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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2日,钱理群《认识脚下的土地——关于贵州地方文化研究的思考与讨论》新书分享会在安顺学院隆重举行。
本次分享会由贵州省委宣传部指导,贵州出版集团主办,贵州人民出版社承办,安顺学院协办。
以下为钱理群教授在分享会上的主旨发言。
非常高兴出席我的新书《认识脚下的土地——关于贵州地方文化研究的思考与讨论》在贵州召开的发布会,这是晚年出版的书中我特别看重的一部著作。
这几天,为准备今天的发言,我把书重读一遍,真正是“浮想联翩”:“贵州文化的特点是什么?它有着怎样的特殊意义与价值?”
同时,又十分“动情”:“我和贵州有着怎样的关系?”
还紧张“探索”:贵州文化对当下的中国,世界,以及我们自己,有怎样的“启示”?
这大概是很能反映我的思想,学术,乃至人生的特点的:喜欢作“理论的提升与概括”,又有极强的“主体介入性”,还特别关注自己的研究与现实的“社会实践”的关系。
那么,我就从这三个方面:“理论—情感—实践”,来逐一展开我今天的发言吧。
先介绍这本书的内容,谈谈我对贵州文化研究的认知过程。
大概有三个阶段。
首先是从2003年开始编辑《贵州读本》。我以摆脱长期“被描写”的历史,“用自己的语言,真实而真诚地描写我们自己”相召唤,集中了一批贵州本地作者,即“黔人”戴明贤,袁本良,杜应国,王尧礼、罗银贤等负责撰稿;我作为“黔友”则负责统稿,主要是发挥我的特长,作理论的提升与概括。
《贵州读本》是一部“贵州地方文化史”:先写贵州“自然环境”,《天下之山萃于云贵》《山之精魂聚于石》《真山深处有真水》;再书贵州“乡风民俗”“黔语乡音”,《山乡风物》;又写贵州神话、古歌,丧嫁曲,植物、动物、山石崇拜,以及民族服饰、民间建筑里的史诗、图腾,《群山的灵感》;最后归结为《大山的包容》,山里的教育、文化传播,会馆,以及“八百年屯堡”。
当然,我们最为关注的,是《藏在深山人未识——寻找、发现贵州》的历史:“(徐)霞客仗履”(明末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王阳明龙场悟道”。
这不仅是“寻找、发现贵州”的过程,更是一个“外来文化输入贵州”的过程,这正是我最感兴趣的。
由此开始了我对现当代中国历史上,外来文化对贵州“输入”的关注与研究。
在我看来,主要有四个阶段。“五四”时期,抗战时期,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的“解放大西南”时期与“建设大西南”时期。
本书关注的,是“五四时期”“走出大山的山里人”与“抗战时期”“西南联大师生贵州采风”。
在理清现当代历史上,外来文化输入贵州的历史以后,我对贵州地方文化的研究,就转入我最喜欢,也最擅长的理论探讨:现当代贵州文化的特点是什么?它的独特价值与意义在哪里?
于是就有了本书的主体,主要有两部分,即“对现当代贵州文学创作,文化特点、意义、价值”的研究与讨论(《自己描写自己》,《土地里长出的散文、诗歌、戏剧、小说》,《爱黔者说》),以及《安顺城记》的撰写,对贵州地方文化与研究的贡献(《好人联合起来做一件好事——〈安顺城记〉编写前前后后》),对贵州地方文化研究的新期待(《贵州地方文化研究再出发》)。
于是,就有了对贵州地方文化的两大概括。
一是我和贵州朋友编写《贵州读本》时,发现“贵州传统文化”,是一种“发展低水平上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多民族文化的和平共处,多元文化的共生共荣”。
并作出评价:尽管这样的自然生态、文化生态的平衡,是低水平的,自有落后的一面;但它又确实体现了人类文明的一种理想。这就可以理解,当人们面对现代文明病造成的自然、文化生态破坏,突然发现贵州这块“净土”所感到的惊喜。这再一次证明了,所谓“原始”和“现代”并非绝对对立,也有相通的一面。作为贵州本身,当然不能安然做“活化石”“博物馆”;但也并不意味着要把自己的传统全盘抛弃,走一条“先破坏,再恢复,重建”的老路。我们既不能“全盘保存”,拒绝任何“变革”;也不能“全盘抛弃,盲目求异,以他人的标准作为自己的坐标”(参看收入本书的《贵州发展道路的遐想》)。
当我们把目光转向现、当代中国时,又发现“现、当代中国的贵州文化”的最大特点,在于它是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以输入为主的,多元的文化结构”(参看收入本书的《用自己的话,真实、真诚地描写自己》)。
这样大时代养育下的“贵州现代、当代文化”,必然是“开放”的,同时又具有巨大的“吸收力、创新力”。这恰恰是长期以来,思想、文化、学术界对贵州现、当代文化“误读”所在:不仅是外地的学者,也包括贵州本地的学者,都把现当代贵州文化视为一种封闭的,拒绝外来新思想、新文化,更不具有创新性的保守主义的文化力量。
这自然是一种严重的自我束缚:是彻底摆脱出来的时候了!我们需要一次思想的大解放!
发出这样的呼声,完全出于“内心”,我是十分“动情”的,这就说到了“我与贵州文化的关系”。
钱理群教授分享创作感言
最近,我在回顾自己一生时,惊喜地发现,我的生命发展最关键的时刻,都与贵州有关。主要有三次历史的相遇。
第一次是在“文革”期间。
这是我终生难忘的历史时刻:我和贵州学生一起到外地串联。在长江游轮上,面对茫茫江水,我情不自禁地放声吟诵在朋友间盛传的屈原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学生紧紧跟上:“在命运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这也是当时朋友最为陶醉的,据说是毛泽东青年时代的名言。以后又加上一句鲁迅的话:“永远进击”。这样,“上下求索—永远进击—绝不回头”,就成了“文革”后期贵州“民间思想村落”的座右铭。事实上就成了“我们这一代”的基本信念与追求。它至今也还支撑着我,和我们这一批“贵州文化人”。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应该说,这“上下求索—永远进击—绝不回头”的信念,及其背后的思想、文化,是具有超前性,引领性的。我甚至认为,它是现当代中国文化的一个宝贵结晶。它却由我们这些“黔人”“黔友”在“文革”中首先提出,这确实耐人寻味。这可能是因为贵州处于中国的边远地区,在“文革”这样的大动荡、大混乱时代,它却具有相对的“自由空间”。其所产生的思想、文化一旦转化为精神资源,就极其可贵。
我与贵州第二次历史相遇,是2002年6月27日,我在北大讲完“最后一课”以后。
学生问我:“你退休以后,到哪里去?”我回答说,“回归家庭,回归中学母校,回归‘第二家乡’贵州”:这就是“回归家园,回归大地,回归生命的起点”。
2002年下半年,我就来到了贵州,“关注边远地区,社会底层所发生的事情,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贵州新老朋友一起编《贵州读本》,并以“认识我们脚下的土地”作为读本的主题。
这背后是一个重要的时代命题,也是我们这一代共同的生命命题。
我如此说道:“现在是一个改革开放的时代,全球化的时代,打破了城市与乡村,国内与国外之间的人为的等级性的隔绝状态。作为‘中国公民’与‘世界公民’,每个人都具有在全中国全世界自由流动的权利”,成为“漂泊的一代”。
但这里也潜伏着一个危机:如果把自由流动变成“逃离脚下的土地”的心理与诉求,许多人“对自己生长的土地上的文化,家乡,和底层社会,越来越无知。这块土地上的父老乡亲都成了陌生人。这就‘一去不复返’了”。
另一方面,你从农村到了城市,从中国到了外国,但内在文化和心理的差异,却使你很难真正融入你所在的社会。这边回不来,那边进不去,你就成了“无根的人”。
“一旦从养育自己的泥土中拔出,人就失去了自我存在的基本依据;实际上所失落的不只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家园。离去者走上了永远的‘心灵的不归路’;即使不离乡土,也因失去了家园感,而陷入生命的虚空”(参看《2021年12月8日重回北大中文系讲堂的新的一课》)。
可以看出,我讲这番话时,是相当动情的:我自己就面临这样的“失根”问题,也因此开启了寻找“脚下的土地”的“寻根之路”。而且我所走的路也自有特点。
这就是晚年经常提到的“北大”与“贵州”“两个精神基地”,即所谓“自由出入于中心与边缘,高层与底层,精英与平民之间”。
我是以“北京大学”与“贵州”并作“脚下的土地”的。
立足其上,正是我这样的具有强烈使命感的“独立知识分子”的特点:我们自然与“社会底层”保持密切联系,因此以贵州底层文化为根;但又不局限于贵州文化,而是自觉与“底层—中层—上层文化”相联接,从“底层—中层—上层看中国”,就真正能够解读“中国之谜”。
这正是时代和历史交给我这样独立、批判知识分子的历史使命。
与贵州文化的第三次自觉相遇,是编写《安顺城记》。
作为《安顺城记》主编的我,和主要统稿人杜应国,都特别认同在北京大学召开的“全球化时代地方文化研究”学术论会上,哈佛大学王德威教授的评价:
“这是一部城史,也是一部心史,因为它蕴藏了安顺作为一个‘民间思想村落’前世和今生”,“他们脚踏土地,却从来没有失去‘仰望星空’的能量与想象力”。
我们情不自禁地说:“他是懂得我们的。”
应国在为本书写的序言的题目就叫《头顶的星空与脚下的土地》,并且作了这样的分析:
“五十年前聚集在这座偏远小城的精神兄弟,那个为了探求真理,仰望星空的民间思想村落,似乎是一种宿命。他从这里起步。然后,‘走出——离去’,去追寻那灿烂的星空。但随之却发现,他得到了星空,却失去了土地”,“于是‘离去——归来’的模式再次出现”,他的“羽化归来”,是要与“扎根于大地的‘困守者’们一起携手上路,‘再出发’,走向那最后的归程……”
我不知道这是理论的总结,还是情感的抒发。但贯穿其中的,却是戴明贤兄为本书写序开头就引述的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最后,还要简单说一下“贵州地方文化研究再出发”。
提出“再出发”,原因也很简单:
今天的时代变了,脚下的土地也变了。
中国和世界都将进入“历史的大变动”,不仅是政治、经济、思想、文化体制的大变动,更是基本的观念、思想、文化的大变动。不仅要面对气候、病毒、战争、种族四大危机,更要追寻“人工智能与人的智力相互支撑,又相互博弈的Al时代”,“人类向何处去”的问题。
在这样的“历史大变动”中,地方文化向何处去,其意义和价值,就成了一个全新的研究课题。
我依然相信,地方文化应成为人的生命归宿,至少是为本地人的生存提供一个可以“落脚”之处。
因此,在本书的《后记》里,我们提出了要“回归生命的纯真状态”的新命题,这是我正在进行的“未来学”研究的新构想,这里就不展开来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