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年味
黄雅芳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当这熟悉的童谣,裹挟着腊月的寒风,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我的心,瞬间飘回了千里之外的皖北老家。那里的年味,像一坛深埋在岁月里的陈酿,历久弥香,是我心底最珍贵的宝藏,每次开启,都能醉倒在那片温暖的旧时光里。
进了腊月门,老家的年,就有了清晰的模样。奶奶总说:“腊月二十四,扫房子,扫去晦气,迎来福气。” 这天清晨,天还没大亮,东边天际刚泛出鱼肚白,家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大扫帚,就 “唰唰” 地在堂屋里忙活起来。扫帚把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暗褐色的木纹,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一年又一年的辞旧迎新。尘土随着扫帚的舞动飘起又落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这些细微的尘埃镶上金边,像是在给老屋挠痒痒,挠得那些堆积了一年的沉闷,都簌簌地落了地。我也拿着一把小笤帚,在墙角旮旯里 “奋战”,扬起的灰迷住了眼睛,惹来奶奶的一阵笑骂:“小皮猴,慢些哟,别把自己呛着。” 这笑声里,藏着的是对新年的欢喜,对生活的热望,哪怕只是扫扫屋子,也像是在给未来的日子扫出一条明亮的路。
腊月二十九,贴春联是头等大事。爷爷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熬着面糊,锅里的面糊 “咕嘟咕嘟” 冒着泡,香气里都带着年的味道。我负责递春联,看着大红的春联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爷爷把春联往门框上对齐,我就赶紧用手按住,生怕风把这红红的期盼吹跑了。黑瓦白墙的老屋,被这红通通的春联一贴,瞬间就焕了新,像是穿上了最喜庆的新衣。贴到 “福” 字时,爷爷特意把 “福” 字倒着贴在门框上,我仰着头,眨巴着眼睛问:“爷爷,为啥要倒着贴呀?” 爷爷摸摸我的头,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那纹路里像是藏着说不尽的故事:“‘福’ 倒了,就是福到啦!咱老百姓过日子,就盼着福气能早早落到家里哟。” 那时的我,不懂这简单动作里的深意,如今再想,这哪里是贴一个 “福” 字,分明是把对生活最质朴的期盼,牢牢地贴在了岁月的门框上,盼着它能在新的一年里,生根发芽,结出满院的幸福。
除夕夜,年味达到了顶峰。灶台里的柴火 “噼里啪啦” 响得欢快,大铁锅里炖着的土鸡、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的油花在汤面上跳着舞,香气顺着烟囱,一股脑地往天上钻,仿佛要把整个村子都熏染成年的味道。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八仙桌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原色,可这一点也不影响它承载的热闹。奶奶把最大的鸡腿夹到我碗里,絮絮叨叨地说:“多吃点,长个大高个。” 爸爸给爷爷满上一杯自酿的米酒,米酒的香气混着饭菜香,在屋子里飘来荡去。妈妈在一旁念叨着:“吃慢点,别烫着,又没人跟你抢。”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了起来,先是零星的几声 “噼啪”,像是前奏,接着就成了气势磅礴的交响曲。烟花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漆黑的夜空装点得像一幅绚丽的画,也照亮了每个人笑盈盈的脸。我咬着鸡腿,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没有什么烦恼能闯进这满是烟火气的年夜里。
初一清晨,拜年的脚步就轻快起来。我跟着长辈,穿着新衣服,走街串巷。新衣服是妈妈早早给做好的,布料不算名贵,可针脚细密,带着妈妈的温度。见人就喊 “过年好”,那些熟悉的、不太熟悉的长辈,都笑着往我口袋里塞花生、糖果,还有压岁钱。花生带着泥土的潮气,糖果甜得能把心化了,压岁钱被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我口袋时,带着长辈手上的温度。那些压岁钱,我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里,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每一张压岁钱里,都藏着浓浓的疼惜与祝福,那是老家的亲人,把对晚辈最朴素的期望,都包进了这薄薄的红纸里。
如今在城里过年,春联印刷得精美无比,却少了那股子墨香;年夜饭丰盛得让人眼花缭乱,却没了围坐灶台边,听着柴火 “噼啪” 响的温暖;鞭炮声稀落得几乎听不见,连压岁钱也成了手机里冰冷的数字红包。可每当腊月的风吹过,心底仍会浮现老家的年味,那是亲人围坐时的欢声笑语,是传统习俗里的温度,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把游子的心焐热的乡愁。就像此时,我望着城市里闪烁的霓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老家的鞭炮声,眼前浮现出奶奶贴春联时的身影,嘴里好像又尝到了那口带着土腥味的花生,还有爷爷自酿米酒的醇厚。
老家的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拴住游子心的风筝线,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只要轻轻一扯,就会回到那片温暖的土地,回到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旧时光里,沉醉不愿醒。
作者简介:黄雅芳,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