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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不太冷
——谁的错
文/春雨
机舱内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昏黄色，大多数乘客已经陷入浅眠。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声在空气中流淌，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乘务员李语珩轻手轻脚地走在过道上，进行起飞后的第三次安全巡查。她的高跟鞋与地毯接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拂过地面。
就在经济舱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停住了脚步。
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私自解开了安全带。李语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脖颈间的丝巾。这是她飞行的第五个年头，见过形形色色的乘客，但她始终相信，耐心与专业能够化解大部分问题。
“先生，请您把安全带系上，好吗？”她微微躬身，声音控制在刚好能让对方听到的音量。
男子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他穿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羊绒衫，腕表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李语珩注意到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精修过的舞台照——原来是个艺人。
“先生，为了您的安全……”
“你眼瞎了吗？”男子突然睁开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刀片，“没看见我在休息？竟敢在我这个当红明星面前胡咧咧？！”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刺耳。附近几个乘客被惊醒了，睡眼惺忪地朝这边张望。
李语珩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但她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对不起先生，但这是航空安全规定，全程系好安全带是为了……”
“他是大明星！我是他的经纪人！”邻座的中年男人猛地直起身子，他的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快滚一边去！再啰里啰嗦，小心我投诉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微博粉丝三千万！”
经纪人的声音像钝器一样砸过来。李语珩的脑海里闪过那些新闻片段——某某明星大闹机场、某某艺人团队投诉空乘致其失业、网络暴力如潮水般涌向一个普通人……她握紧了手中巡查用的平板电脑，指节微微发白。
“我理解，但安全规定……”她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规定是给人遵守的，不是给人烦的！”明星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再打扰我，我就发微博说你们航空公司骚扰乘客。”
李语珩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正准备去报告乘务长，就在这时，飞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感觉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驶过一片坑洼地带，但这是在万米高空。机舱内响起一片惊呼，头顶的行李舱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氧气面罩齐刷刷地垂落下来——虽然这次颠簸并未严重到需要启用应急设备。
李语珩的身子猛地一晃，她本能地抓住旁边座位的扶手。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她听见了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
颠簸持续了大约十五秒，但对每个人来说都像是一刻钟。当飞机重新恢复平稳，李语珩第一时间看向第三排。
那位明星正捂着脸，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他的金丝眼镜摔在了过道上，镜片裂成了蛛网状。原来在颠簸中，他的头狠狠地撞在了前排座椅的金属扶手上——如果系着安全带，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的脸！我的脸！”明星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我下周还有拍摄！还有演唱会！”
经纪人手忙脚乱地找出纸巾，却不知该如何下手。鲜血滴在明星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李语珩迅速按下通讯器：“乘务长，3A乘客受伤，需要医疗协助。”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不到一分钟，乘务长带着一位随机医务人员赶了过来。那位医务人员迅速为明星做了初步处理。伤口在眉骨上方，大约两厘米长，需要缝合，但幸好没有伤及眼睛。
“只是遇到了强气流，常见情况。”机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平稳而镇定，“请大家保持安全带系好，我们即将飞出不稳定气流区。”
明星捂着纱布，狠狠地瞪着李语珩：“都是你们！如果你们不打扰我，我早就系好安全带了！”
李语珩想说些什么，但乘务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后来发生的事情，像一部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
明星的粉丝们组织起了整齐划一的声讨，那家民航公司的官方微博下，二十四小时内涌入了七十万条评论，其中大多数是愤怒的质问和辱骂。有人找到了李语珩的工作照，她的社交账号很快被攻陷，私信箱里塞满了诅咒和威胁。
第三天，公司召开了紧急会议。
李语珩站在会议室里，面对着三位领导。窗外的城市笼罩在冬日的灰蒙中，这座城市的冬天向来以寒冷著称，但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让她感到有些窒息。
“乘客的安全保证，是乘务员的天职，你没做到，就得接受处罚！”运营部王主任敲着桌面，他的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劝他系上安全带，他不听我呀。”李语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不听你，你不会报告乘务长吗？”王主任打断她，“应急预案怎么学的？遇到不配合的乘客，应该立即上报，而不是放任风险存在！”
李语珩感到一阵眩晕：“时间来不及呀。我刚刚劝说他完毕，准备向乘务长报告时，飞机就颤动起来了。这不怨我呀。”
“不怨你怨谁？怨乘客？怨气流？”另一位领导开口了，他是安全监督部的刘总，“公司现在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股价连续下跌，品牌形象受损。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可是事实……”
“事实就是乘客在你的航班上受伤了！”王主任提高了音量，“事实就是因为你处置不当，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停飞一个月，写深刻检查，接受再培训。这是最轻的处罚了。”
李语珩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这间会议室，她因成功处置一起乘客突发疾病事件受到表彰。当时王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李啊，你就是咱们公司的骄傲！”
才一年时间，骄傲就成了耻辱。
“我认为这个处罚不公平。”话一出口，李语珩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勇气，“我按照规程操作，尽到了提醒义务。乘客拒不配合，后果应该自负。公司不能为了平息舆论，就让一线员工背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主任缓缓站起身，他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线拉得很长，像一个巨大的、即将倾倒的雕像。
“李语珩，”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敢顶撞领导？”
李语珩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停飞两个月。”王主任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风，“深刻检查字数加倍。如果再有任何异议，你可以考虑是否适合继续在这家公司工作。”
走出会议室时，李语珩在走廊的玻璃幕墙前停了一下。窗外，这座城市正笼罩在冬日特有的铅灰色天幕下。远处机场的方向，一架飞机正缓缓升起，划过天空，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白色轨迹。
作者简介：张铁良，笔名：春雨。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洛阳晚报，洛阳日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