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乡村岁月里的荣光
作者:刘连成
1974年的秋风,掠过秀水公社的田垄,也吹来了我人生中一段难忘的历练。国庆节后,作为县粮食局农业学大寨工作队的一员,我这个被双辽县悉心培养的企业青年干部,怀揣着热忱与忐忑,踏上了川头大队第一生产队的土地。蹲点的日子里,宣讲党的基本路线、带领社员们学大寨,成了我日夜牵挂的使命。
初到生产队,泥土的芬芳与社员们淳朴的笑脸驱散了陌生感。按照县农业学大寨办公室的要求,我踏着晨霜走屯串户,叩开一扇扇柴门,在炕头与田间倾听乡亲们的心声。半个月的走访里,我记下了川头大队的土地墒情、社员们的急难愁盼,也读懂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那份凝聚着真情实感的《双辽县秀水公社川头大队农业学大寨工作调查报告》,不仅顺利送达县办公室,更登上了《双辽县农业学大寨简报》,成了秀水公社学大寨工作的鲜活教材。每当看到社员们捧着简报讨论得热火朝天,我便觉得脚下的路走得格外踏实。
为了让忆苦思甜教育入脑入心,我找到了当地苦大仇深的王老五大爷。大爷缓缓诉说着旧社会的苦难岁月,那些被压迫、被剥削的往事,让我一次次红了眼眶。我握着笔,一字一句记录下这段沉甸甸的历史,《王老五的苦难历史》最终成了触动人心的教育教材,让更多人懂得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
“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要求,让我真正融入了川头大队的日常。白天,我和社员们一起拿着镰刀、割庄稼,汗水浸湿了衣衫,手掌磨出了厚茧,却在泥土的滋养中体会到了劳动的快乐;夜晚,煤油灯下,我整理走访笔记、撰写工作汇报,常常忙到深夜。虽然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可每当看到田地里成熟的庄稼,听到乡亲们亲切的招呼,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忙并快乐着,是那段岁月最真实的写照。
记忆最深的是里那场座谈会。座谈会是在队部的土坯房里开的。灰墙上的标语被经年的炊烟熏得柔和,我们几个人围坐木桌,粗瓷碗里的茶水腾着袅袅热气。队长于跃坤把烟锅往桌沿磕得"笃笃"响:"大寨能垒出梯田,咱川头这沙坨子,照样能种出金疙瘩!"
那晚的月色像浸了露水,软乎乎地漫过鞋尖。刚拐过场院的谷堆,田埂边便传来"咔嚓"一声——是老房东孙国丰蹲在那儿,正用镰刀削着玉米秸秆的残根。
他闻声抬头,月光恰好铺满满脸:"后生,你闻这夜气?裹着苞米的甜呢。"我蹲下身,果然嗅到潮润的土腥里,缠着掌心刚掰过的苞米香。田埂上的豆秆早已枯透,茎秆却仍倔强地支棱着,像无数细瘦的胳膊举着空豆荚,风一吹,"哗啦啦"响得似碎银落地。孙大叔把削好的秸秆码成小捆:"明儿扛去队部当柴,烧开水给你们泡茶。"
远处的井台泛着水光,井绳在轱辘上绕了半圈,恍若把月光缠成了银线。偶有飞虫从耳畔掠过,鸣声细如针尖,却把这夜扎得愈发柔软。借着月光,见路上还撒着几粒碎谷——许是白日社员收粮时漏下的,明早定有鸡雏来啄,将秋光里的余温,一口口衔进寻常日子。
月光将土路铺成薄银。风裹着田埂的潮气漫过来,远处场院的新谷堆,像蹲在地上的胖娃娃。那一刻忽然懂了王大叔说的"种地多打粮,是咱农民的本分"——这秋光里的川头,从不是被"学大寨"的口号赶着向前,而是老社员掌心里的温度,悄悄把冻土焐出了春芽。
我的付出没有被辜负。县粮食局工作队和县农业学大寨办公室的肯定,如暖流般温暖着我的心。更让我意外的是,县总工会和县广播电台的同志专程来到川头一队采访我。当1974年末的寒风掠过哈拉巴山,《吉林日报》上印出我的事迹,《吉林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将我的故事传遍吉林大地时,我正站在川头大队的田埂上。凛冽的风里,我仿佛听到了电波中清晰的播报,那一刻,无上的荣光在心底升腾,化作了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那段山乡岁月,早已随着时光沉淀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双辽的土地教会了我坚韧,社员们的淳朴滋养了我的初心,而那份来自岁月的荣光,始终照亮着我前行的路,让我深知:唯有扎根大地,方能不负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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