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县城关三中   尚高强

（原创 灵秀师苑风2025—12—12河南）

       直到那天晨跑，在雨里，我才真切理解了《红楼梦》中葬花的情节。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在慢跑，天空却下起了雨！春雨虽是纤柔，却带着一股冷酷的劲头。路旁一行不知名的花，开得正有些欢乐，让密密的雨丝一逼，那鲜嫩的粉红色的瓣儿，便受不住了，一片，两片，继而是一簇，无可奈何地，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地上已有浑浊的流水，它们落下去，连一点儿声响也没有，立刻就被那污泥浊水裹挟了。那耀眼的生动的粉红，在污浊中只挣扎了一下，便失了本色，成了一团污糟的辨不清眉眼的秽物，然后，就那么驯顺地，被推搡着，卷入了路旁铁栅栏下的暗影里，再也寻不着了。我呆呆地站住，心里猛地一抽，忽然就想起了林黛玉，想起了她那“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的痴态！从前总觉得那是文人的矫情，是千金小姐的闲愁！那一刻我才明白，那哪里是葬花，分明是一种庄严的仪式，是对美好事物的无可奈何的寄托，是对一种不可避免的美的消逝所能做的最后一点温柔的抗争！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现代人，心肠硬了，也钝了，竟任这般惊心动魄的美丽，在眼前这样无声无息地与丑陋一起湮灭，连一声叹息都吝于给予。想清了这些，除了多少有一点伤感，也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般的释怀！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参加一个跨学科的语文研讨会，在探讨白居易《钱塘湖春行》那句“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乱"字的含义时，轮到做为学习小组长的我发言，我说简单地理解成缤纷的花是不恰当的甚至是错的，诗中描绘的是早春时节。这一个“乱”字，应该有多重含义：首先它乱在颜色，红的，白的，黄的，没有章法地泼洒在一起；其次是乱在种类，有名儿的花，没名儿的花，都赶着趟儿来凑这份热闹；第三是乱在姿态，有盛开的，半开的，还有含苞待放的，各有各的心事；第四乱在分布，有高的，低的，有远的，近的，仿佛是大自然信笔的涂鸦，毫无布局可言。最后乱在心里，暗示作者目不暇接看不过来的慌乱感觉。我将这“乱”一一拆解开来，这原来看似混沌的“乱”，其本身便是一种极致的蓬勃的不容置喙的秩序。它不是杂乱无章，而是生机太过饱满，溢出了我们所能理解的规整的框架。这儿的乱字实在是不乱，实在是妙！这世间的许多事，大约也是如此，你以为它是乱的，只因你未曾窥见它内里的逻辑罢了。我的见解得到与会同仁们的高度认可，我也为自己对"乱"的觉悟沾沾自喜。那一刻，我仿佛成了白居易的一个千年后的知音！

        一个明媚的上午，我骑行在一个十字路口，被红灯拦了下来。周围人们的脸上大都挂着奔波的倦意，眼神是木然的，焦躁地望着那跳动的数字。这时，恰有一队披红挂彩的婚车缓缓驶过，我身旁一位骑在车上的中年女士，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微微侧着头，嘴唇轻轻翕动，一二三四的数起那婚车的数目来。数到最后，车子过了，她便停了，脸上却还留着一点专注的神气。我受了这情绪的感染，忍不住问她道：“一共多少辆？”她歪着脸，眼里含着笑，像是分享一个喜悦的答案，说：“十辆，图十全十美的意思！”绿灯亮了，人车涌动，我们各自汇入车流，擦肩而过。可那几十秒里的趣味，却长久地留了下来。在那样一段被众人视为空虚亟待填满的等待里，她却有那样一份闲心，去数一队与己无关的婚车，并从中品咂出“十全十美”的吉庆来。这灵魂，该是何等的有趣丰盈！

          学校新教学楼竣工后被命名为育才楼，为了营造环境育人的文化氛围，面向全体教工征集含有励志哲理的语言，鼓励创作。奔着一份对已经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学校的热爱，我苦思冥想终于凑出了这样一句话："人世间最亮的光茫有两样，一个是太阳，一个是你努力的模样！”还侥幸被选用，并制作成立体字镶嵌在教学楼走廊的墙面上，与历代先贤们那些谆谆教诲并列在一起。我知道这并不严谨高明的语句，寄托的是一个把青春与热情全部都奉献在这里的普通教师的深情，表达的是一位将要退休的老教师对学校的那份依依不舍的眷恋！

        生活并不总是处处有趣时时有欣悦。寻常的日子有时难免会觉得单调枯燥，无所事事的时刻会感到莫名的焦虑，尤其是进入中老年以后，仿佛一定要做些“有用”的事，时光才不算虚度。可换个角度想，我们年轻时之所以做那么多的难题背那么多的课文挑灯夜读奋力拼搏所追求的，不正是为了年老后能拥有一份坦然清闲的底气么？于是，我试着将那些无用的时光，都当作是一种高级的享受。

        春天，我会一个人，绕着城外数公里处的凤凰山森林公园，慢慢地走过。不看手机，不听播客，只是走，看树木怎样一点点抽出新芽，看泥土怎样在脚下变得松软，让微凉的山风，把胸中的浊气一丝丝地抽换掉。

         夏天，我便去寻一处河堤的清潭，碧汪汪的水，映着两岸葱茏的树影。脱了衣服跳进去，让那凉沁沁的温柔包裹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着自己也成了一条自在的鱼，融在自然里，光阴就在这水波的荡漾里，悄悄地流走。

         秋天最好，是去一条落满了树叶的小径。脚踩上去，沙沙的，脆脆的，发出一种很好听的声音。那一片片或黄或红的叶子，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季节写给大地的信笺。在这样的小径上徘徊，最能体会什么叫四季轮回，什么叫荣枯有时，心里的那点得失计较，便也显得轻了。

        至于冬天，我最爱的是找一个向阳的角落，独自安静地享受午后那和暖的阳光。光带着温度，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在额上，脸上，身上，直把全身都照得酥软了。这时，再选一首顶喜欢的旧曲子，让它循环地播放，思绪便跟着那旋律，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做一场冬日里的好梦。

         这些时刻，没有什么波澜，更谈不上有什么意义，它们只是安静地清浅地伴着我。人生的滋味，或许并不在那浓酽的刺激的欢宴里，而恰恰藏在这平常的清淡的点点滴滴的闲适中，尤其对我这个不大喜欢闹腾的人而言。人间有味，应该说的便是这清欢之味了。它需要你从落花里能感受美的触动，从思考中理得出想象的漫妙，从庸常里觅得到生命的趣味，然后，安然地享拥四季，领受那一份属于自己的淡淡的欢愉！

2025年10月15日于学校阅览室

作者简介：尚高强，标准60后，毕业于洛阳师专数学专业，任教于汝阳县城关三中，中学数学高级教师，喜欢游泳，乒乓球，羽毛球，远足运动，喜欢听歌，喜欢发呆，生活中的点滴美好都能让我感动。不纠结过往，不畏惧未来，此刻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