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碎”事：一段军旅岁月的温暖回响

作者：朱继宏

序：收拾办公室衣柜的杂物，指尖无意间触到柜子犄角旮旯里一个落了薄尘的咖啡杯。摩挲着杯壁的纹路，三十年前那幕“碎杯”往事，竟如老电影般清晰浮现在眼前……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离开军营这座大熔炉，转眼已是二十余载。回首那段峥嵘岁月，训练场上的呐喊、宿舍里的欢声笑语、深夜办公室的灯火，点点滴滴皆刻心间。前几日，从老战友口中听闻一则悲讯：我军旅生涯中朝夕相伴好几年的老领导，因病辞世，享年72岁。

即便退伍多年，老领导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他是位地道的传统军人，一米七左右的个头，腰板永远挺得笔直，仿佛顶着无形的标尺。四方脸庞黝黑刚毅，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印记，头发虽略显稀疏，双眼却炯炯有神，自带不怒则威的气场。当年身着上校军装笔挺整洁，领口的肩章熠熠生辉，一口标准的山东胶东话，带着海风的爽朗，二十余载军旅生涯未曾有半分改变。四十出头的年纪，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不苟言笑、一副刚正不阿的神情，是我对他最深的初印象——可后来才懂，那份严肃背后，藏着最柔软的关怀。

最使我难以忘怀的，是为处首长当勤务兵的那几年，记忆回溯到1993年的冬季，首都北京的寒风刮得部队大院里的两棵银杏树叶哗哗作响，每日领导们下班回家后，战友们从食堂先后就餐回来，便分头涌上二楼，为各自服务的领导清扫办公室，扫地时要顺着地板纹路轻扫，拖地得拖出“镜面”效果，擦拭桌椅要连抽屉边角都擦得发亮，整理报刊杂志要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倾倒烟灰缸得先在水龙头下冲净烟蒂，清洗水杯更是要反复摩挲杯壁的茶渍……洗涮声伴着嬉笑声，耳畔总萦绕着当年正流行的李春波的《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我们这群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边哼着歌，一边比着谁的活儿干得又快又好，机关军营的冬夜，竟也暖融融的。意外的发生总是猝不及防。那日打扫已近尾声，最后一道工序是清洗烟灰缸与水杯，我端着托盘走出水房，托盘里的玻璃水杯反射着楼道灯光，离领导办公室仅两三步距离，眼看就要跨入大门，脚下刚拖过的水泥楼道湿滑异常，鞋底猛地一滑，一个趔趄猝不及防，托盘里的玻璃杯晃了两晃，“啪”的一声脆响，摔在地上瞬间碎成满地晶莹。水珠混着玻璃碎片溅在裤脚，我惊呼一声，手里的托盘险些脱手，愣在原地手足无措——那可是领导日常用惯的杯子，他总说这杯子握着顺手，每次办公间隙都会用它泡上一杯茶。终生不忘当时已是傍晚七点左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院里内外已是华灯初上，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片，心里又慌又急，思忖再三，还是咬了咬牙：必须给领导换个一模一样的。我毅然骑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裹紧军装外套冲进寒风里，赶往三公里外的地安门华普超市。

兜里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津贴，在货架前翻找许久，终于看到一套礼盒装的雀巢咖啡——盒中的杯子，竟与领导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标价78元的标签，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当年一个月的津贴仅有25元，这78元，可是我三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可看着那只杯子，咬咬牙，跺跺脚，我还是狠了狠心，掏出钱来结了账......

半小时后，我又气喘吁吁地返回部队大院，脸颊冻得通红，双手攥着礼盒揣在怀里，怕被战友们看到笑话，也怕领导知道后责怪，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进卫生间，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盒盒盖，将里面的咖啡粉全部倒入厕所，一手拽拉一把冲绳，“呼哧”一声咖啡粉一下子被冲得干干净净。看着手中与领导原杯别无二致的杯子，我倏然间为自己的“机智”喝彩，竟颇有几分“聪明一休哥”的得意，擦干杯子上的水渍，悄悄放进领导的办公桌桌上，只觉得这事办得漂亮。

可谁曾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当我提着四个灌满开水的八磅水壶，踩着凛冽寒风走进办公楼。脚刚踏进领导办公室，人还未站稳，就听见领导一口流利的胶东话劈头盖脸而来：“小朱，你这小同志一天到晚都干了些啥？让俺咋说你！”我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不敢吭声，只听他继续说道：“家里的玻璃杯子堆得一大堆，摔碎一个算啥事儿，俺回家再拿一个就是了，你咋还跑去买？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就那么点钱你咋还乱花？你这个小同志，俺必须严肃批评你！”说着，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百元钞票，硬是塞进了我手里，话语的严肃却带着长辈的温度，“拿着！把钱收好，以后可不许这么傻了！”

那年我十九岁，年轻的心脏砰砰直跳，脑袋里嗡嗡作响，满脑子都在盘旋：哪个环节出了错？是谁“告了密”？是看我骑车出去的门卫大妈？还是发现我倒咖啡的战友？这个疑问，至今仍未有答案。可当时更多的，不是被批评的委屈，而是心里涌上的暖流——领导的训斥里，满是疼惜。后来我才知道，他早上一来就看出杯子是新的，估计也猜到了我肯定是花钱买的，只是不想拆穿我的“小把戏”。

一只碎杯，牵出一段军旅记忆，定格了一段青春年华，也沉淀了部队这个大家庭里的几多温情。老领导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可他笔直的腰板、刚毅的眼神、带着胶东口音的训斥，还有那百元钞票的温度，都深深印在我心里。他教会我的，不仅是做事的严谨，更是为人的宽厚与善良。如今每次看到雷同的咖啡杯，就像看到老领导站在面前，他坚定的信念、高尚的品格，早已化作一束光，化解我前行路上的迷惘，指引我稳步向前……

作者简介:笔名老都，实名朱继宏，陕西宝鸡人，七十年代出生，大专文化 ，金台作家协会会员，九十年代曾服役于总参谋部，现就职于某机关单位，喜欢诗歌散文，偶有作品散见于网络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