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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作望 著
第十一章 黑棍事件
“哟金队长,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失迎失迎!”
鲁大从桌前的皮椅站了起来,招呼走进来的金胖子。金胖子将手中马鞭扔在桌上,拱手打着哈哈说,好长时间没见鲁兄了,心里怪挂念的,所以今天就抽了一点时间,专程上门拜访鲁兄。
平日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相互提防,若是地界上发生了什么案子,也是狗扯羊腿一一互相推卸责任。鲁大心里知道,金胖子这次上门找他,肯定是迫于压力和无奈。于是,一边让座,一边倒茶水,打起哈哈,“金队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恐怕是有要事吧。”
“我们正在追捕一个杀人犯,想请鲁兄协助一下。”金胖子说着,掏出通缉宋虎成的告示,放在桌上。
鲁大瞥了一眼:“宋虎成?西门药堂武师洪大彪,是他杀的吗?”
金胖子说不错,是他在汇花谷那座荒废的古宅杀的!一屁股坐在鲁大的皮椅上,掏出哈德门烟,点燃吸了一口。对鲁大说了起来,以前古宅住着一家六口人,主人姓闵,四年前的一个冬天,这闵家老小被人杀了!鲁大问道,宋虎成杀洪大彪,怎么与这起案子有牵连呢?金胖子说有屁牵连,我已经调查了,宋虎成从小就生活在县城,他爹叫宋仁财,既开有药铺,又开有酒坊,与汇花谷那座古宅没有任何关系。再说,汇花谷那一家姓闵,不姓宋,没人见到他们有任何往来。宋虎成说他杀洪大彪,是为他爷爷奶奶报仇,只是一个幌子,我看他极有可能是受人重金之雇,杀的洪大彪。
“抓到宋虎成了吗?”
“被他逃脱,流窜到黄石窑来了!”金胖子想到悦红春楼受胁迫的一幕,他当稽查队长这多年,何时受到这种莫大耻辱?不仅如此,他到悦红春楼嫖娼的丑闻也在县城传开了,得了个“嫖队长”的绰号。来黄石窑之前,被警察署长叫去训斥了一顿。想到这,不由恨得牙痒痒,对鲁大拱拱手道:“这就是我今天找鲁兄的原因,还望鲁兄以国法为重,大力协助。”
“既然是金队长的事,我岂能袖手旁观,一定协助县稽查队抓到宋虎成。”鲁大说着,看看神色愤愤的金胖子,笑了笑:“我也有一件事,希望能得到金队长的协助和支持。”
“什么事?你说!”
“有一个叫陶福的重要人犯,据我掌握的情报,极有可能藏匿县城……”
“陶福?西门药堂的管家吗。”
“正是,他和洪大彪都是制造陈百仁被杀一案的重要罪犯,我们一直在追捕他。”
金胖子眼珠转了下,像似想起什么:“对了几天前,你手下有个叫肖龙的到县城调查地龙帮的情况,怎么没提到这件事?”
“是我派他去的,地龙帮的情况怎么样?”
“一帮窝在地里的土蝎子,这两年还算遵纪守法,没干什么坏事,不然我早就剿灭了。”
“你查问了没有,叫黑蝴蝶的女人是不是在他们手上?”
“这个女子很重要吗。”
“她知道铜绿山宝藏之谜。”
“什么,铜绿山宝藏?”金胖子先是神色一怔,掐熄了手中烟头,盯视了鲁大几秒钟,随后哈哈笑了起来,鲁兄给我开什么玩笑,我闭着眼都能数清铜绿山有多少棵树,除了石头都是赭红的外,能有什么宝藏。要是有的话,我还不知道吗,早就收缴了!
鲁大讽刺地:“不错,铜绿山是金队长管辖的地方,要是有宝藏,金队长早就下手了。”
“一样一样,”金胖子答道:“真有这样的好事,鲁兄你会放过吗!”
俩人对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金胖子掏出怀表看了下,他的手下正在船码头监视,以防宋虎成带着冯掌柜一家坐船逃走。鲁大送金胖子出来,说他已派手下马元亮,协助县稽查队这次抓捕宋虎成的行动。
金胖子来到船码头,几个穿便衣的县稽查队员,在进口处地方走动、张望,监视着上船的男女乘客,没有发现宋虎成和冯掌柜一家的踪影。临近中午时,马元亮来了,对金胖子说,别在这儿守株待免,浪费时间了。他已查清楚,宋虎成昨天到汪记车行租了一辆马车,带着冯掌柜一家走旱路,已经离开黄石窑了。
这时,王虾和背着搭袋的大狗快步走来,大狗问王虾,我们去省城干什么,不是带我去泡洋妞吧,我听说汉口的洋妞风情万种,奶和屁股比中国妞大,上了床,别有一番滋味。王虾让他别问,到了省城后,一切听他的就行了。快走,去汉口的小火轮要走了。
俩人急急朝进口处走去。
原来王虾这次带大狗去省城,是肖龙让他们去的,目的是到以前由洋人开办、现改名为协和的医院,设法找到陈百仁六十年前的出生档案,另外,调查一下大华商贸行的情况,调查得越清楚越好。
王虾带着大狗坐小火轮去了省城后,肖龙来到瘦猴家,找瘦猴娘打听了下秦管家的情况,回到警察局。鲁大从皮椅上站起来,告诉肖龙,宋虎成逃到黄石窑来了!上午,金胖子来警局找过他,希望我们协助和配合他们,将宋虎成缉拿归案。
“宋虎成杀洪大彪的目的,你问了他吗?”肖龙问了起来。
鲁大点下头:“问了,可能是一桩受雇杀人案。”
“一桩受雇杀人案?”肖龙马上否定,说这不可能,那晚在县城南松树林,宋虎成亲口告诉我,他杀洪大彪是为了报家仇。
“金胖子也说了,”鲁大解释起来,三个月前,宋虎成曾到县稽查队报过案,称四年前,他爷爷奶奶一家六口在汇花谷被人杀害了!但据金胖子的调查,宋虎成从小生活在县城,他爹开有两家店铺,也就是你所说的恒春居酒坊和春草药堂,如果他们是一家人的话,怎么会分居两个地方?
“这里面可能有隐情。”
“就算有隐情,不可能不往来吧,也不可能没人知道,而且姓氏也不同,一个姓闵,一个姓宋,如果真是一家人,怎么可能将老祖宗的姓氏改了,情理上说不通。所以,金队长认为宋虎成杀洪大彪,是一桩受雇杀人案。”鲁大稍顿了一下,又言道,不管有什么隐情,宋虎成擅自杀人,已经触犯了国法,我们应该给予金队长协助,我已经让马元亮带人去了。
踱了几步,见肖龙不作声,鲁大又说宋虎成与陈案没什么关联,也没有瓜葛,却夹在里面趟诨水,十分碍事,将他抓起来也好,有利于我们进一步调查陈案。
肖龙盯着抽烟的鲁大,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质问起来,我去县城查访之前,王督军是不是打来电话?
鲁大点下头,说有这事,他在电话中大骂了我一顿,并说什么尤裘是个开明人土,遵纪守法的好老板,还说尤裘搞的皇宫御品酒越好,他就多一份军饷……
肖龙打断:“我是否被王督军除名革职了?”
鲁大稍一怔,马上否定道:“谁说的,没有的事。是马元亮告诉你的吗?这狗日的一惯喜欢挑拨离间,干阴逢阳违的事儿。”
这时老韩和几个警察进来了,鲁大忙道:“老韩你作证,王督军将肖龙革职除名了吗,这不是捕风捉影的事嘛!”
老韩看了下肖龙,笑笑说:“那天我在场,弟兄们也都在场,没这事。只有尤裘那伙乌龟王八旦,巴不得你革职除名。”
老韩又打起圆场,说咱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打牙祭了。今天我请客,到福泰酒楼聚会,走走,喝它个痛快。鲁大掏出几块大洋,塞到老韩的手里,说这钱我出了,让弟兄们尽兴吃喝。
肖龙随老韩和大家一起来到福泰酒楼。
楼上一包房内,俞晓凤正与宋虎成谈着,船码头到处是警察,幸好你改变了主意,安排宋老伯一家去北平,并一大早送走了,不然今天难以脱身。见宋虎成没作声,俞晓凤又忧郁问道:“虎成,黄石窑也贴出通缉你的告示,既然你打算不回北平,准备怎么办,难道每天就过着这种东藏西躲的日子吗?”
宋虎成喝着酒,仍不作声。
俞晓凤叹了口气:“风声这么紧,你还是躲避一下吧,带阿黄回汇花谷。”
宋虎成道:“行,我躲避一下,你在黄石窑,我会经常来的。”
门外忽响起肖龙的声音:“这间包房蛮好。”随即,包房门被推开了,肖龙站在门口,看到房内泰然喝酒的宋虎成,和神色惊慌的俞晓凤,肖龙神情稍一怔,随后带上房门,对老韩和众警察说:“算了,没好包房,我们换一家酒楼吧。”
老韩对众警察:“走走,没好包房,我们换个地方。”
众警察便随老韩和肖龙走开了。
俞晓凤问宋虎成:“这警察认识你?”宋虎成点了下头,说没有太多交情。但这位朋友够义气,曾出手帮助过我,不会出卖我的。俞晓凤催促地:“这儿不安全,我们还是走吧。”
宋虎成拉开房门,看见金胖子和马元亮正走上楼来,又赶快把房门关上。
金胖子拍着马元亮的肩头,今天让马老弟破费,咋好意思。马元亮道看金队长说的,你从县城来是客人,我尽地主之意,请金队长一餐小酒应该的,我们讲的是感情。金胖子说马老弟够朋友,下次到县城,我作东,请你马老弟。
俩人走进隔壁包房,一跑堂伙计随后进来,马元亮吩咐,不是有几样拿手菜吗,都端上,另外来一坛上好的苦荞酒。跑堂伙计退下后,金胖子掏出烟,递给马元亮一根,有意问了起来,我听你们鲁探长说,陈百仁被杀这桩案子,与铜绿山宝藏有关?
马元亮说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鲁大至所以要追查陈案,就是这个原因。金胖子蔑视道,鲁大有什么本事,他以前是个贩布的,还贩过猪,只因他表妹被王督军纳为六姨太,才坐上这个探长位子的。马元亮说,金队长很了解鲁大呀。金胖子说,那是当然,本来是调我当黄石窑探长的,后来让他占了。稍顿了一下,金胖子又说,鲁大还告诉我,地龙帮劫走的那个叫黑蝴蝶的女子,了解铜绿山宝藏的内幕,真的吗?
马元亮说这女人知道一点,是西门药堂的管家陶福告诉她的。
金胖子说,难怪鲁大让我回县城后,查找这女人的下落。
马元亮说洪大彪死了,鲁大急于想抓住陶福,是因为他手上没有陈案的人证。
这时,跑堂伙计端着酒菜进来了,放在桌上:“酒菜上齐了,二位警爷慢用。”
马元亮想解手,走了出去,看了眼宋虎成的包房,先听听,然后猛伸手推开包房的门,包房内没人。
另一家酒楼包房内,老韩、肖龙和众警察喝着酒,谈论着尤裘攀上王督军之事,以为抱上王督军的大腿,老子们不敢动他,任由他骄横跋扈,逍遥法外。还谈起昨天给鲁头送来请帖的事儿。
肖龙一听,放下手中酒碗问老韩,尤裘给鲁大送了什么请帖?老韩说,王督军不是为皇宫御品酒送来金匾吗,为庆贺这件事,龙裘除了大摆酒宴外,还包下了戏园,今天下午,遨请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看戏。听说,尤裘为捧红你妹妹肖紫燕,给了戏班一大笔钱,想将戏班改名为紫燕戏班。
肖龙听着,脸色不由变了,还没等他说什么,大个张对肖龙说,尤裘出钱捧你妹妹,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痩个李说可不,尤裘是想利用肖龙兄妹的关糸,一方面讨好肖龙,另方面是想将紫燕控制在他手上,逼使肖龙放弃对陈案的调查。另一警察骂道,尤裘不是他妈东西,竟然使出这一阴招,不了解的人,还以为肖龙和尤裘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肖龙,你最好别让你妹妹紫燕上戏台。
听着大家的这番议论,肖龙再也坐不住了,平素冷崚的眼睛里,气愤和惊急中燃成两团怒火,站起就朝外走,老韩忙问:“哎肖龙,酒还没完,你去哪?”
肖龙忿悻道:“我找我妹妹去!”
肖龙匆匆来到戏园,只见大门口贴着醒目的海报,小贩在叫卖糖果瓜仁,很多人正在进场。肖龙径直走进戏园后门,闯入化妆室,将正在化妆的肖紫燕拽了出来,又拉到没人处才松手,肖紫燕好气又好笑:“哥,你今天是怎么啦?”
“你今天不能上戏台。”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今天是爹的祭日,我己经叫了马车,一起回乡下去。”
“爹的祭日不是过了吗,咱们已经上爹坟前烧了香,你忘记了?”肖紫燕笑了一下,疑惑不解地望着紧绷着脸的肖龙。
肖龙马上改口:“今天是娘的祭日。”
“娘的祭日是五月老历二十一,还有一个月零五天呢。”肖紫燕又笑了一下,见肖龙一时语塞,肖紫燕收敛笑靥:“哥,你今天究竟怎么啦?”
肖龙没好气地:“哼,你问你自己。”
“我怎么啦?”肖紫燕如坠入云雾中:“等会儿,不就是唱拆子戏《牡丹亭》这台戏吗?”
“是尤裘让你唱的,是不是?”
“尤老板包了场子,出了钱,戏班怎么不能唱?哥,戏班演出唱哪一曲戏,好像不是你这警察管的范围吧。”
“戏班的事我管不了,”肖龙额头青筋暴胀,更加怒气填胸:“但你是我妹妹,你不能为尤裘这个混蛋唱戏,以后也不准在戏班干!”
“什么?不准我在戏班干了?”肖紫燕惊愕地睁大眼,怔了一下,心里似乎明白过来,摆开肖龙的手,也动气了:“就因为你是我哥,我就应该听你的吗?”
“爹娘不在了,长兄为大,妹妹就应该听哥哥的!”
“那我说的话,你听过吗?今天喝了酒,跑到戏园耍酒疯,待我这般蛮横无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肖紫燕象受了污辱般地努起了嘴。
肖龙急了:“燕儿,我没喝醉酒,你以为尤裘是真心捧红你吗?哼,还将戏班改成什么紫燕戏班,他这是居心不良,包藏祸心,害怕我追查和查出陈案的真相,利用你是我妹妹的关系……”
肖紫燕马上打断:“你心里就只装着陈案,陈案!我这个妹妹算什么,我所说的话,你听进一回吗,替我这个妹妹着想过吗?”
说到这里,肖紫燕脸上泪光莹然,不禁将心中积郁的怨气发泄出来,爹的冤仇你不报,反替杨佬八鸣不平;王督军将你除名革职了,还甘心被鲁大当枪使,将帮助你的元亮当仇人似的。今天又来戏园无理指责我,要我离开戏班。你哪一点像我哥哥?呜呜,你连人家尤老板都不如,他与我无亲无故,却这般关心我,并慷慨解囊……
“哈哈,马上就要开场了!兄妹俩还站在这聊家常呀!”肖紫燕话犹末了,尤裘忽然出现了,将手中的一束鲜花,递给以袖掩面揩泪的肖紫燕。又转过身,眼中浮荡出一种恶毒的微笑:“肖警爷,前几天我尤某人请你吃饭,你没赏面子,所以我今天就没给你下请帖,想必你不会见怪吧?”
肖龙哼了声:“陶福回了吗?”
尤裘道:“我不是说过吗,陶福可能在汉口,也可能在北平。总之,肖警爷是见不到他了。”
肖龙又哼了声,欲走开,阴鸷的尤裘打起哈哈:“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肖警爷,你只有紫燕这一个亲人,还是少栽点‘刺’,别给你妹妹的如锦前程设障碍喽!”
说着,一只手重重拍在肖龙肩上,肖龙这下被激怒了,揪住尤裘挥拳打了两下。尤裘马上“哎哟”,蹲在地下故作疼痛叫唤起来:“君子动口不动手,肖警爷咋动手打人?”
肖紫燕一见,更加愤懑了,冲肖龙道:“你不是我哥,以后我也没你这个哥!”
肖紫燕哭着跑开了。
尤裘又没事地站起,看着怔住的肖龙,见他半天没作声,尤裘哈哈笑了起来,以为肖龙妥协了!精神上崩溃了,心理顿时得到一种报复后的满足,也随后得意地走开,甩出一句:“小子,多长点记性,别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
肖龙满怀怒火走出熙攘的戏园大门,准备回警察局,拎小挎蓝的瘦猴匆匆出现了,将肖龙拉到一旁:“肖哥,我已经打听到陶福的下落了!”
“在什么地方?”
“十三排油铺坊。”瘦猴急切地:“我现在就带你去!”
就在肖龙随瘦猴走开之际,佘杏花和黄四走了过来,黄四原准备回县城的,因佘杏花执意要找到肖龙,他害怕佘杏花出事,只好留下陪伴。今天尤裘也给大冶会馆送了戏票,黄四就带佘杏花来戏园看戏。
黄四眼尖,忙用手一指:“小姐你看,那不是肖六爷吗!”
佘杏花也看见了,脸上露出惊喜神色,马上撇下黄四,追随在肖龙和瘦猴后面。
肖龙随瘦猴匆匆来到十三排油铺坊,这儿十分僻静,瘦猴说,进小巷的头一家,陶福就躲在里面。
肖龙就让瘦猴离开,自己快歩拐入窄小的巷子,谁知刚一进巷子,一张破渔网突然当头猛然落下,罩住了猝不及防的肖龙。
紧接着,窜出几个持短棍的蒙面汉,围着肖龙殴打起来。
暗中尾随的佘杏花赶到了,见状一边大喊:“杀人啦!快来人啊!”一边冲上来,紧紧抱住被打昏过去的肖龙。
几个蒙面汉马上作鸟兽散。
肖龙挨黑棍的事儿,很快传到了警察局。鲁大不禁大怒,妈的,简直搞邪了,打黑棍打到警察头上了!并断定是尤裘指使人干的,其目的十分明显,一方面是仗着有王督军撑腰,想与警察局分庭抗礼;另一方面是杀鸡给猴看,威胁和恫吓他这个探长,以后若不识时务,小心出门挨枪子。
鲁大咽不下这口气,立即带着老韩和一干警察,直奔西门药堂,尤裘正与两个客人在客厅聊着商会换届的事儿,俩客人恭维他说,皇宫御品酒名扬天下,下届会长非尤老板莫属,恭喜尤老板啊。尤裘一脸得意,说还要靠诸位抬举。鲁大带着众警察冲了进来,以“陶福蓄意报复、唆使凶徒殴打肖龙”的罪名,令尤裘立即将陶福交出来,否则对药堂进行搜查。
尤裘先是满脸愕然,马上又有恃无恐地声称,决无陶福唆使人打肖龙黑棍之事,并且让众警察进行搜查。
俩客人见事不妙,溜走了。鲁大讽刺和挖苦尤裘起来:“是我小觑了尤堂主,一个败光祖业的破落户,如今有王督军作靠山,威风八面,出尽了风头,本事不小呀!”
“鲁探长,你过奖了!”尤裘再不像以前那样卑恭,叼起一根雪茄烟,反唇相讥地:“古人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像我们这种小老板,想发财如果不找靠山或大树的话,总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鲁大冷笑一声:“纸包不住火,汉口大华商贸行是一家什么公司,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尤某人知道,鲁探长神通广大,比狗耳还灵,如果连大华商贸行的来头都查不清楚,岂不失职了。”
“所以你就投靠日本人,有奶便是娘?”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这世道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嘛!”尤裘并不生气,吐出一口烟:“你现在带人抓陶福,搜查我的西门药堂,不也是急于捞升官的本钱吗?”
似乎有意要激怒鲁大,尤裘又冷笑挑衅地道:“陶福现在是一个在逃犯,躲都来不及,岂会买凶打肖龙的黑棍?恐怕是你鲁探长眼红和嫉妒我尤某人,有意上门来找茬的吧。”
“放你娘的臭屁!老子堂堂一个管地方冶安的探长,岂会嫉妒你这种鲜廉寡耻之徒?”鲁大果然被激怒了,掏出几份有陶福签字的契约,啪地扔在藤几上:“你的管家陶福贪污和挪用药堂的钱,被肖龙抓到了证据,你睁大狗眼好好看看!”
老韩这时走了进来,“里外搜了三遍,没有搜到陶福。”
鲁大恨恨哼了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走到门口,又转过头,警告尤裘道:“只要交出陶福,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不然的话,别怪我手下的弟兄跟西门药堂过不去。”
从西门药堂出来后,鲁大让老韩和众警察先回警察局,他独自到临江街肖龙的住处。
肖龙挨的黑棍不轻,头缠纱布、腰间敷着药膏躺在床上。沉默了会儿,鲁大谈起汉口大华商贸行的情况:并非段祺瑞的养子所办,而是日本人开办的,但总代理是一个叫范志伊的中国人。有关此人的来历,现在还无法查清。总之,大华商贸行是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下,是日本人为掠夺湖北的矿产资源,设在汉口的一个经济情报站。
肖龙提出疑问,尤裘送了什么样的“大礼”,通过什么关系,买通王督军的?鲁大骂了起来,尤裘这个王八蛋,必定是将陈府所盗的七箱珍物,暗地送给了王督军的老爷子,而且,也一定是在日本人操纵和授意下,利用中国人贿赂中国人的手段,将这桩案子扭转了过来。
肖龙说:“为什么以前我问你,你含糊说不太清楚,我希望你能对我说真话。”
“以前我只是猜疑,没有凭证。我也是你到县城时,派人到汉口查清楚的。王督军为扩张势力,购买军火,先后通过日本银行贷了两笔巨款。”鲁大掏出刀牌香烟,递了肖龙一根:“有关大华商贸行的情况,你不知道吗?”
肖龙摇头,鲁大又问那么马元亮呢,他也不知道吗?”
肖龙说他只是怀疑,可能也不知道内情。
肖龙抚摸一下伤处,看着鲁大:“现在你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了,准备怎么办?”
鲁大道:“我还是坚持我的决定,首先抓到陶福,我们手上必须要有陈案的人证。只要陶福开了口,有了尤裘的罪证,陈案才能有进一步的进展。”
正说着时,肖紫燕匆匆走了进来,一看到坐在床旁的鲁大,脸沉下了,毫不客气地下起驱逐令:“鲁探长,我哥正在养病,你最好不要打扰,若有什么事,等他伤好之后再说。”
鲁大不由怔住了,见肖紫燕的目光充满了敌意,便站了起来,从衣袋掏出一包银元尴尬地道:“好好,我不打扰你哥了,让他好好休息。”
鲁大走后,一阵沉默之中,看着受伤不轻的哥哥,肖紫燕又是心疼又是难受,不禁抽泣了起来。
肖龙笑了笑,安慰肖紫燕道:“一点皮肉之伤,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肖紫燕说:“还皮肉之伤,都打成了这样,下不了床。”
肖龙说:“燕儿,你咋知道我挨打的事?”
肖紫燕:“是佘杏花找到戏班,告诉我的。”
肖龙说:“杏花?她到戏班找了你?”
肖紫燕抹下泪眼,点了点头。肖龙就没再问了,想到昨天下午在油铺坊巷子挨了一顿黑棍后,是佘杏花将他背到一家私人诊所,傍晚时,佘杏花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将他拉回家,看护了一晚上,早上才离开。肖龙心想,那家私人诊所医生跟他很熟,佘杏花一定是通过医生一一知道他妹妹肖紫燕的情况。
佘杏花果然是私下通过那医生之口,了解到肖紫燕的情况。所以早上离开肖龙住处后,到戏班找肖紫燕,告诉她哥哥挨黑棍之事。
一见到肖紫燕,佘杏花不免露出尴尬神色,肖紫燕也怔住了,因为几天前,俩人在街头曾为肖龙卜卦的事儿发生过口角。当佘杏花提起肖龙时,肖紫燕赌气说,她没这个哥哥,转身欲进房,佘杏花急了,说我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妹妹,哥哥被人打伤了,竟然无动于衷。兄妹之间有这么大的仇恨吗?一听哥哥挨了黑棍,伤势挺重,躺在家里休息时,肖紫燕又气又急,佘杏花一离开,她马上就来了。
“杏花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是个很仗义的男人,曾救过她两次……”
“没说别的吗?”
肖紫燕迟疑了一下,摇下头:“哥,我看这县城姑娘不错,天真纯朴,没什么心眼,对你挺痴情,你们接触多吗?”
“杏花她人呢?”肖龙不想跟妹妹谈这些,忙岔开道。
“她说有急事回县城,过几天再来看你……”
佘杏花和黄四回到县城,矮二娘正与从马叫镇回的薛三议事,谈着西门药堂的人在马叫镇的活动。见佘杏花回了,矮二娘马上拉下脸,生气地责骂起来,疯丫头,现在没人管得住你了!天马行空想去黄石窑就去,都是娘平时惯坏了,由你这么任着性子。
佘杏花也装出生气的样子,娇嗔地说,娘不是总对肖六爷不放心,怀疑他的身份吗?我这次去黄石窑,是为娘查明他的身份。
“说的乖巧,为娘查明肖六爷的身份。查明了吗?”
“查明了,肖六爷确实是袁掌门和杨佬八的结拜弟兄,六个弟兄中,除杨佬八关在牢里外,就只剩下肖六爷了。不信,你问黄四叔。”
黄四连连点头,干咳了声:“帮主,杏花小姐说的不错。不过肖六爷被人打了!昨天下午挨了黑棍。”
“什么,老六挨了黑棍?”薛三吃惊之中睁大眼:“什么人干的,查清楚了吗?”
黄四看了佘杏花一眼:“是小姐救的肖六爷,小姐清楚。
佘杏花马上道:“是尤裘的管家陶福带人干的!”
“陶福?”薛三马上摇摇头,粗声说道:“不可能,这狗日的现躲藏在铜绿山,我昨天还在马叫镇看见他。”
原来,佘杏花去黄石窑那日,矮二娘就派薛三去了趟铜绿山,打探西门药堂的人寻宝情况如何,因马叫镇有地龙帮的“内线”。薛三很快查明,西门药堂的人不仅挖掘到许多青铜彝器,而且发现了陶福的行踪,白天和人一起到挖掘现场,晚上宿在镇上。因薛三带的人少,没敢惊动陶福那帮人,也是刚才回到县城。
“六爷挨黑棍,我没看走眼,就是陶福指使人干的!”
“杏花,三舅不会骗你,除非陶福这狗日的有分身术,你一定看错了。”
黄四道:“既然是小姐看错了,那是谁打的六爷黑棍?”
“二姐,这事儿会不会是尤裘唆使人干的?”薛三转过头,问坐在太师椅上的矮二娘。矮二娘面露疑忌之色,说此事得查一查,可能另有原因。不管怎么样,老六现在是为我们地龙帮办事,也算是我们的人了,以后得保护他在黄石窑的安全。稍顿了下,又言归正传问了起来:“老三,你刚才说什么,看见西门药堂的人将那些东西装了麻袋?”
“是,鼓囊囊的,七八个大麻袋。他们还租了马车,所以我就赶回禀报。”
“好,好,机会来了!”矮二娘兴奋中站了起来,判断说,看来他们是想将这些东西运回黄石窑,必不会走铜山口,县稽查队最近在那儿设有暗卡,只会抄坑头这条小道,晚上也必宿在县城的窝点昌顺客栈,咱们这回给他们一个顺手牵羊,全部缴获过来。
“对对!”薛三大声道:“抓住陶福这狗日的,砸了昌顺客栈,让尤裘知道咱们地龙帮的厉害,也算给死去的姐夫出一口气。”
老韩来看肖龙了。
俩人谈论了一阵,肖龙说鲁大这次算是说了实话,陈府的七箱珍物,一定落在王督军老爹的手上,不然岂会收尤裘为干儿子。汉口大华商贸行表面上是一个叫范志伊的中国人开办的,后台老板则是一个叫野园的日本人。
肖龙问道:“韩兄,这些事儿,鲁大没跟你透个风吗?”
老韩摇下头,说他只私下告诉我,王督军从日本银行贷了两笔款子,并且说,王督军一定是通过尤袭背后的人,贷到这两笔用于扩张军火款子的。
肖龙沉思了一下,“看来鲁大掌握的情报,不少啊,他是从哪儿得到这些情报的?”
老韩说:“他没跟我说,这些天我心里一直挺纳闷,鲁大为什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反常态,坚决追查陈案,这不是他的作风啊。”
肖龙说:“是呀,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就像那个叫范志伊的人一样,是什么来历,我们一时难以搞清楚,但迟早我们会搞清楚的。”
沉默了会。
老韩说:“肖龙,你派王虾去汉口,王虾回了吗?”
肖龙说:“没有,我相信王虾一定能查明陈百仁的出生情况,可能还有几天就有消息了。”
正说到这时,传来敲门声。
肖龙说:“是我妹妹来了。”
老韩开门,却是一个伙计,手中拎着两个礼盒。
伙计问:“请问,这是肖警爷家吗?”
肖龙说:“有什么事。”
伙计恭敬地:“我受一老爷之托,给肖警爷送东西来的。”
说着递出手中礼盒,那位老爷说,肖警爷被人打伤了,上面一盒是治伤的药丸和敷膏,对冶疔肖警爷的伤势有特效,下面一盒,装有一株千年长白山人参,是给肖警爷补养身子的。”
老韩忙问:“那位老爷是干什么的?”
伙计说:“小人不知,是掌柜让小人送来的。”
说完,快快走了。
老韩打开两个礼盒,看了一下,递给肖龙:“这些东西很名贵呀,有钱怕也买不到。确实对你疗伤有好处。”
肖龙皱下眉:“那位老爷是谁呢?”
老韩问:“肖龙,指使人打你黑棍的,真不是陶福吗?
肖龙摇了摇头。
老韩说:“那会不会是尤裘指使人干的呢?”
肖龙又摇摇头:“尤裘攀上了王督军,知道警局动不了他,有恃无恐,犯不着跟一小警察较劲,如果他真想除掉我,用不着指使人打我的黑棍。”
老韩问:“那究竟是谁指使人干的?”
肖龙抚摸着手臂伤处,不答。
肖紫燕和马元亮坐在街头茶楼,已经有大半天了。肖紫燕一边抽泣,一边说着她哥肖龙挨黑棍的情况,并将佘杏花到戏班找她的事也说了,这叫佘杏花的姑娘,是县城地龙帮主的女儿。
“你哥怎么认识她的。是你哥上次到县城认识的吗?”
“好像不是,听佘杏花说,我哥曾救了她两次。这姑娘对我哥挺痴情……”
没等肖紫燕说下去,马元亮打断了她的话:“你哥挨了陶福的黑棍,真是佘杏花说的吗?”
肖紫燕说:“是她亲眼看到的,在十三排油铺坊小巷里,陶福和几个汉子用破渔网罩住我哥,然后围上一顿殴打,要不是她赶去,我哥就没命了。”
“没那么严重,这事儿不是陶福干的。”马元亮掐熄手中烟头,稍顿了顿:“陶福现在躲避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雇凶打你哥的黑棍。”
“难道是尤裘指使人干的吗?”
见马元亮仍不答,肖紫燕急了:“你怎么不说话,说呀!”
马元亮缄默了会,才神情冷然地:“别再追问了,这事儿是我指使人干的!”
“什么,这事是你指使人干的?”肖紫燕一时惊怔住了,生气地盯着马元亮:“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对我哥下这般毒手?”
“不是你让我想办法,让你哥的头脑清醒清醒吗?”
“可是,我没叫你指使人打我哥的黑棍,将他打成那个样子。”
“你现在又心疼你哥了?哼,你哥现在挨几下黑棍,总比以后冤枉挨黑枪子儿强。”马元亮甚是不悦,继续道:“我这是为了你,我不能看着所爱的女人,整天生活在焦虑和痛苦之中……“
“像你哥这种固执的人,”马元亮又喟然叹出一口气:“只有尝到痛疼的滋味儿,才会懂得,什么叫死亡威胁和权贵的厉害,不然他不会幡然醒悟。”
肖紫燕不作声了,觉得是这个理。沉默了会,担心地问马元亮,你干的这事,瞒得了别人,瞒得过我哥吗?马元亮摇下头,是我让瘦猴找你哥的,岂能瞒得过他?
“那怎么办?要不,我跟我哥说清楚。”
“算了,别在他面前提了。”马元亮又摇了下头,让肖紫燕莫担心,你哥是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因为,他要顾及你这个妹妹的情面,不会与我翻脸。
肖紫燕叹了口气:“你们这多年的感情,以后恐怕没了。”
赵元亮也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就像河道,发回水,积层泥;淤泥积多了,矛盾和隔阂也就深了。总之,我这回算是彻底得罪他了!”
鲁大又来到肖龙住处,谈起肖龙挨黑棍之事,他冷静下来以后,细一琢磨,觉得这事不可能是陶福干的,这家伙知道警局在缉捕他,躲藏都来不及一一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带人打你的黑棍?如果说是尤裘唆使他人干的,也不太可能,因为尤裘已经攀上了王督军,又因皇宫御品酒成了一方商界名人,有恃无恐,犯不着跟一个小警察作对,看来这件事另有其因,得好好查一查。
“肖龙,你那个线人家在哪?”
“怎么,你想抓他审问。”
“我想问问,他是咋知道陶福藏匿……”
“算了,线人也是受人胁迫的,此事让我自已来处理。”
“听你的口气,你己经知道是谁指使人干的喽!”鲁大看了眼表情淡然的肖龙,见他不再作声,神情悻悻起来,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心里塞了一个疑团,我带人搜查西门药堂的事,王督军咋这么快就知道了。谁捅出去的?莫非警局里头有王督军的‘耳目’?”
“怎么,王督军又来电话了?”
鲁大点下头,他大骂了我一顿,以后不准再找尤裘的麻烦。
鲁大不敢道出的是,王督军在电话中又提到肖龙革职除名的事儿,如果鲁大再敢违抗命令,就毙了他这个龟孙。
所以鲁大意识到,尤裘不可能与王督军有直接联系,一定是警局里头出了“内奸”。
愤懑之中,鲁大扔掉手中大半截烟,又发泄似地骂道:“不管是他妈内奸,还是尤裘,跟老子玩阴招,不让老子好过,老子就不让他们好活,陈案非查到底不可!老子一定要抓到陶福,撬开这狗日的嘴。”
“算了,不要让老韩他们查找了!”
“为什么?”
“陶福不在黄石窑,”肖龙抚摸了下胳膊的伤,判断说,极可能受命窜到铜绿山活动去了。眼下案情最关键的一环,还是勘探图中的那几处标记,究竟代表什么?只有解开了这个谜,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鲁大没再吭声,西门药堂的人目前在铜绿山马叫镇一带活动,既然在黄石窑找不到陶福的踪迹,一定是藏匿那地方了。
想到这里,不由对肖龙点着头:“不错,极有这个可能,但陶福总会回黄石窑的,看来我们现在只能守株待兔,等抓到这狗日的后,给尤裘致命一击。”
鲁大要回警察局,临走时,像似记起了什么,告诉肖龙说:“对了,国立博物馆董馆长找你,听他说,你拣到一枚稀世古钱币,还说是什么无价之宝。”
肖龙心里恍然了,一定是马元亮将他在古宅拣的那枚铜钱送到国立博物馆,经董馆长鉴识一番后,引起了老头子的兴趣,这才去警察局找他。
肖龙不相信那枚长满绿锈的铜钱是什么罕睹之物,真正使他感兴趣的,却是魏夫人送他的两幅赝品画,特别是那一幅《神兽图》,所绘的九只怪兽是什么喻意呢?肖龙也正想找董馆长请教。于是,他决定去趟博物馆。
作者简介:

吴作望,发表长、中篇小说11部,三部作品选集。做过《世界新闻报》专栏作家、编剧,作品被国内文摘报刊广泛转载,及被选入众多出版社出版的各种书籍,有的被全国10多省市和地区选入高中、初中和小学的教材和试题,有的被中央广播电台等制作节目,还有的被制作连环画等出版。




