓜地少年,最后画钢叉。画到一半腰卡住,人定在半空。教室静得能听见粉笔灰飘落。她缓了缓,补完最后一笔,说:“……就长这样。”声音哑,却没人再开小差。
我语文好,她让我批听写。我逞能写“优”,东倒西歪。她拿过去,在旁边重写一个,说:“字和人一样,先站直,再谈漂亮。”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小林作文总写不长,放晚学后她搬椅子坐旁边,腰后塞靠垫,一句一句陪磨。她递水:“慢慢想,纸又不会跑。”一个月后,小林那篇《我的小狗》被当范文读,他脸红到耳根,我们第一次发现他嗓门那么大。
“丢作业”那事我全程在场。早读铃一响,老吴收作文,小林空着手,支支吾吾说写了,可能落家里。她最烦“找借口”,当场撂话:“没写就是没写,别编。”小林脖子都憋红,也只好闭嘴。
傍晚我值日,正弯腰洗拖把,听见门“吱呀”一声。老吴抱着教案进来,额上一层薄汗,直接走到最后一排,把小林的作文本轻轻放桌上,声音低却清楚:“在我这儿,错怪你了。”小林愣着,橡皮在手里转。她没再说第二句,只把双手贴裤缝,弯下腰,九十度,发绳上的塑料珠子“嗒”地敲在桌面,像敲了一记下课铃。我杵在原地,拖把滴水。小林眼泪砸下来,纸页湿出一个小圆窝。第二天早读,她照常来回踱,粉笔灰照常飘,好像昨晚那一鞠躬只是黑板擦带过的灰。可我知道,一粒小石子已经掉进我们心里,涟漪至今没散:错了就认,不丢人。
小升初前她腰更严重,医生让卧床。公开课《匆匆》定在周四,她没请假。那天她穿旧棉布裙,讲到“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时手抵讲台边,指节泛青。下课铃响,她靠墙缓十来秒,才慢慢滑到椅子上,摸出小药瓶就水吞下。瓶上贴“一日两次”,已空半板。
毕业那天没仪式,她给每人发一个笔记本。我翻开扉页,一行小字:“站直,别怕慢。——吴”我抬头,她正把剩粉笔收进铁盒,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阳光照在她腰后,衣料被靠垫磨得发白。
今年暑假回乡,小学校门刷了蓝漆,还是那棵木棉。我踮脚往里看,一间教室传出“哒哒”粉笔声,像有人在给字排队。我没进去。我知道,她可能还在,也可能去了别的学校;可能腰更坏,也可能换了新靠垫。但在我心里,她一直站在讲台边,右手托腰,左手写字,背影瘦削,却能把最顽皮的孩子圈进目光里。
什么是“可爱的中国”?对我来说,就是她在黑板上画的那把叉,歪歪扭扭,却叉住了一个孩子的逃学念头;是她弯腰时垂下的马尾,发绳塑料珠碰出清脆一声;是她教我们的那句——“先站直,再谈漂亮。”
我把这句话写进工作笔记第一页。每次加班想偷懒,就想起她。我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像她一样的人:乡村老师用报纸糊窗,给山里娃讲拼音;环卫工凌晨四点把扫帚毛冲同一个方向;小饭店老板见环卫工来倒热水,赶紧把价目表翻过去,怕他们不好意思白喝。他们没说过宏大词汇,只是每天把小事做对,把错事认下。这加起来,就是我心里最具体的中国。
夜灯亮了,我合上作文本,纸页脆得像晒干的豆皮。我关掉手电筒,屋里只剩闹钟的滴答,像有人在隔壁教室偷偷写字。
我从抽屉抽出一张白纸,一笔一画写:“站直,别怕慢。”写完,贴到衣柜侧面,高度刚好是我照镜子时眼角能扫到的位置。
吴老师,这句话我得过一辈子。等我自己换灯泡,拧下旧灯管的一瞬,我先把它贴在灯座旁边,让灯一亮,它就先亮一下;等我以后搬去外地,哪怕屋子向阳、窗框干净,我也要在衣柜侧壁贴一行,用透明胶压四角,免得卷边;等我夜里坐高铁,腰被座椅硌得酸,我就去车厢连接处站十分钟,想象你扶着讲台的样子,把背稍微挺直;等以后——也许是很久以后——我有了小孩,书包背得歪七扭八,我会蹲下来,把你的话原封不动送给他,让他自己再写一遍,写歪了撕掉重来,就像你当年撕我的生字本。
纸贴好了,我随手关掉顶灯。我躺回床上,伸手把作文本塞进枕头底,纸角戳着脸颊,有点痒。那就痒着吧,反正天快亮了。
个人简介
欧雪谊,就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日常爱好阅读历史书籍,在史料中感受古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