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行履,莫问意义
作者 张平安
人生如一场逆旅,我们皆是行色匆匆的赶路人。年少之时,我对“人生的意义”这几个字并无太深的感触,更不明白它背后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分量。那时的我,就像田埂边一株随性生长的草木,无拘无束,顺着自然的指引肆意伸展。春日里追着蝴蝶跑过开满紫云英的田垄,夏日里趴在老槐树下听蝉鸣啃西瓜,秋日里踩着落叶看南飞的雁阵,冬日里攥着冻红的手堆歪歪扭扭的雪人。日子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波澜不惊,却藏着说不尽的自在与欢喜。十八岁,正是人生中最葱茏、最富朝气的岁月,我却将这份带着泥土气息的青春,郑重地交付给了军营的晨曦与嘹亮的号角,行囊里装着母亲连夜缝补的布鞋,和父亲那句“好男儿志在四方”的叮嘱。
军营的日子,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揉进呼吸里的铿锵。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晨曦便已悄悄爬上营房的屋檐,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温柔地覆在灰瓦之上。伴随着清脆的号角声划破寂静的长空,新的一天便在急促的脚步声中拉开序幕。训练场上,“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场景是常态。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石,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般疼,我们却要挺直腰板,一遍遍重复着队列动作。金柝声穿透呼啸的北风,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冰冷的月光洒在厚重的铠甲上,泛着冷冽的光,那是对意志与体魄的双重淬炼。队列训练时,数百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地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震得脚下的尘土都簌簌发抖,仿佛在诉说着军人的坚毅与团结。夜晚,星空下的岗哨格外沉默,哨兵挺直的身影如同雕塑,枪杆上的微光与星光交相辉映,守护着一方安宁。不远处铁轨下的道渣也静静地卧在那里,冰冷坚硬,却见证着每一个寂静的夜晚,见证着我们从青涩少年蜕变为铁血军人的点点滴滴。那时的我,哪里懂得什么是奉献,心中只有简单而坚定的信念——服从命令,坚守岗位。站岗时冻得手脚发麻,训练时累得瘫倒在地,可只要听到那声嘹亮的号角,便又能咬牙爬起来,继续冲锋。
脱下军装的那一刻,军帽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转身之后,我便一头扎进了国家铁路建设与祖国发展的滚滚洪流之中。钢轨如同一条银色的长龙,不断向远方延伸,它所到之处,连接起城市与乡村,打通了闭塞与繁荣,也如同我的人生轨迹,在未知的岁月里缓缓铺展。从塞北凛冽的寒风中,我们顶着风雪铺设铁轨,睫毛上常常凝结着白霜,呼出的热气瞬间化作白雾,手里的扳手冻得握不住,便哈一口热气搓搓手,再继续拧紧每一颗螺栓;到江南朦胧的烟雨中,我们踏着泥泞施工,身上沾满了潮湿的水汽,雨衣裹不住满身的疲惫,脚下的烂泥却绊不住前行的脚步;从戈壁滩灼热的烈日下,地表温度高得能煎熟鸡蛋,我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脱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衣服上洇出一片片盐渍,却依旧挥汗如雨;到高原缺氧的环境里,每走一步都倍感艰难,胸闷气短,头晕目眩,却从未停下手中的工作,只因心中装着“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壮志。我与无数和我一样的建设者并肩作战,将一滴滴汗水洒在“要想富,先修路”的坚定信念里,看着一条条铁路贯通南北,看着火车载着货物与旅客呼啸而过,看着曾经闭塞的小山村升起袅袅炊烟,心中的自豪难以言表。后来,在组织的悉心培养下,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我站在党旗下,举起右拳庄严宣誓的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鲜红的党旗上,一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滚烫情感从心底涌起,激荡着全身的血液,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可即便如此,我依旧说不清,这是否就是人们苦苦追寻的人生意义。
四十余载的光阴,就像指缝间的流沙,弹指一挥间便悄然逝去。这些年里,我在五湖四海留下过深浅不一的足迹,在天南地北见识过各具特色的风土人情。在塞北的草原上,我喝过牧民递来的马奶酒,听过马头琴奏出的悠扬旋律;在江南的水乡里,我摇过乌篷船,看过小桥流水人家的温婉;在西南的大山中,我走过蜿蜒的茶马古道,听过山间苗寨的飞歌。在生活的烟火气中,我遇见了心爱的人,她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笑起来像春日里的暖阳。我们一起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一起在灯下缝补衣裳,一起在院子里种下花草,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娶妻生子,感受着家庭的温暖与责任。孩子呱呱坠地时的啼哭,第一次喊“爸爸”时的软糯,背着书包上学时的雀跃,都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平凡的岁月。在工作的磨砺中,曾经的青涩与莽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干练。从一名普通的铁路工人,到带领团队攻坚克难的技术骨干,我曾为了解决一个技术难题熬了数个通宵,也曾为了保障铁路畅通在暴雨中坚守数日。在学习的点滴积累中,我的认知不断丰盈,对世界的理解也愈发深刻。从最初对人生意义的懵懂无知,到中途似懂非懂的困惑,再到如今鬓角已染上白霜、年过半百的年纪,我却依然不敢说自己参透了“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偶尔静下心来,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四季流转,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总会想起古人那充满哲思的叩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一代又一代,无穷无尽,江上的明月一年又一年,总是那般皎洁,那般温柔。它见过古人的悲欢离合,也照过今人的喜怒哀乐,亘古不变。或许,我们穷其一生追寻的意义,本就藏在这“无穷已”的生命过程里,藏在每一个认真活过的当下。正如同孔子站在河边所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像流水一样不停地流逝,一去不复返,而生命的流动本身,就是对意义最生动的诠释与答案。
存在主义说,意义是自我创造的产物。我想,那些年在军营里站过的无数次岗,无论是严寒酷暑,还是风雨交加,都坚守着那份责任,便是意义;在铁路上亲手拧过的一颗颗螺栓,每一次用力都凝聚着对工作的认真,便是意义;在家庭中付出的点点滴滴温情,是对亲人最深的爱意,便是意义;在党旗下许下的庄严承诺,是对信仰的执着坚守,便是意义。这一切,便是我用行动为自己的人生写下的注脚。就像西西弗推石上山的故事,明知石头总会滚落,前路漫长而艰辛,却依然在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发力中,赋予了这个重复的过程以独特的尊严。这或许就是加缪所说的“反抗”——在平凡的生活中坚守初心,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保持热爱,便是对虚无最有力的回击。
东方的哲思里,儒家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道家主张“道法自然”,佛家追求“无我利他”。细细想来,我这半生的行履,竟在不知不觉中暗合了这些道理。赡养父母,陪他们唠唠家常,给他们端茶倒水,尽孝道之责,这便是齐家的本分;参与铁路建设,让天堑变通途,为国家的发展添砖加瓦,这便是报国的行动;顺应时代的洪流,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准自己的位置,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正是“道法自然”的体现吗?那些在工地上,看到同事遇到困难时伸出的援手,帮着扛起沉重的钢轨;在旅途中,对陌生人报以的一个微笑、一句温暖的话语,为迷路的旅人指引方向,又何尝不是“无我”之中蕴藏的点滴善意呢?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虽不耀眼,却汇聚成了照亮生命的银河。
如今,随着年岁渐长,我渐渐明白,意义从来不是藏在遥不可及的终点,等待我们去发现,而是就蕴藏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日常里。它在母亲“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牵挂中,在那针脚细密的布鞋里;在父亲默默为家庭奔波的背影里,在那布满老茧的手掌中;它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片刻心安中,在院子里那丛盛开的菊花香里;在忙完一天工作后,与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欢声笑语里,在那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里。就像弗兰克尔在集中营的苦难中领悟到的那样,即便身处困顿与绝境,我们所创造的价值、所体验的温暖、所坚守的尊严,本身就已然是意义所在。不必非要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不必非要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平凡的坚守,亦是不凡。
半生走过,从最初的“不懂”人生意义,到如今依然“还是不懂”,看似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可实际上,每一步的行走都有着它独特的价值,每一段经历都在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军营的锤炼,让我懂得了责任与担当;铁路建设的岁月,让我明白了奉献与坚守;家庭的温暖,让我体会到了爱与被爱。或许,人生本就没有标准答案,正如苏轼在词中所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我们不必执着地追问意义究竟何在,只需且行且惜,且惜且行。那些走过的路,无论是平坦还是坎坷,都教会了我们成长;爱过的人,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都给予了我们温暖;做过的事,无论是伟大还是平凡,都丰富了我们的生命。它们早已将意义悄无声息地写进了生命的肌理,成为岁月馈赠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往后余生,愿我们都能在这逆旅之中,守得住初心,看得见风景,莫问意义,只问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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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平安,艺名南子,1980年11月入伍铁道兵,1984年1月兵转工。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书法家。曾获全国诗书画年度先进人物和中国人民艺术网“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功勋艺术家”等荣誉称号。著有《一路走来路歌》诗歌集、《诗情画意山水间》诗文集、《张平安书法作品精品选》等。
编辑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